《蔚蓝色的天空下》薛衿

30、太阳的味道

　　山下智久从赤西的公寓出来，天色已微亮。
　　转过头去，长久的凝视三楼的玻璃，初升的旭日光芒无限，在上面制造出白亮亮的闪光……无法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人，但是，看到玻璃已经足够。
　　——无数次在仁的家门口等待，无数次的经过，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公寓屋檐下，一滴水珠落下，打在山下脸上，十分疼痛。
　　山下低头，那水珠就优雅的滑下来，直到他自己用手抹去：“笨蛋，还没有哭够啊？”然后果断的转身离去。
　　这一次，大概没有和好的可能性了。
　　在车后镜中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停在公寓前方的街道上的一辆黑色宝马（原谅我，我对汽车一无所知，品味就更加没有可以说的了）的主人取下墨镜，露出野性的披肩长发和深邃漂亮的五官，他微微有些疑惑，但是嘴角还是自信的笑了：“山下智久，你也很弱么！”

　　赤西仁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事务所时，看到了下周的通告。
　　“好像anego的收视率还不错啊。”所以才接着走花样少年和成熟女性的路线，赤西一看，自己这次合作的对象是伊东美咲前辈。据说是月九剧，投资比anego大的多，所以富士台要求强势的前期宣传。
　　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新人来说，月九意味着绝佳的机遇，赤西觉得自己也应该打起精神。
　　迎面龟走过来，很开心的对仁笑了：“怎么样？”他问的，当然不是别的怎么样，而是和山下怎么样。
　　仁静默了一会儿，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龟笑出来：“你们早就分手了。”
　　仁想了一下，自嘲：“也是。”
　　龟皱眉——仁的身上，好像少了一股生气，寂寞的让人心痛。他坐过来，手放在他额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仁本能的一闪，躲开了，然后就意识到自己的表现过于激烈，补偿似的说：“小龟，我想安静一下。”
　　龟点点头，环顾四周无人，过来抱了他一下：“过去的就不要想了，我们会幸福的。”然后离开了。
　　仁靠着墙壁坐下来，觉得胸口沉沉的，闷着一口气，难过的快要死去了，然后，他接了一个电话：“嗯？”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仁，我回来了，现在来见你。”
　　“嗯？阿……优？”仁直觉似的反应。他现在有点意识不清，所以第六感反而超级发达。
　　那头响起了笑声：“你的记性真好。”
　　仁昏昏沉沉的，觉得眼睛都张不开，好像错过了很多阿优的话。
　　最后，他模糊中听阿优的问：“仁？……你怎么了？仁？”
　　阿优为什么那么着急呢？
　　仁觉得很奇怪。

　　阿优的房间简直让仁嫉妒——气派、舒适、品位、格调无一不全。由各种各样的欧洲冷僻的时尚品牌构成，据说出资一流的设计师之手。因为是一座偌大的别墅，所以居然备有专门的病人养护的房间，当然也有随时侯命的私人医生。
　　阔别的多年的阿优，西装领带，言行之间，有了非凡的气度。
　　他递给仁一个苹果。
　　仁心里一阵温暖：总有一些人，即使多年不见，见到还是亲如家人，他撒娇着说：“阿优，给我削好嘛。”
　　城田优将苹果抛给他：“仁，你真是给山下惯坏了。”
　　仁的脸色瞬间黯淡了。
　　苍白的脸，熊猫般的眼袋，让仁看上去有一种脆弱之美，好像琉璃一样，一碰就要碎了。
　　城田优一看，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他和山下之间出了问题——自从把仁从事务所外面的地上捡回来，他就有些明了了。
　　这大概是自己的绝佳机会了吧？但是他还是觉得十分可笑：山下和仁之间如此和睦，好像天然的切合一样，居然被这样的龟分裂了？仁的审美到底是什么啊？
　　他房间里仁、山下、龟的资料有小山那么高，但是横竖他都没看出来：龟的魅力在哪里？想到他还做过送往迎来的工作，就觉得十分不洁。
　　城田优觉得应该和仁好好探讨一下这个话题：“仁，有男人了？”
　　仁吓了一跳，阿优比以前直接多了。
　　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说这个，于是蹙起了眉：“阿优你又何必打趣我？”
　　优点头：“也是，被人折磨到伤口发炎了，又是在右乳，自己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吧？”
　　仁一听，脸不可抑制的红了起来：“阿优，你也太坏了。”
　　优哈哈笑起来，然后收敛了笑容，静静望着仁很久，道：“我好像又来的不是时候。恩……有时候想，为什么对我来说总是时候不对呢？或许是我这个人不对吧？”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但是有些感慨。
　　仁内心有些歉意，认真问道：“阿优那时候很喜欢我吧？”年少时候害羞到怎么都问不出口，现在却能很坦然随意的说出来了。因为现在的阿优，和以前的感觉完全不同。可能是在商场上多年的洗练，窥得了更广阔宏大的世界，使得城田优少年时候偏执尖锐的性格发生了变化，犹如利剑获得了剑鞘，重剑无锋。
　　他们可以好象老朋友一样交谈起来：“我现在也是喜欢仁的。不过当年阿……我想……我是十分强烈的爱着仁的，爱到想把你完全独占，圈养起来不让别人看到的地步呢。”说道那时候的心境，阿优还是有些伤感。
　　仁对这样的感情有些好奇，于是问：“ 阿优，我总是在想：有很多人都喜欢我……爱我。可是我从来没有弄懂过，为什么好朋友要变成情人呢？为什么大家不能永远在一起呢？最重要的一点是：得到如此多的人喜爱的我，魅力到底在哪里？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问，现在想问问你。”
　　优说：“如果你还无法理解独占，那就证明你还没有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意，这点我也无能为力。不过，说到我为什么喜欢你，我想我喜欢的大概并不是真正的你吧？因为赤西仁看上去就是幸福的代名词，我好像看着你，其实却在看着那遥不可及的幸福。你大概不知道，幸福的孩子身边有奇怪的磁场，我们都会愿意赶过来。”
　　这个世界大抵就是如此——不幸的孩子被幸福的孩子所吸引，而幸福的孩子又被不幸的孩子所吸引。索取和付出都是人类的天性，于是世间才有平衡。
　　仁听的迷惘，说：“那么到底有没有人喜欢真正的赤西仁呢？”
　　优揉了揉他的头，大笑：“不要把自己绕进去。和你在一起能够感受到幸福，你有这样的能力还不足够么？”
　　仁释然，点点头，然后黯淡的说：“可是，现在我一点也不开心，这样的能力我大概就要丧失了。”
　　优并没有劝慰他，反而很严肃的说：“所以如果赤西你一直这下去的话，所有因为你的魅力而赶过来的人都会失望离开的。”
　　仁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阿优就已经失望了吧？”
　　优浅浅一笑，起身，在他洁白的额头印上一个柔和的吻：“你好好休息吧。”然后离去。
　　他并没有回答仁，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十分讽刺——他的确已经不爱赤西了，虽然好象爱了他很多年，虽然曾经那么真心的渴求过他的爱。
　　因为……当他抱起赤西的时候，他惊谔而绝望的发现，他身上那一屡让自己魂牵梦萦的太阳的味道已经消失。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可能从来也没有什么太阳的味道？不，不是，曾经那股味道如此鲜明而具像，留在自己的脑海当中，多年来碰到挫折和失败的时候，还缭绕在鼻尖。但是现在，它好象午夜的魔法消逝的无影无踪。
　　——它到底去了哪里？城田优反复的亲吻仁，试图寻找它，但是他再也没有找到。这样的发现，一度沮丧的令他发狂。
　　而在等待昏迷中的赤西醒来的那几个小时之间，他慢慢的醒悟了——那是自己年少时候杜撰和臆想出来的味道，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希望得到单纯的快乐。而今，自己已经走过了生命中的沼泽，它已失去了用武之地，而赤西，却正在泥泞中沉浮。
　　他静静关上房门，平静而舒适，宛如关上了一件陈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