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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理查德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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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刚跨上马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未升起,淡淡的晨雾爬在地上,一切都是湿漉漉的。他在慢慢颠了一会儿后,就策马奔驰起来。这是他的习惯:在晨露未晞时出门散步,再披着朝阳的光辉回家。呼吸完早晨令人清明的空气,他能精神一整天。这习惯他坚持了好几年了,现在依然继续,即使空气是一年比一年糟糕。
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散步的时间远远超过以往,平常这时候他都该吃过早餐了。他满脑子都是艾尔维昨天同他讲的事——
“唔,反正也不算什么秘密……”艾尔维有些吞吐,烦恼似的扬着眉毛,把眼睛转向别处。“唉,这事该怎么说……也许我不该——好吧!”
在理查德催促的目光下,艾尔维认命地叹口气。他引着理查德坐到那个棕色皮质的大沙发上,这是打算促膝长谈的架势。
这个向来聪敏的少年又沉吟了一会儿,才这样开头到:
“你知道桑德爱刀如命对吧?”
——理查德突然意识到,他这是在往塞普拉的方向走,这个认识让他惊醒一般勒住缰绳。他的坐骑——一匹栗色公马——正跑得十分欢畅,这会忽然被迫停下,烦躁得乱踢着蹄子。理查德拍拍它的脖子,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最终他还是放任了自己的心。
他想去见桑德,想要了解她。她身上像笼着塞普拉沼泽的浓雾,叫人无从探寻。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她爱刀如命。
朝阳金黄的光芒已经把每片叶子上的露水都烤干了,像烤干一层透明的亮漆。一切都醒过来,舒展着。鸟儿开始鸣唱,微风开始吹拂,橡树“哗啦啦”翻动着手掌,连大地深处似乎也传来愉快有力的脉动。
在这样一片和煦的美丽的风光里,他一边策马,一边回想着艾尔维的话:
“桑德十七岁时,在萨凡纳参加了一场露天宴会,东道主家的小姐赠给她一把桶刀。那是把非常好、非常漂亮的桶刀,而且削铁如泥,不是花架子。这把刀无疑十分珍贵,不只为它所能抵消的黄金,更为赠送者真诚的心意。
“这位小姐,嗯,向来对桑德十分的……崇拜?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反正在萨凡纳和查尔斯顿,相当多的人对桑德的态度可以算得上崇拜了。你也注意到了吧,是不是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如此。桑德的崇拜者大部分是年轻姑娘,在这方面她们把南方女子热情豪放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们争着跟桑德跳舞、说话,即使她的态度不冷不热。”
崇拜?理查德又惊又疑,他当然不太相信,可桑德这个人总是超出常理,凡是碰见她的事,他以往的经验就不管用了。他想起莫兰夫人提起桑德时宠爱的口吻,还有舞会上那些有意无意跟艾尔维打听桑德行踪的姑娘们……
到底是什么,让这些守旧的、骄傲的、拥有大片土地的人们,对于桑德这种迥异的、出格的、离经叛道的女人,抱以如此宽容甚至崇敬的态度呢?
“是什么呢……”他喃喃自语着,眼睛因迷茫而覆盖层层灰云。
他很快到达了长满柏树的沼泽,这片沼泽是一个过渡,连最活泼的朝阳的光芒在这儿也稀释得浅淡如月光。刚才大地上肆虐的雾霭似乎都退回了这里,在沼泽低空悠悠荡荡。从这开始往前,就像踏足幽暗孤寂的冥土,跟身后的生机勃勃隔开一个世界。
完全不同的世界。
即使现在正是光明的白昼,黑夜却潜伏在每一片叶子底下。理查德呼出一口气,无可避免地回想起初遇桑德的情境。他记得那匹名叫莱特的野性难驯的小马;记得心中忽然响起的雪莱的诗;记得被雾与月色遮掩的茫茫前路;还记得,那由远及近的,蹄铁踩在腐败枝叶上的轻微而沉闷的声音。那声音回响在他耳边,真实得触手可及。
蹄声?!
理查德猛然抬头,他的心脏也随之缩紧了。真的是蹄声!它从被晨雾遮掩的前方传来,如此模糊细微,却能直接击中他的鼓膜。
是她吗?是她手持缰绳,驾马穿过沼泽与薄雾,让黑色的马蹄踏着湿软的土地,受着命运的指引来此相遇?
理查德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他停驻不动,全神贯注,一如那个命运初始的夜晚,将要面对前方未知的注定。
仿佛一幅素描由轻到重地勾勒出来,骑手的身影慢慢浮现。一只马蹄踩散稀薄的白雾,踩进一片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