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东都雅佳人（三） ...
-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儿坐吧。”抬眼看向行礼的楚羽，太后将茶杯往矮几上轻轻一放，说道。
“方才在太和殿，儿臣见母后眼中隐隐透着忧色……”楚羽往榻上一坐，挥退殿内的众人，开门见山地问道：“是否，慧海大师还说了些什么？”
太后微愣，而后幽幽念道：“一朵云扶一朵莲，莲花顶上即青天……”片刻后，看向楚羽，语气颇为凝重地说道：“哀家所抽之签是上上签却也是……下下签，是福是祸……全在这朵扶莲之云。”见楚羽剑眉蹙起，继续说道，“慧海大师给了哀家２０字箴言：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劫后重生。”
“似僧有发，似俗无尘……扶莲之云……”楚羽低眉，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着，忽儿嘴角一扯，冷笑道：“呵呵，好一朵扶莲之云。”
“皇儿是否猜出了什么？”太后瞧着全身散发出凌厉之气的楚羽，开口问道。
“母后以为，我楚国自父皇驾崩直至今日仍能国泰民安，是何人的功劳？”抬眉看向太后，楚羽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即端起茶杯，放于手中把玩着，悠然问道。
“当年先皇早逝，留下哀家与尚属年幼的皇儿与未满两岁的惜儿，当时各地藩王又蠢蠢欲动，可谓是孤儿寡母，孤立无援……”太后转眼看向窗外的蓝天，前尘往事蜂拥而至。随后，庆幸道：“幸儿当初冯王爷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硬是镇压住了各路反叛之臣，成功地将皇儿扶上了皇位……”
一旁，楚羽静静地瞧着已然陷入回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的太后，眼中似有什么在挣扎着。
“此间若不是冯王爷在前面为你我母子三人遮风挡雨，哪有你我母子的今日……如此不辞辛劳、呕心沥血……若论功劳，试问除却冯王爷还有谁担得？”太后幽幽说着，忽儿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楚羽，不敢置信地问道：“皇儿莫非是在怀疑冯王爷？！”
在这皇宫周旋多年，自是深谙宫廷的暗潮涌动，谁也不知道在你看不到的角落处是否有一双眼睛正安静地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哪怕……你是这宫廷的掌权之人……但饶是如此也总几有处是绝对安全的，比如说这奉慈宫。是以，太后也无所顾忌，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呵呵，母后多虑了，儿臣也就是想起过往才有此一说罢了。”楚羽看着一脸震惊的太后，咧嘴一笑道，“其实，若论功绩，这‘扶莲之云’辅政王确是当之无愧。”
“话是如此……”太后收敛情绪，点头赞同道。
“不过，自古忠臣倒戈也不乏枚举，毕竟在权力面前甚少有人能把持住，不是吗？”楚羽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淡淡地说道。
“皇儿……”若有似无的话语却令太后为之一惊。
“呵呵，儿臣自是不愿做此想……”抬眼看向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太后，楚羽回以一笑，继而饮下茶水，对太后认真地说道：“母后勿需多虑，此事就交由儿臣来处理便是，至于辅政王那儿……也请母后勿要提及为好。”
瞧着眼前这张俊逸却透着坚定的脸庞，纵是认人无数，历尽风雨的太后也是越来越觉得无法将其看透……继１５年之后，生平第二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是不愿……而不是……不会吗……
“哀家在法华寺便听说皇儿带了名江湖女子回宫。”低眉饮了口茶，整了整心绪，太后看向楚羽，一语双关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难怪皇儿会不惜将其安排在了荷竹水榭。”
“母后，萱儿自小便生长于江湖，要她知晓宫内的那些个繁文缛节毕竟需要些时日。加之她现今重伤未愈，故此今日之事，儿臣只是将那名宫女施以廷杖２０以示惩戒。”楚羽立时回禀道。
“哀家既已将此事交由皇儿处理，便不会再过问。”太后对楚羽摆了摆手，平和地说道。顿了顿，复又开口警醒道：“皇儿虽是为了疗伤，可也不能放任了。毕竟不同于江湖，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虽说只是暂住，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母后提点的是，儿臣确实疏忽了。”楚羽聆听道。
“启禀太后、皇上，冯王爷于殿外求见。”
楚羽与太后双双望向躬身站于内殿门口候命之人。
呵，终于耐不住了吗？
“快宣！”回眸却为楚羽冷冷的眼神蹙起了柳眉，说道：“冯王爷是哀家命人请来的。”
聪慧如太后，虽一早便感觉到了什么，却终因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日渐往她最不乐见的方向发展着。
“老臣参见太后、皇上。”
“王爷快快免礼。”太后应声看向已来到内殿的冯宏，抬手和悦地说道。
“多谢太后。”冯宏随之挺起了身。
“母后既然有事与辅政王相谈，儿臣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楚羽随即起身对太后请辞道。
“恩。”太后点头应允。
“老臣恭送皇上。”冯宏随即弓身行礼道。
“不知太后找老臣前来所谓何事？”目送楚羽步出内殿，冯宏转身对太后恭敬地询问道。
“王爷坐吧。”视线回到冯宏身上，太后朝下手的木椅一抬手，说道。
“谢太后。”冯宏一楫，步到木椅边，一撩衣摆坐下，随后恭敬地看向太后，静待下文。
“关于那林萱，不知王爷有何看法？”静静地看着宫女奉上茶，而后躬身退了出去，太后收敛笑容，征询道。
“此女子有一双老臣从未见过的清澈灵动的眸子。”冯宏一手捋着胡须，摇头赞叹道：“那是一种任谁都无法装出来的清澈。好似世间万物在其眼中都算不了什么。老臣很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如此一双眼睛。”
“哀家也有同感。”眼前浮现出今日那双眼眸，太后点头感触道。顿了顿，语气一转，皱眉顾虑道：“不过，她始终是名江湖女子，又加之来历不明……再说，百年来，三国虽是和睦相处，可暗里谁不时时窥伺着其他两国。尤其是近年来，动荡不断，三国间蠢蠢欲动之势日益明显。哀家担心她的身后另有其人。”
“太后顾虑的是。”冯宏摇头说道：“关于此女子的身世，老臣曾一度派人去过晓月楼打探，却终是无果。”顿了下，转而笃定道：“不过，老臣相信皇上是决不会将可疑之人带回皇宫的。”
“王爷可有查得，当年皇儿失踪的一个月究竟经历了什么？”看着冯宏坚信的表情，半晌，太后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想太后会突然作此一问，冯宏不由一楞，随即收起笑脸，对太后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
“哎～自从那次失踪归来皇儿的心性变了许多，皇儿所做之事，有时甚至连哀家都无法看透……”太后叹息道：“哀家始终不信事情就像皇儿所说的遭遇山崩那么简单，为此哀家也曾旁敲侧击过，可皇儿每每都是同一个说法。”
“当年老臣提议瞒着世人将皇上送到飘渺峰学艺，其一是为了防止皇上自小生活在众星捧月中，最终变得过于自负、不思进取，况且如此一来可令皇上更加接近百姓，了解黎民的疾苦，日后也能更好地执掌江山……”冯宏微眯起眼，回忆道，“其二便是出于皇上的安危着想。当年虽镇压住了各路藩王，可尚有余党四处流窜，皇上待在宫中虽有侍卫保护，却终是最危险的地方；其三，飘渺峰的武功在当今也是数一数二，皇上若是有此等武艺傍身自是再好不过。”说着，冯宏转而对太后羞愧道：“老臣自认考虑周详，皇上更是不负众望，才智更是常人所不及。却不想，皇上竟自此留恋于江湖生活……”最后冯宏竟起身，对着太后跪拜道：“老臣自认愧对先皇与太后，故此今日老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后恩准。”
“王爷这是做什么？”太后急忙起身，上前扶起冯宏，说道：“除了那件事，王爷有何请求直说便是。”
“太后，老臣想请太后留下那林萱。”冯宏抬头对太后恳切道。
“这……”太后一怔，随后面露难色，说道：“王爷也知道，宫里历来有江湖女子不得入宫为妃的规矩。”
“老臣知道此事着实令太后为难。”冯宏说道：“太后与老臣都知道荷竹水榭背后的意义，如今皇上将林萱留于荷竹水榭，皇上的意思不言而喻。这半个月来，皇上也是未再踏足江湖。”冯宏低头拱手说道：“再说规矩都是人定的，若是自此能令皇上收收心，为了楚国的江山社稷，破例一次又何妨。”见太后拧眉不语，冯宏又补充道：“至于百官那儿，老臣相信，只要太后与老臣不说什么，大臣们自然也是不会有什么说辞的。”
“哀家倒不担心大臣们反对。”太后摆摆手，说道。接着，担忧地说道：“只是如此一来，蓉儿她……”
“早晚都要面对的事，蓉儿若是连这点都忍受不了，那么……”冯宏忽儿抬头看向太后，摇头决绝地说道：“她也就配不上这皇后的身份。”就事论事的表情，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若不是那双透着疼惜与无奈的眼眸，谁会想到他此刻所说之人正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
“既然如此，此事就照王爷的意思办吧。”瞧着坚决的冯宏，太后终于轻叹一声，应允道。
你如此这般全心全意为了楚国、为了皇儿，皇儿却对你心生了嫌隙……眼看着皇儿与你越走越远，哀家却是无能为力……慧海大师的那句箴言又是何解，若不是指林萱……又会是谁呢……
“太后……太后……”冯宏瞧着明显走神的太后，出声小心地唤道。
“恩？”太后回过神，看向冯宏，微笑询问道：“王爷还有何事？”
“方才老臣见太后似有心事，不知老臣能否为太后解忧？”冯宏低头拱手诚心说道。
“哀家方才只是一时想到了姐姐。”太后幽幽说道：“说来，哀家也许久未见姐姐了……不知姐姐近来身体可好？”
“有劳太后挂碍，素儿她……一切安好。”冯宏眼神一暗，回道。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姐姐她还是不能放下吗？”太后悠然叹道。
“当年始终是老臣对不起她……只要这样能令她好受些……便好。”冯宏低垂着头，看不出任何神色，惟有怅然的话语揭示了他此刻的心情。
…………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东都雅佳人（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