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之难觅清欢》闻枍梵迩

4、海底月是天上月 时光正好。

　　“殿下，属下冤枉。”羲和依旧是一副正经的模样，甚至还露着几丝无辜:“是公主殿下不许属下说的。”
　　“对，是我说的，大侄儿你这人真没劲。”趴在浅书耳边的少女毫不留情地在浅书后脑上甩了一巴掌，从他身后走出来坐在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的小姑姑，要是让人知道了，咱俩的名节就毁了啊！”浅书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苦哈哈地凑到少女面前:“侄儿知道小姑姑心性豁达不在乎这些，可是侄儿就算不能名垂青史，也不想遗臭万年啊。”
　　“就你？你还是问问太史令会不会把你记到史书里去吧。”少女鄙视地看了浅书一眼，把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收拾收拾，姑姑带你出去玩。”
　　长乐公主赵陌桑，原是冠文侯张家最小的女儿，侯夫人在太后宫里的时候早产生下了他，自己却因为失血过多殁了。太后心疼这个一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干脆认作义女养在了自己身边，赐国姓赵，是为皇上御妹。
　　这位长乐公主的恩宠，说起来要让正经的皇子公主都要眼红。因她嫌宫里太闷，圣上便令户部特意给她建了公主府，太监宫女全是从宫里拨过去的，府里富丽堂皇假山荷塘一应俱全，连池塘边的石头都是特意运来的太湖石。浅书拜访过一次之后，回来对着开封府长吁短叹了好几天，自此立志对自己的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姑姑言听计从，开口闭口姑姑长姑姑短，俨然把和自己同岁的她当做了金主。
　　现在金主发话了，浅书自然不推辞，笑嘻嘻地问道:“不知小姑姑要带侄儿去哪里？”
　　“去赌场，把你押了，看能值几个钱。”赵陌桑上下打量了浅书一番，撇撇嘴:“瘦得没几两肉，开封府管不起你吃饭吗？”
　　“谁不知道包大人两袖清风，这开封府就是个清水衙门，公孙先生只肯给我喝汤，一口肉都不给我。”浅书捂着心口，一副悲伤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小姑姑要卖就卖吧，好歹侄儿脑子还中用，可以帮着数数钱啥的。”
　　“德行。”赵陌桑被他逗乐了，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当我不知道你在这开封府里要被宠上天了？才来了几天就笼络了不少人心，我听八王叔说，公孙先生都特意上门问他求药，说要给你补补身子。”
　　“父皇令旨把我交给开封府教导，先生是个要强的，我才刚有起色他就让我背书了。”浅书苦大仇深道:“连展大人都不帮我说话，亏我以前那么崇拜他。”
　　“哎，光顾着说话，正事都要忘了。”赵陌桑一拍脑袋：“收拾收拾，我带你到郊外玩玩。”
　　“郊外？”浅书疑惑地看着赵陌桑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神色：“小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陌桑有点羞恼：“叫你去你就去，问这么多干什么。”
　　“好好好，我都听小姑姑的。”浅书当然要时刻跟着金主走，随意拢了拢头发就跟着赵陌桑出了门。

　　碧水青山，白云霭霭。蓊蓊郁郁的树木间掩映着一座古朴的凉亭，一条斗折蛇行的小溪从其旁边潺潺而过，青树翠蔓，蒙络摇缀，看在眼中自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仿佛所有困扰着自己的繁芜杂事都不过是庸人自扰，溪水澄明，荡涤人间。
　　浅书看着等在亭子里的那个人，又看了看赵陌桑：“小姑姑，我就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这人是谁？”
　　赵陌桑脸色泛红，还没等开口，那个青色长衫的男子就已经走了过来，对二人浅浅一笑：“在下杨灵均，见过二位殿下。”
　　赵陌桑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大侄儿，这位是天波府杨家的杨公子。”
　　“杨公子，幸会幸会，不必拘礼。”浅书回了个礼，觑着赵陌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恕我冒昧，不知杨公子和小姑姑……”
　　“在下与长乐公主已有婚约。”杨灵均落落大方地回答，大大咧咧的赵陌桑难得地脸色通红，手里扭着帕子，两只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样。
　　浅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小姑姑不好意思单独赴约，就叫了我出来掩人耳目啊。”他对赵陌桑挤挤眼睛：“小姑姑，你该给我什么谢礼？”
　　“给你一巴掌。”赵陌桑好容易找回了在晚辈面前的气势，只是还泛红的脸明显让她弱了几分。她索性也就不再遮遮掩掩，扯着浅书的胳膊站在杨灵均面前，昂着头看他：“姓杨的，我家里人可在呢，你要是欺负我，就叫我大侄儿揍你。”她比了比拳头，得意道：“我这个侄儿可是能在家宴上舍身救驾的，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小姑姑，您这是嘲笑侄儿呢。”浅书苦着脸看着赵陌桑：“别说侄儿现在病弱得一吹就倒，就是好的时候十个我怕也捏不死一个杨家将啊。”
　　“二殿下过谦了，家父对我提过殿下当时以身救驾，当真是英勇得很。”杨灵均虽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文武全才，此时一身儒雅打扮看起来又比寻常的书生多了些英气，丰神俊朗，端的是一个隽逸的少年郎。
　　浅书暗暗打量着面前的杨灵均，心底里觉得这么个美好的人物配自家小姑姑是绰绰有余的，且杨家的名声摆在那里，怎么看都是很登对的。听他夸自己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到底是我自己功力不济，休养了这么久才好不说，还把浑身的内力丢了，此刻怕是比书生还要弱上几分。”
　　“把内力丢了？”杨灵均皱了皱眉，关切道：“那殿下可要好好养着，万不可再伤着了。”
　　他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全身内力在一夕之间尽数丢失是个多么大的打击。且单看浅书在家宴上的所作所为也不难猜出他原本的内力该是深厚的，这时候看着他的眼神都情不自禁地带上了同情和安慰。可是浅书却好像浑不在意，笑眯眯地赶他们两个：“你们别老围着我呀，我今天来就是个陪衬，你们自己去说说话，我就在亭子里等着。”
　　赵陌桑瞪了浅书一眼，奈何她此刻乃是个小女儿家的情态，这眼风着实没有什么杀伤力。杨灵均倒是淡定，对浅书拱了拱手，对赵陌桑做了个请的手势。赵陌桑微低了头，露出的一段洁白如玉的脖子上都有些发红。她的裙摆拂过一地浅草，碧色的宫绦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被蓝色裙装勾勒出来的纤细身形与四周氤氲的云烟相映成趣，眼波横水，眉峰聚山，世间最美好的仿佛都在眼前。
　　时光正好。
　　浅书看着那一对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璧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杨灵均同情他失了内力，可是没有经历过的人绝不会知道内力被生生废除是一种什么感受，骨断筋折，比钻心剜骨要痛上百倍，偏偏还有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过去十几年赖以生存的东西被一点点剥离。
　　可是却什么都没办法说出来。明明是为了什么人背离了既定的生活轨道，却什么都没办法告诉他。
　　浅书无意识地盯着远处起伏的青山，神思有些混沌。
　　这条路他已经踏上了起点，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希望。
　　你知不知道，我亲手打碎了所有卑微的希望低到尘埃里，在没有硝烟的腥风血雨中长出脆嫩的根芽，只是为了一个有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