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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深忽梦少年事 接下来你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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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深沉。
他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那个面容冷漠的少年了。而许是今晚罕见得电闪交加狂风暴雨与数年前那一夜太过于相似,竟让他昏昏沉沉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天空漆黑一片,浓得像是他曾经打翻的墨汁。他在崎岖的山路上发足狂奔,身旁的树木好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魑魅魍魉,在雨中拥挤着哭泣着欢笑着,看着他如丧家之犬一样凄凄惶惶,只影伶仃。
他跌跌撞撞,头发被雨水浇得湿透,一身黑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带着隐隐的殷红色。一道闪电撕破天空,银白的光芒好像他手中出鞘的长剑,带着不管不顾杀伐在手的暴戾。
只是他被闪电照得惨白的脸上却不复以往的冷漠,初初长成的少年死命咬着嘴唇,那双晶润的眼眸里写满了恐惧。
是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摧枯拉朽的风声中却是分外清楚地传到少年的耳中,就连枯枝断在他鞋底的声音都细致入微,好像是阎君发下了文书,手持镣铐的判官要将逃跑的小鬼捉回长压无边地狱,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少年拼了命地奔跑,脚边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而他身后的那个人却始终是慢条斯理的,连脚步都不曾加快一点。
那个人笑着,诡异的笑声透过重重的雨幕震荡着少年本已坚硬如铁的心脏。那笑声张狂,带着掌握一切的自信,仿佛世间一切都跪拜匍匐在他的脚下,战栗着瑟缩着,他的话即旨意,无从逃避,无从违背。
一切拂逆者,终都化作王座之下的白骨,空荡荡的眼窝无神地盯着天空,再也发不出半声嘶吼。
他闲庭信步般,却让少年仓皇失措,无处遁逃。
少年在悬崖边停下脚步,抹一把脸上的水,却在须臾间又湿了满面。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那看不清面目,身上却干爽得好像一滴雨水都没有沾上的人,声音嘶哑。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
我会跳下去的,我会摔得粉身碎骨,从此不论是与生俱来的还是你赋予我的羁绊,都将随风逝去,化在这场倾盆的大雨中。
少年曾经以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能怕了。生于烈火长于赤血,他是地狱里放出来的厉鬼,脖子上戴着滚烫的燃着业火的锁链。可是直到那一刻,他看到刚刚还执剑挥砍的人被闪电击中毙命当场,却从心底深处生出了难以言表的恐惧。
片刻前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却浑身焦黑地躺倒在地,几乎要碳化的脸上凝固住了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惊恐。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蔓延到脚底,下意识地奔逃。
好像跑得快一些,就能把那样惨烈的一幕抛诸脑后,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如何能避开。
那是天道啊。滥杀者必遭天谴,不容辩白不容挣扎,世间无人能够抵挡,它是太古洪荒的诅咒,是至高无上的天谴,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的天地法道,是无可抵挡的纲常法纪,碎汝之身灭汝之魂,连轮回之路都碎成齑粉。
是烙印在少年灵魂深处必死的预言。
可是跟在少年身后的人却放声长笑,笑声里含着满满的嘲弄。他一步步朝着少年走过去,看着他慌张地后退,半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外,只需要再后退一点点,就会跌落无尽的虚空。
你敢么。他说,嘴角还带着上扬的笑意。他说你敢么,你敢不敢跳下去?
你敢不敢去死。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哆嗦。良久,泄气般低下了头。
是的,他终究是不敢的。
哪怕活着有多么多么痛,哪怕死亡与解脱就在一步之遥,他终究还是不敢的。
他记得匕首划开同伴肚子时的质感,他记得送到他面前的一双血淋淋的眼睛。
他记得他这一条命不是自己的。生与死,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扭头看了看脚下漆黑的虚空。死亡,其实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密集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少年长长的卷曲的睫毛上挂了水珠,颤巍巍地滴落,滑下他的脸庞,向着悬崖下坠落。
对面的人得意地笑着,抓着少年细弱的胳膊,耀武扬威,好像提着敌人的首级。
浅书猛地睁开了眼,窗外一道紫色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黏腻腻的,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贪狼星蜷在他的脚边睡得正熟,被他的一番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站起身子探头看了看屋子外边的景象,夹着尾巴蹭到浅书的身边,拱开被子把自己埋进去,这才安安稳稳地合上眼睛。
是不是总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你在最无助的时候毫无防备地安心睡去,不用担心明天醒来会是什么样子,又该到哪里去。他是你的铠甲,而你渴望成为他的软肋。
浅书一把揭开了被子,只穿着中衣就往外边跑去。睡在房梁上的望舒听到动静一个翻身跳了下来,赶紧追出去拦着。
“殿下,外边雨下的正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先回去睡觉吧。”望舒说几句话的功夫,浅书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到了院子里,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湿透。任凭望舒怎么说,浅书都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赤着脚踩着冰凉的水,不知要去哪儿。
就在望舒一筹莫展,赶出门来的羲和打算直接拦腰扛起自家殿下进屋的时候,雨幕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一个人影。
浅书像是受惊的小兽,拼了命地挣开望舒和羲和,中衣的领口被扯开,露出他精致的锁骨。而刚出现的那个人几步疾跑过来,他全身都已经湿透,单薄的竹伞在风雨中如小舟飘摇。
“浅书,你怎么了?”展昭把朝他飞奔过来的浅书搂进怀里,感受到他有些冰冷的体温,心疼又自责。
他原是知道这个孩子是怕这种电闪雷鸣的天气的,只是牵挂案情,一时竟忘了。如今他蜷在自己的怀里瑟瑟发抖,竟无端让他想起开封府门外那条流浪狗,心便绞在一处。
“展大人,先进屋吧。”天边又亮起一道闪电,树枝状的银白色像是天空的裂痕,倒映在地面上一瞬间亮如白昼。羲和接了展昭手里的伞努力罩在两人头上,在这样的暴风雨里却是根本就不管用的。
展昭低头看到浅书一双赤足踩在水里,便又把他抱了起来,顺理成章,就好像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望舒烧了热水过来,展昭轻声哄劝着给浅书洗了澡,把他好好地安顿在床上,掖好了被角,自己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温柔:“你乖。”
浅书睁着一双圆圆的猫儿眼看着展昭为自己忙前忙后,一言不发突然从床上坐起了身子,紧紧搂住了展昭的腰,还带着湿气的头发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人生于他,曾经不过如此。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效忠谁,能相信谁,该爱谁又该恨谁。都说人生不过羁旅一场,这十几年来他住过皇宫宿过荒野,受过众人跪拜也曾被人磋磨低贱如尘埃,没有一天不觉漂泊。
却在展昭面前,终究都成了旧梦一场。
“夫子。”他声音轻轻的,像是呢喃。
“我在呢。”展昭揉着他的头发,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
好孩子。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些什么,可是你的以后只要信我。
其余的我来就好。
浅书在展昭怀里轻轻蹭了蹭。
“夫子,周志的案子,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