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隐天》尘世里

13、归宁 我猜的没错

　　我猜的没错，姜环嫁去的玦王府就是那皇帝未做皇帝之前的住所。我在这梦境里呆了好一会儿，大概明白了些东西。
　　玦王爷名叫谷喻，是此时的皇帝谷常的叔叔，但二人其实年龄相仿。两人都是二十三岁，正值雄心勃勃之时。谷喻一直不满谷常当政，于是暗地里想举兵谋反。同姜家联姻，也是看重了姜家手中的两地兵权，所以谷喻自然不会怠慢姜环，娶她做了正房夫人。
　　姜环嫁去玦王府的洞房夜，我正踯躅于是否要出门去避开人家良辰美景，但当谷喻进了房门后，姜环便自己将盖头掀开了，直直地看着有些惊愕的谷喻，开口说：“王爷，妾身今后便是王爷的人了，无论生老病死，刀山火海，妾身都同王爷共进退。”
　　谷喻显然没有明白为何姜环突然说了这种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回了话：“好。”
　　我不知道姜环此时特意把盖头掀起来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她如此聪明，定然知道今晚之后的路并不好走。此刻说明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只有那一晚的事情我没弄懂，此后的记忆，都是姜环和谷喻两夫妻间相敬如宾的生活。不过我偶尔会在姜环的视角里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突然闪过的身影，比如奇异的味道和感触。我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我想姜环也已经察觉到了，她却一直没去询问过。我倒是想自己去调查，不过要是离姜环远了，那些景象就都会变得模糊。自然，我看的是她的记忆，所以太远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
　　某日中午，姜环从厨房里端了汤要送去书房给谷喻。正在长廊里走着，她便突然停了下来，我也纳闷地向前看去，却看见了一个身着橘黄色长裙的女子在远处飘然而过。距离着实有些远，我也只能判断出性别。
　　看她离去的方向，竟是谷喻的书房。
　　姜环突然开始奔跑起来，手里的汤溅了好些出来，全都洒在了她如凝玉的双手上。好些地方给烫出了红印子，她也没有低头看一眼，仍然大步地朝着书房的方向奔跑着。
　　后来终于到了书房门口，那门紧紧地关着，姜环也没有突兀地进去，而是端着洒了一大半的汤站在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房里没有声响回应。
　　姜环端着一盅热汤，就这么呆呆地站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站了一会儿，她便将那热汤放下，我分明看到她白净的双手上多了好几个烫伤的红痕。她起身，将房门缓缓打开一条小缝隙，将脸凑了过去，书房内的景象看得分明。
　　我看到谷喻抱着那个橘黄色长裙的少女，右手安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一样。他在少女耳边温柔地呢喃着，呼唤着她的名字。
　　“归宁。”
　　姜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到她的双手有些颤抖。
　　归宁？归宁是谁啊？
　　我也趴在门缝上看。
　　两人拥抱了很久才分开，谷喻一遍理着少女有些凌乱的额发，一遍低声询问着：“那批货物送去了哪里？”
　　“唔，我把它扔到了河里。”
　　“那那些官员呢？”
　　“我将他们绑在了路旁，那里会有人经过救他们的。我听了你的话，穿着袭国人的衣服去做的。”归宁抬头，讨好似的看着谷喻。
　　“嗯，干得好。你回去罢，待会儿姜环会来，让她看到你不好。”
　　“啊喻，你喜欢姜环吗？”归宁低着头，看着情绪有些低落，”你将她娶回家一年，每日抱着她入眠，当真是逢场作戏？”
　　谷喻避过了她的眼睛，转过头看向窗外。
　　“归宁，这些事不需要你关心。”
　　“可是这样对她不公平，对姜环，对我，都不公平。我喜欢你，也愿意为了报恩而去做你要求我做的事。可是姜环呢？她是无辜的，若是有一天，她发现了我，你怎么解释？”归宁的眼里含着泪，毫无防备地滴落。
　　“无辜？”谷喻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归宁，“董归宁，你可知她新婚之夜跟我说什么？无论生老病死，刀山火海都同我共进退。她姜家早就知道我是要谋帝位的人，她也是自愿要嫁入我玦王府的，若是没有带着做皇后的梦，姜环这个弱女子怎会说出这般话来？帝王家多薄凉，姜环也是怕我日后当她是累赘罢。这一年来，我们的双手都沾了血，没有人是无辜的。”
　　我不知道姜环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完谷喻讲这句话的。
　　此时的姜环和归宁的表情竟然惊人地相似。在姜环从来都冰冷刻薄的那张脸上，我分明看见了失望和震惊。她似乎发了疯地在克制她自己，瞪大了双目像是要将这世界都收纳进去。姜环不能发出声音，她只有不停地大口呼吸着，却又刻意按捺着声响。
　　而董归宁的也很疑惑地瞪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温润如玉的男子。
　　“你是谁？”良久，她才只能问出这一句。
　　姜环慢慢地退了两步，蹲下身子将那盅冷了的汤端起，仿佛没了魂魄地走着。
　　原来那夜姜环说的话是真的，她嫁进了玦王府，从此便是谷喻的人，所以她是真心要同谷喻相伴终生的。如今听了这般话，怕是姜环从此再不安宁了。
　　这段时间奇异的感触大约是来自于那个归宁吧，我能感觉到她不是人类，却看不出她的本体是何物。也许是在梦里的缘故，我的周身感觉都会变得迟钝和麻木。我只能感觉到董归宁不同常人的气息，却无法判断出她的身份。
　　这个谷喻生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怎么行事这般禽兽！
　　姜环回了房间后就将门关了起来，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打开过，晚饭也没有吃，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呆呆地坐着。直到晚上谷喻从书房出来，她才将门打开。姜环一言不发，将谷喻的外衣脱下，架好，然后开始打理谷喻的衣裳。
　　“王爷，皇上的生辰临近了，各个国家的王公贵族都要前来送礼，王爷准备送些什么？”姜环漫不经心地问着。
　　“不知道，改日你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吧。对了，”谷喻转身看着姜环，“我派人伪装成袭国人的样子劫走了珪王府的东西。谷宣必定会去找谷常诉苦，谷常也能找到攻打袭国人的理由。咱们不是早就想将袭国占为己有了吗？可是，咱们的百姓不同意啊，那他们会怎么样？”
　　“谋反”姜环抬头看着谷喻。
　　“差不多吧。若是这个时候我站起来反对打仗，百姓定然支持我，到时候谷常不就难做了吗？”
　　哦，这便是谷喻让董归宁做的事啊。
　　姜环笑了，我从未见她笑过。
　　她的笑，很克制，很苦涩。
　　“那王爷能否告诉妾身，董归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