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夜忆》狐添棋

95、生变 可我瞧着，

　　今日这场谈话快到尾声时，我原想说些得体的话来了结，只是面对一个似乎坐拥一切的人，许多恭维的话都显得不尽意。
　　“其实税赋在改，刑律在变，这些百姓都看在眼里，比起前朝来民生昌盛许多，这都是你治理有方……”斟酌一番过后，我尝试着开口，只是话到一半，他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唉。不爱听也罢，我也为难。
　　好在他终于起身，我见他抬头环顾一圈，面上略显感慨。
　　“这园子倒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你以前来过这里？”我跟着起身。
　　“约莫十年前了，那时候还能常常出宫，城中热闹的地方都涉足过。”
　　“十年之前，那的确是有些时候了。”
　　他惋惜起来：“想来如今该是更热闹繁华了。可惜事情太多，也不能随心走动。”
　　“繁华如过眼云烟，也不必可惜。”
　　他又问：“看来你倒没有被这繁华眯了眼。”
　　“我不太爱热闹，对这儿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多喜欢。眼下在意的也只有园里共事的这些人，只盼望着大家都能安安稳稳的。”我道。
　　“说的也在理。”他终于走动起来，往院门的方向走去。我心里着实一松，想着终于能送客了，不料他却回头，正把我轻松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来你很盼着我走。”
　　“不敢……只是肯定许多事等着你来裁决，若是因我而耽搁了，我不免有愧。”
　　“看来你是真不怕了。”
　　“君子一言千斤，帝王更甚。”话说如此，但我口吻十分谦卑。
　　“你……”他一时语噎，过后却释然一笑，“你敷衍起人来的样子同阿御……很是相似。”
　　怎么说呢，我听出来了，不像是好话。
　　“哈。”也只能干笑着，不做回答。
　　“罢了，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吧。”临走前他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我此时只觉得疲累万分，无心去想他是让我考虑什么了。直到等他和那些侍卫真的离开了园子，我才彻底地松懈下来。
　　回到院中，在石凳上又静坐许久，等全身冷却下来知觉回笼，只觉得咽喉裂出道道旱纹，于是去往灶房去寻水解渴……只是掀开锅盖，锅中只余了些含着残渣的底水。
　　短暂地怔愣后便想起，辛九似乎说杜婶的娘家来了个小辈，两人匆匆忙忙，见到去灶房的辛九时，便托他同我说一声告假，我那时正埋头在大街里那几家红馆的账目中，便头也没抬，说赶紧去罢，谁家没个要紧事呢。
　　我只好回到画馆中，期盼馆中的壶里还能留点余量。好在早上杜婶将馆里的水壶灌得十足，等解了燃眉之渴后，便听到头上飘来悠悠的叹息。
　　这叹息似有若无，尾声婉转好几道弯，却丝毫不动听，让人闻之紧皱眉头。我退后几步，抬眼往上，只见靠近二楼的阶梯上还坐着一个人。
　　先前应付着不能得罪的贵人，如今实在是没有好气了，便对楼上喊道：“你做鬼啊，一声不吭的。”
　　“啊……”辛九坐在近二楼的梯子上，见我踏梯子而上才惊醒回神，面上还蒙昧着，喃喃地喊着我：“陈大哥……”
　　“丢了魂似的，被那些人吓到了？”我想他到底还有孩子的心性，忽然见了那些侍卫，总会怵一些。原还想安抚一下，可辛九却兀自兴奋起来：“秦大哥说那人是皇帝！我是不是见到皇帝了！”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了？”
　　“在花亭那儿碰上的！他还对我笑了，还问我的年纪呢！我真没想到我竟然能跟皇帝说上话，老天爷……”辛九一个劲地抒发着他的兴奋。
　　我打断他：“书馆的人呢？”
　　“你说我哥吗？他们还……”
　　我转身就要往楼下跑去。
　　辛九在身后喊道： “你要去找秦大哥吗？就他不在！”
　　我回头：“他不在，那他去哪儿了？”
　　“回去了啊。他家里来了人，把他喊回去了……也真奇了怪了，怎么今个全是来找人的。”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没吧，你被带走之后秦大哥过来了一趟，不过只在这儿呆了一会，后来有个人来找他，那些人就让秦大哥走了。”辛九说罢才回过味来，一脸慌张的问我，“对了！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说着就猛地从阶梯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子还晃了晃。
　　“我没事。”我摇摇头。
　　辛九看我脸色也知道不该继续问，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唉，怎么跟做梦似的，好不真似的。”他用手托着下巴，呈现出苦恼的模样，只是苦恼很浅，更多是一派天真。天真得甚至让我有些艳羡了。
　　我也累了，便学着他一道坐在阶梯上，只是脑海中的思绪还停不下，还在想着之前的谈话。
　　韩柏会受人胁迫？他连皇帝的话都不听了，谁还能胁迫他？还有什么事能胁迫他？我又想起来李厌要我交给韩柏的东西，该不会和这个有关系吧？还有今日皇帝这样大摇大摆的往春色园来，只怕消息已经传遍各处，也不知他背后有什么意图。
　　前因不知，后果难测。这些思绪只是乱糟糟地盘旋在脑海，也不得解。
　　且老天爷似乎是嫌这一日不够闹腾，到了傍晚，又有客人找上了门。院落的木门被扣响时，我的心里咯噔一声，不知又是谁要找上门来。犹豫了片刻，见叩门声没有消停，便认了命地去开了门。
　　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两个姑娘，一前一后站位。待我看清楚面前人的面貌后，十分惊讶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姜桐？”
　　“你还记得我？”她也有些意外。
　　“当然记得。上回我们在城郊的林道里见过面，而且你们俩之前不是也来过园子吗？”
　　“原来你记得啊……”她有些不自在。
　　“也是回来之后才想起来的。不过你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有！有！”她拉了拉身后的人，身后的那个姑娘便从袖口取出了一封信笺递给了她，她拿到信又转递到了我眼前。
　　“这是？”我迟疑地接了过来，又将信笺来回地翻看了一遍，发觉是封没有署名的白封，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来时，姜桐在旁说道：“我受人所托，东西我已经交到你手上了。”
　　见她像是要走，我连忙叫住：“慢着!”稍有停顿，再问，“是韩柏让你来的吗？”
　　她脚下一顿，没有否认。
　　我又问她：“那你是他的……”
　　姜桐闭了眼，面上无奈：“我姓姜啊。你总该知道他母家的姓氏吧。”
　　“母家？”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韩柏的旧宅牌匾上的确写着“姜宅”二字。
　　姜桐见我似乎真的不知道，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要不是看在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我才不来呢。”
　　我更为迷茫了：“你和韩柏一块长大？”
　　“你就别瞎琢磨了。”见我仍是不解，她叹了声气，同我说道：“我是韩御的表妹，他是不是没有和你提过我？”说罢又埋怨起来，“不过你这人也笨，瞧着还木讷，连这些都想不到吗？”
　　可韩柏在这方面的确对我言之甚少，他不愿意提，我自然也不会多问。
　　我只好耸耸肩：“可能因为我同他相交甚浅，不太相熟吧。”
　　姜桐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太相熟？不太相熟他能为了你要同陈家小姐退婚？长辈都觉得他疯了，他还绝食哎……我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他弄得跟丢了魂似的。”说话时看我的目光带了审视，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还点评了一句。
　　“可我瞧着，你也没什么稀奇的。”她两手叉着腰，对着我翘起下巴，眉头皱起时嘴角一抿。
　　我虽被他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可从见面到现在，她嘴里的话不好听，却让人感觉不出恶意，反倒是显出她的直率，所以也就不至于拿什么狠话来回击。
　　我点点头回道：“你说的也没错，我本来就没什么稀奇的。”
　　她没料到我是这样的态度，神色渐渐转变，从睥睨到严肃再流转至深思，最后竟在脸上显出一丝苦恼：“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你俩是怎么回事，反正他托我办的事我也办到了……余下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此话说罢，她就拉着身后的姑娘快步从我眼前消失了。
　　甚至快到我都来不及多问一句，两人的身影就在石板路的转角处没了踪影。
　　一场莫名的到来，又莫名的离去。
　　我在原地愣怔片刻，哭笑不得地合上两扇院门，拿着手中的信笺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