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后宫》钟修修

2、平地风波起

　　那个叫艾尔文的队长将我送上马车，随后他自己也上来了。和外男共乘一车是第一次，今时不同往日，纵然十分不自在，也少不得忍耐了。艾尔文礼节还比较得体，马车上不曾有所为难。

　　一路颠婆中，我的思绪不由飘散，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我短暂的一生如画卷般铺开。

　　我爹原本是无锡一名举人，因屡考进士不中，于学问上又无甚大的才干，也入不了名士雅客之眼。苦于无人举荐，只好捡起家中的买卖，跟了亲戚来苏州贩香料。我娘曾是苏州府官家的绣娘，我爹很喜欢她。我娘靠着做刺绣为他捐了个芝麻小官，自己却生生熬坏了眼睛，人也不似从前漂亮。后来我爹慢慢升了县丞，纳了好几房妾，我娘因人老色衰而遭到厌弃，在我十五岁的那年郁郁而终，我尚未婚配，胆小而不谙世事，一条性命捏在我爹的宠妾手里，又恨又怕，终日惶惶。

　　一年后，我成了皇上的女人，只是华妃凶悍，皇后阴狠，没人瞧得起小家子气的县丞之女，谁都能欺负我，我不得不去争去抢，不得不怨恨那些把我当棋子当玩意儿的人。可是争来争去，临了了，我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很怀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大周的梦结束了，这里才是梦醒后的模样。

　　可我身上依旧是那件天青色的缂丝绣花常服，头上依旧是两根素银长簪，只是脸上被剪秋用木板打出来的伤已经不复存在，被管氏毒哑的嗓音似乎也好了些。

　　深宫中漫长的岁月早已将我打磨得麻木，自知坏事做得太多，不可能被上天如此厚待，我不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也不想关心，随他去吧，紫奥城那么些年都过来了，还怕什么？横竖我竟又活了一回，命不该绝就是了。

　　艾尔文看着眼前这个东洋人模样的女人，先前的激动慢慢平静，开始仔细观察她，她的年龄大约二十出头一点，一举一动都极其优雅，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看上去很柔弱，但周身透着骄傲和冷漠，让人心生一种想蹂|躏又想呵护的矛盾感觉。艾尔文知道这感觉明显掺杂了个人情绪，但还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眼睛，她的眼睛氤氲着水汽，像是春天玛利亚墙高山上初融的雪水，清澈冷冽。这种来自未知远方，带着些许忧愁的朦胧气质蕴藏着无尽的神秘气息，而越是神秘，艾尔文的兴趣就越是浓厚。

　　她从头到脚的打扮十分奇特，是墙内从未出现过的，身上的衣料也过于精美，即使是最厉害的工人也纺不出。但艾尔文不是只凭借外貌就得出结论的人，他仍然对陵容的身份保持怀疑，打算等到了调查兵团和基斯团长还有韩吉一起进行调查。如果真的确定她来自壁外，那么就不是调查兵团一方面的事情了，宪兵团和议会甚至王政府都会介入，到那时候关于她的处理意见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陵容本能地感觉不适，但她还不曾意识到，“墙外人”的这个身份对于眼前的异族来说意义大到超乎想象。

　　马车一路穿过希娜之墙，到达罗塞之墙森林内部的调查兵团本部。时间已是傍晚，艾尔文马上通知了基斯团长和韩吉自己的发现。

　　我被带到一个隐蔽的房间，墙壁因为老旧而剥落了一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我刚捡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

　　“喂喂，艾尔文，壁外的家伙你确定不是巨人吗？还是说是长得像人类一样的生物？难道会是新品种吗？啊哈真是好期待啊！”

　　门被猛然推开，跳进来一个高大的红发女子，她后面是同样是个高鼻深目的异族，看起来年长一些，还有艾尔文。

　　红发女子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她身体微微颤抖，极力压制兴奋地仔细围着我看，，“哦哦，第一眼看上去是不太一样呢，和东洋人也不一样……小姐，你是巨人吗？”

　　这女子神情如同痴了一般，我也不知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我问题，我听不懂她的话，更不喜她拿如同看物件的眼神看我。

　　不过她很快严肃地敛起神情，摸着下巴道，“嗯，应该是人类，看来不适合解剖。”

　　“艾尔文这就是你说的壁外女人吗？”基斯团长开口问道。

　　“没有完全确定，有待进一步确认。”艾尔文一板一眼道。

　　基斯看起来不太信的样子，“那么请问小姐，你是如何到壁内的呢？”

　　我看着他的模样仿佛是另两人的长官，答道，“我不记得了，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

　　“那你说说看，壁外有什么东西？”

　　这问题有点大，我简单描述了大周的位置，和京城的风土人情。

　　只是基斯却越听越皱眉，最后干脆摇头道，“小姐，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你，几年前也有人假扮壁外人，只不过被宪兵团枪毙了，小姐你要谨慎啊。”

　　他什么意思？是不信我吗？

　　艾尔文也皱眉道，“团长！”

　　基斯制止了他，“好好想想吧艾尔文，能够越过那三座墙的除了调查兵团就是巨人了，既然她不是调查兵团那就是巨人，但巨人又怎么可能愿意到调查兵团？这只不过是个奇特一点的女孩罢了。”

　　艾尔文没想到团长这么快就定了她的身份，“不禁有些着急，“可是团长，或许还是有其他线索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

　　基斯疲惫地挥了挥手，“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了。眼下还是帮我想想怎么对付得了罗伯夫公卿吧，他想解散调查兵团，是个王□□的狂热分子。”

　　艾尔文无奈地看着他和韩吉离开。

　　王都罗伯夫大宅

　　安静的气氛让弯着腰的地下街娼馆老板头上渗出汗珠，他不确定面前之人到底在想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公卿大人，那，那个，这两位使我们店里最漂亮的小姐了，您看，还满意吗？”他讪笑着把身边两位打扮艳丽的女人往前推了推。

　　“我看中的那个东洋美人呢？”座位上的声音有股危险的平静。

　　圆滑的老板赶紧面露苦色，“我的大人呀，今天早上我就打算东洋小姐送过来的，可是半路居然遇见那个利威尔，大人您是知道这家伙有多恶劣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宪兵团的装置，在地下街横冲直撞，打翻了一个面粉摊子，可是混乱过后，东洋小姐就不见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在把我当笨蛋吗你这蠢猪！”尼古拉斯·罗伯夫咆哮着将手里的高脚的玻璃酒杯狠狠朝他脸上砸去，杯子“砰”地应声碎裂。

　　娼馆老板一头一脸的酒，却不敢擦，“大人，送那位小姐的车门是锁的，一直都没打开过，直到入口那边我才打开让她出来，可一开门，里面却是空的，但是，那种马车，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啊！”

　　“那她又是怎么消失的？！蒸发吗？”罗伯夫站起来一把拎起老板的衣领，“你搞清楚，我可是付过钱了，给我去找会不会？要是两天以后再没看见人，我就让你的店在地下街开不下去！”

　　老板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罗伯夫放开他，厌恶地从管家手里拿过手帕擦了擦，“好了，你身边的两个女人留下，你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