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遥遥》鬼葳葳

26、第二十五章

　　乐声悠扬而轻缓，随着温暖的习习微风缓缓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在百花齐放的灿烂春日中平添了一分宁静的情怀。
　　吟心院的葡萄藤下，在悠悠飘落的花瓣雨中，一双纤指熟练而轻巧地拨捻，美妙的乐曲便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丝毫未显得突兀。
　　一曲弹毕，拨弦之人端过身旁的清茶浅啜了一口，随即转而面向身旁同坐的听琴之人，微微一笑。她虽然双目不能视物，但经她这么一笑，却仿佛当真正被她瞧着一般。
　　这弹琴之人自是乐遥，而坐在她身侧的听琴之人——却是蓝凤舞。
　　“很闷吗？听我弹琴。”乐遥连弹三曲，蓝凤舞却是始终一言未发，这令她禁不住如是问道。
　　“不。”蓝凤舞缓缓摇了摇头，答得似是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半晌，她蓦地问道，“不怕死吗？为什么此时你的琴声竟还能如此平静？”
　　“呃？怕死……吗？”乐遥闻言稍稍怔了一瞬，随即居然淡淡展颜一笑，“啊，怕死啊……嗯，怕的呢。不怕死的人是圣人，而我，显然不是。”
　　蓝凤舞听她如是作答，竟是一时间错愕地瞪大了一双美眸，似是十分茫然又十分无法置信。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呵出一口气，笑得有些苦涩，“但你……看起来……不像。”
　　“是吗？”乐遥敛起了笑容，也轻呵了一口气，“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从我懂事起，死亡对我来说似乎就从来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相反，我曾认为，能死，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死了，也便可以解脱了。”她的语气很轻，很平淡，分明是说着沉重的事情，却似全然事不关己一般，“我啊，其实，在母亲去世之后，就一直想着死来着。因为，活着，很孤单，很辛苦，所以当时，真的是不愿意活着的。”
　　“怎……怎么会……”蓝凤舞猛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乐遥，惊恐到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不可以！不可以死啊！活着……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不可以想死！我不允许！”
　　“呵呵，嗯。”乐遥浅笑着轻轻拍抚着蓝凤舞，“所以我说是‘曾经以为’嘛，我现在很怕死，怕得要命呢。”
　　“你……”蓝凤舞缓缓自乐遥怀中抬起头来，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不骗你哦。”乐遥一脸认真地保证着，“我的都是真的，我其实一直都很胆小的，当年想死的时候都没胆量自杀，现在不想死了，自然会很努力地活着的。”她说着说着，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只是，现在懂得珍惜了，却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会的！”蓝凤舞拼命摇着头，“不凡会把你治好的，他一定会的！”
　　“凤舞，别再孩子气了，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我虽然说怕，但至少还是能够坦然接受的。”乐遥不甚在意地笑了起来，以五指缓缓梳理过蓝凤舞的长发，“我……只要小昊翾能够平安健康地出生，我便今生无憾了。所以，答应我，替我好好疼爱他，好吗？”
　　“谁要替你疼爱他，自己的事情不要推给别人！”蓝凤舞使劲揉着发烫的眼眶，“还有，谁让你给孩子乱起名字的，我要去向皇兄告状！”
　　乐遥闻言不禁失笑，“名字是展翼允了的，他还说很好呢。”
　　“哼，你就会仗着皇兄的宠爱欺负他！他……他……”蓝凤舞嚷着嚷着泪珠便一颗一颗地滚了出来，“他……皇兄他……你若是不在了，他会很伤心的。你不告诉他，我们什么都不告诉他，我们都在欺负他！他……如果你突然消失了，他要怎么办？他爱你啊！那样他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他……他……唉……”乐遥苦涩地紧闭上了双眸。是啊，那个她爱着的男人啊，她该拿他怎么办呢？她就要死了，而他却仍被蒙在鼓里径自勾画着他们幸福美满的将来……他……本就不若不凡坚强，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才不敢告诉他一切，因为怕他会崩溃，怕他会疯狂。她又何尝不曾想过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说她还不想死说她还想和他一起守护者他们的孩子长大，但她不可以，如果连她都挺不住了，其他人又该如何自处？所以她必须逼着自己挨过去，无论如何都要挨过去！至于展翼……不敢想了，也不能想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就暂且允许自己残忍一次吧，展翼和不凡，这两个男人，她注定今生都要负了，欠他们的，只有来世再还了。
　　“只顾着聊天，药有按时喝吗？”蓦的，一个颇含着些无奈的男声在二人身后响起。
　　蓝凤舞抬起头，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狠狠瞪着那个依旧一身白衣、依旧声音很温和、依旧笑得很典雅的男人。他在笑，他居然还在笑，在她哭得很伤心的时候他居然依旧笑得出来！他……他都不会……伤心吗？怎么可能，他不是爱惨了她吗？那么，为什么还能微笑？明明很伤心甚至是很想哭为什么还在强颜欢笑？他难道……不觉得辛苦吗？
　　眼眶又开始隐隐发烫起来，蓝凤舞横袖掩口，却仍是故作骄傲地冷哼了一声，方才自椅上站起，撂下一句“我去端药过来”，向屋内快步走去。
　　“今天没有哪里不舒服吗？别让自己太累了。”卓不凡看着蓝凤舞的身影渐渐远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在乐遥身旁坐下柔声问道。
　　“嗯，我没事。”乐遥却是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你……凤舞她……唉，罢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终是抬脸对他展颜一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卓不凡没料到她会说出如此一句，倒是怔了一瞬方才淡笑着应了一句：“好。”
　　琴弦轻动，她缓缓地启口而歌：
　　“如果现在的我能回到从前，独自在月光下唱歌的夜晚，我想和那时的自己聊聊天，聊当时的心愿静静的旁观。
　　我在偶然与偶然之间游转，也有很多惊喜会犹豫不安，时间不会永远停在某一点，也可能淡忘会有新的夙愿。
　　每一刻不完整的答案，在时光中悄悄改变，而我将不停地走更远，让生命没有丝毫遗憾。
　　长庭外，古道边，寻梦的人路遥远，只为那一朝芳草碧连天；苦与乐，弹指间，就算千里是风烟，我相信一切有峰回路转。

　　是你让我相信梦都会实现，能让我的世界变的很简单，如果不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想我一切不会如此地勇敢。
　　想和你一起去看明天，我比从前更多期盼，任时光怎样飞逝短暂，生命也没有丝毫遗憾。
　　长庭外，古道边，寻梦的人路遥远，只为那一朝芳草碧连天；苦与乐，弹指间，就算千里是风烟，我相信一切有峰回路转。
　　苦与乐，弹指间，就算千里是风烟，只为那一朝芳草碧连天……”
　　她只是静静地唱着，而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切，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呢？蓝凤舞远远地望着她与他，泪水禁不住再度顺腮滑下。对于乐遥来说，不凡永远都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但那又怎样呢，即便她将他视为比所爱之人更加重要的存在又如何，对于他的真心与付出，她却是始终无法给予回报的啊！她无法爱他，却又放任自己依赖他，不放他离开，这就是自私、是残忍啊！她怎能如此，她怎忍心如此……
　　乐遥唱得本是一首安静舒缓的曲子，但蓝凤舞却是听得心神激荡思绪烦乱，只恨不得能将手中正端着的药碗扔在地上“噼啪”一声砸个粉碎这才痛快。但就在她烦躁之极之时，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一个正站在院门口，面色铁青、僵硬得站得笔直的男人，那是——蓝展翼！
　　“皇兄……”蓝凤舞有些惊恐地轻叫出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院内的乐遥与卓不凡均意识到了蓝展翼的存在。
　　“展翼……”乐遥虽然目不能视，但依旧下意识地转头面向院门的方向。
　　蓝展翼双目如鹰般的死死盯着乐遥，但他却只是负手站在原地，并未挪动半步。“遥儿，告诉朕，方才的歌，是唱给谁听的？”他一字一字地咬牙问道。
　　乐遥闻言，虽是惨白着一张脸，却竟然挺直了颈背，稳稳地答道：“歌……是唱给不凡的，而且，只会唱给不凡。”
　　“哈，好一个‘只会唱给不凡’！”蓝展翼怒极反笑，“原来在你的心目中，想一起去看明天的人不是我蓝展翼，却是他卓不凡吗！”
　　“是。”乐遥居然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地答道。
　　“你……”蓝展翼闻言，本已紧紧攥起的双拳禁不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遥儿，你……好，朕认输了，蓝展翼彻底输给你了！你赢了！”只见他“啪”的一声将衣袖狠狠一甩，便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开了吟心院。
　　“遥……遥姐姐……”蓝凤舞愕然地盯着乐遥，却是只能依旧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通。
　　而乐遥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卓不凡也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两人均是一言未发。
　　直到听着蓝展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乐遥却是忽而轻轻一叹，十指轻拨，幽幽启口，低低缓缓地唱了起来：“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月斜江上，棹动晨钟，前梦迷离，渐远波声，琴声悠悠，春去匆匆……”就这么一句，反反复复地一直唱着，反反复复地回荡在吟心院中，反反复复地扯痛了所有人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