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遥遥》鬼葳葳

11、第十章

　　“小姐，你真的不打算将昨晚的事告诉卓大人吗？”清晨时分，巧儿边为乐遥梳着头边闷闷地问着。
　　“嗯。”半晌，只听乐遥仅是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巧儿不依不饶地急道：“可是皇上他实在是……”
　　“巧儿，别再说了！”乐遥蓦地打断了她，“那件事，别再提了，好吗？”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些严厉，她连忙放缓了语气，“我只是……不想再想起而已。”
　　“对……对不起，小姐，是巧儿多嘴了！”目光不期然地瞥到了乐遥颈上的一点红痕，巧儿禁不住歉然地红了眼眶。
　　她想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昨晚的情景。当时，被皇上赶出玄德宫的她，除了听着主子凄绝的哭喊声陪着她一同绝望外，什么也做不了。但就在这时，她却意外地接到了带主子回吟心院的圣旨。而当她跌跌撞撞地跑进玄德宫的内室时，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瑟瑟发抖的衣衫凌乱的泪人！眼泪瞬间淹没了她的眼眶，她的主子是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她应当受到的是所有人的怜惜与宠爱，而绝非凌辱！所以，她恨他，她恨皇上！尤其是看到那个在回吟心院的路上，不知是因为痛心还是因为羞愤而不支地跪倒在路边呕吐不止的主子之后，她就更加地恨他！
　　“不，巧儿，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乐遥柔声安慰着巧儿，她知道昨夜她受到的惊吓绝不比自己少，“所以，你……不用道歉的。”
　　说话间，由于活动而开始丝丝抽痛的唇瓣让乐遥不期然地再度忆起了蓝展翼昨夜的疯狂。他的表现就犹如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竭尽全力地想要守护住自己仅存的食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比喻，但她就是感觉如此。昨晚是，如今犹是。
　　正在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乐遥寝室的房门蓦地被人推开了。
　　“卓……卓大人……”巧儿讶异地看向来人。
　　“不凡？！”乐遥的声音显出一丝明显的颤抖，她连忙惊悸地起身，“你……怎么会来？”
　　卓不凡的目光停留在乐遥红肿的双唇上半晌，随即不自然地避开。他自袖袋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巧儿，这才开口：“这药可化肿消瘀，我……巧儿，好生照看你家主子，上药的事就交给你了。”说完，他竟是看也不看乐遥，便转身欲走。
　　他知道了！意识到这一点的乐遥连忙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不凡！”她本想依着声音上前捉住他的衣袖，不想却丈量错了方位，扑了个空。
　　瞬间，乐遥下落的身体被带入了一具带着淡淡药香的温暖胸怀之中，“遥儿，你真是……”卓不凡无奈地叹息着。
　　“不凡，别去！别去找他！”乐遥双手死死攥着卓不凡的衣襟，急切地说着。
　　闻言，卓不凡秀气的双眉微微拢了起来，“遥儿，”他严肃地凝视着怀中的女子，“你不让我去找他，是在怕他会开罪于我，还是怕……我会对他有所伤害？”
　　乐遥闻言，心头登时一惊，“不凡，你……什么意思？”她颤声问着。
　　“遥儿，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卓不凡的声线中难得地带着一丝隐隐的冷厉，“你还没有最终下定决心不是吗？当你了解到他对你也许也有情之后，你就又动摇了不是吗？”
　　“不，不是的！”乐遥急切地想要辩解什么，但她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她只得拉低卓不凡的颈项，以双唇迎上他的，试图以吻来证明些什么。
　　“遥儿，别这样。”卓不凡有些凄然地别开脸，回避了她主动迎上的唇，“有些事情，你必须试着去面对。我不是你的挡箭牌，不要试图利用我来逃避你自己的心。”说完，他便放开了怔在当场的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吟心院。
　　她一直在……利用他？！听着卓不凡渐渐消失的脚步声，乐遥颓然地滑坐在地。原来她竟是这般坏的，一直都这么的坏啊……
　　“爱卿专程来求见朕，有什么事吗？”议政殿中，蓝展翼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冷地定在为官多年却依然只着儒衫而非官服的卓不凡身上，漠然地开口。
　　“微臣的来意，皇上又何必明知故问？”卓不凡淡淡反问着，声音虽然温和依旧，却含着一股隐约的压迫感。
　　蓝展翼闻言，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他盯着卓不凡许久，才缓缓地开口：“你以为，作为臣子，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朕这个一国之君？”
　　卓不凡卓然地负手立于大殿之中，毫无惧色地正视着蓝展翼，也缓缓地道：“对于皇上来说，取微臣的性命，是不明智的做法。”
　　“好一个狂妄的卓不凡！”蓝展翼瞬间双目暴睁，拍案而起。
　　“皇上谬赞了。”卓不凡的口气依旧不急不徐。
　　蓝展翼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卓不凡，半晌，却见他蓦地大笑了起来，“你以为，你凭什么来和朕抢？”他高傲地问着。
　　“凭我今生只会娶她一人为妻。弱水三千，卓某惟取一瓢饮。”卓不凡秀气的脸庞闪现出难得的坚毅。
　　蓝展翼冷冷“嘿”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朕配不上她？”他强忍着怒火问道。
　　“微臣不敢。”卓不凡拱手行礼。
　　“你不敢？朕看你是胆大包天！”蓝展翼黑着一张脸怒道，“单凭你一人之力，与朕斗？你也未免太过自不量力了！”
　　“是吗？微臣倒是不以为然。”却见卓不凡淡淡地说完，蓦地身形一低，竟是瞬间不见了踪影！
　　“皇上，您现在还认为，微臣是自不量力吗？”听着身后传来的轻声询问，蓝展翼却是满腔的怒火登时爆发，只见他额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你！卓不凡，你好样的！”蓝展翼自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句话挤了出来。
　　“不敢。”卓不凡如是说着，指尖却是正死死扣在蓝展翼的颈间！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皇上，放了她吧。”卓不凡松开了手，缓缓步回大殿中央站定。
　　“你凭什么如此要求朕？！凭她爱你吗？哈，原来你是在向朕炫耀你的胜利！”蓝展翼不可抑制地怒吼着。
　　“不，她不爱我。”卓不凡沉默了半晌，缓缓地吐出了这五个字。
　　蓝展翼愕然，他愣愣地看向卓不凡，却听他继续缓道：“她爱的人是你。”
　　“你说……什么？！”蓝展翼僵立当场。
　　卓不凡轻叹：“遥儿需要的是一份全心全意的爱，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丈夫，而这些，你永远也给不了她，因为你是皇上。所以，她必须离开，在整颗心还未完全沦陷之前离开。”他的语气很轻、很静，但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却宛如火药一般将蓝展翼的心瞬间引燃。
　　“朕不会放她走的！”终于回过神来的蓝展翼忍不住吼道，“既然她爱的人是朕，那么朕就永远不会让她离开！”他伸出一指，直直指向卓不凡，“朕本以为你卓不凡有多么了不起，原来也不过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因为她想离开，所以你就带她走，然后好让她爱上你，是吗？哼，朕不会让你如愿的！”
　　卓不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他的神情甚至似是在静静地出神。
　　“卓某从未立志成为君子。”他云淡风清地开口，“如果只要成为小人便可得到她的心，那卓某甘愿一生受人唾骂。”
　　“你……”
　　“我这个皇上口中的小人至少从不曾令她哭泣。”卓不凡直直看向蓝展翼的双眼，“至少，我不会故意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他的话语宛如是在控诉，为她而控诉。
　　“但她爱的人是朕！”蓝展翼凄然地吼着，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此时的他就像是在做着垂死的挣扎。
　　“可是她永远也成不了你生命中的惟一。”卓不凡毫不留情地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你知道她与其他女子是不同的。”他长嘘了一口气，“所以，皇上，放了她吧，放她自由，别再让她经历更多的伤害了。”
　　他真的……只会给她带来伤害吗？蓝展翼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中，如墨的双眸紧紧闭着。是啊，他总是会让她流泪，而他，则不会呢……
　　“朕听太后说，十月初六乃良辰吉日，你们的婚礼就定在那一天吧。”他哑声开口，心痛地下了最后的决定，“明日，朕会下旨的。没别的事，你就跪安吧。”
　　“谢主隆恩！”卓不凡对着蓝展翼深深一揖，便转身向议政殿外步去。
　　盛隆帝蓝展翼，蓝翔国百年盛世的开创者，十八登基，在位五十年，后让位于其子慧承帝，称太上皇，慧承八年崩，享年七十六。
　　卓不凡孤身立于宫门前，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边的浮云，一身白衣随着阵阵微风缓缓漂荡。
　　“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迈步跨出宫门，向着远方踱去。
　　那是他于八年前新帝登基当日卜出的卦，但如今……当那个他无法窥知其命运的女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都要乱了吧？
　　他说她是在利用自己，但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她？他不是君子，从来不是，因为，是他逼迫她一步步远离了自己心爱的男子，为了他的私心，也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朝代的未来。
　　他不愿改变，一切本不应当改变，但，带走她，便真的不会改变了吗？命由天定，而天——是永远也卜算不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