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债》喻大人

10、奕王

　　北方流传着一句话：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两个多月的迁徙跋涉，周遭的树木从云杉变成了枫树，又从枫树变成了木棉。
　　树叶愈渐开阔，丛林愈渐茂密。
　　一行人从路路换成了水路，又从水路走上路路。
　　舟车劳顿，等到了饶州时，几欲累倒。
　　这一路上，颜引墨的病好了，可苏煜似乎不太好。
　　他眼眸下的青影比在千宗阁时的颜色还要深些，都有些发黑。
　　引墨看着心疼，扶他下车。
　　刚下来，他就看见眼前府邸的牌匾上“奕王府”三个大字，字迹苍穹有力，力透纸背。
　　奕王府，苏煜，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可我倒想你生在寻常人家。
　　“我要回房休息”苏煜说道，他是真的累了。
　　家中前来接风洗尘家眷奴仆大概从未见过王爷这个样子，一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苏煜已经拉着颜引墨进了门，走远了。
　　进了苏煜的房间，颜引墨觉得有些熟悉。
　　这里很简朴，不像王爷府应有的样子，倒像是把醉云山上的房子翻修了一道。
　　“墨，喜欢这里吗？”苏煜问
　　“恩，喜欢。很像我以前住的房间”颜引墨点点头。
　　“我也喜欢，住在这里，就像你陪在我身边”苏煜看着他笑了笑，又说：“你过来陪我睡。”
　　颜引墨乖乖点头，脱了外衣上床。
　　苏煜从身后抱住他，把他的手撰在自己手里，十指相扣，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通过手指感受对方的脉搏。
　　“墨。”
　　“恩？”
　　“睡吧。”
　　“恩。”

　　“墨，你想听我的故事吗？”半夜里苏煜醒了，轻声在颜引墨的耳边说道。
　　“好，我听着。”他回答
　　“你说一个人没了眼睛，那他还会流泪吗？”苏煜问
　　颜引墨没有回答，他等着苏煜继续往下说。
　　“我母后是天下最美的女人，父皇曾说，她的笑，可颠覆天下”
　　而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少时便能俯瞰苍生，得天下敬仰。
　　记得当初第一次叫他父皇的时候，他笑得那么开心。可是母后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还在想母后可能也是很开心，所才会喜极而泣。
　　直到后来我在宫里玩，遇到了一个人。他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两个黑窟窿，整张脸全烂了，找不到一块好皮。
　　害得我接连做了两晚的噩梦，于是我去找了父皇，说要把那个人赶出宫，之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突然，有一天，父皇叫我过去，他说有个太监犯了错，要上剐刑。随后那个太监被带上来了，是先前的那个人。
　　我不想看，可是他们不让我闭眼。
　　行刑的时间漫长又残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我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渗下，浸湿了双眼，辣的眼睛生疼。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只恨不得他快些断气，才能早些解脱。
　　最后一刀是剜心。我想这场刑罚终是该结束了……如果没有后来母后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抱着那个早已血肉模糊的人泣不成声的话……
　　他和母后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沙哑低沉，如杜鹃啼血。
　　那一刻，我看到那两个黑窟窿里流出了眼泪，殷红如血，直刺人心。”

　　“墨，我从前以为眼泪是从眼睛里流出来，后来才知道眼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那个容貌尽毁，面如罗刹鬼魅的人才是我的生父。我想我爹娘真的很爱我，所以他们才选择了要活下去。”

　　“墨，你睡着了吗？”苏煜伸手过去摸他的脸，却摸到了湿淋淋的一片。
　　“呆子……”
　　“我不可怜，真的”
　　“我父亲是京州第一大学士，苏幕彦。
　　我母亲现在还在宫里，有机会带你去看她，好吗？”
　　“我心里难受得很。”颜引墨紧紧握着他的手，还有些抽泣。
　　“你不能让一个人毁了你的所有……墨，他们欠我的总是要还的。”苏煜的语气平静，好像故事里的那人不是自己。
　　“我第一次在醉云山遇到你的时候，你是被朝廷里的人害了吗？”颜引墨问道
　　“恩，我喝了五步殇，五步之内，毒入心脉，即使医仙圣人也无可奈何。身边的侍从尚未走出大殿便命丧黄泉”苏煜苦笑着回忆道：“那次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宫，四处寻医，都说毒性太霸道，没得治了。
　　世人都知医仙颜卿，能解世间百毒，可他早已隐居世外，我一个将死之人，也只是想碰碰运气”
　　“墨，然后我很幸运，遇到了你”苏煜将怀里的人楼得更紧一些，亲了亲他的头发。
　　“颜卿是我师父，你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引墨喃喃道
　　“恩，我知道。墨，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也不会活着。
　　“其实你中毒并不是很深，那毒还没能到你心脉就已经淡了。”引墨心想：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苏煜笑了笑，说：“哈哈…那是我趁他们不注意时把毒酒倒了大半。”
　　颜引墨问：“苏煜，你是不是想要造反？”所以才向旗木杨买了那些兵器。
　　“是”他的语气坚定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颜引墨声音很小。
　　“苏煜，我很喜欢你……”这下他的声音更小，小到几乎不可闻。
　　“我错过了你的曾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过你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