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夙》长溪刘柳

9、潮生南海，月上高楼（三） 夙瑶与杨二

　　夙瑶与杨二郎归来已过三更，四下无人，无人知晓他们的夜游，更无从说起什么礼法伦常。这被世间紧紧束缚或曾被束缚过的两人，今夜是前所未有的自在，有多了些无法为外人所知的默契，多了些无关风月的真心。萍水相逢，却似故人来。

　　天香楼有一阁子，平地而起，高达九丈，算是天香楼最为出名的地方了，多少人到此不为佳人，为着远眺东陵之盛景，多少有些奇特。杨二郎陪着夙瑶在那儿站了许久，夙瑶一言不发，他也不去打破。望着那清瘦孤寂的背影，不知怎的却有兔死狐悲之感，这情绪来得太过无理，被他死死按住。情绪如果是想按捺就能按捺的，就不是万丈红尘滚滚了，不如都绞了头发出家罢。
　　“咳咳”按耐不住就只能打破这源头。夙瑶也是听见了的，转身，“你自去行事，我护你周全可好？”
　　一刹那的惊诧，换上笑颜，轻轻一声：“好，”似叹不悲，这就算是合作达成了。
　　“那就好，”夙瑶再次仔细打量了下杨二郎，似在印证自己的选择与判断，她无法完全相信他，或者说还谈不上相信，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夙瑶心中轻叹，谁能强迫一个百十来岁的人去相信一个不过及冠之年的青年。“贫道先行告退，公子请便，”说罢，牵着裙角，移步下楼。
　　贫道吗？看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年纪，姿色上佳的姑娘自称贫道，还真是，嗯，让人无法不想要发笑呢。“护我周全，那且看，你有没有那本事了。”目中精光摄人，只见他手指伸屈，却是做出一个暗号。
　　“主子”一群伏跪死士间，为首的那个说道，万分恭谨，却不露怯。
　　杨二郎也是满意的，自己手下的人就该如此，“嘲风，你观那女子如何。”
　　那被称为嘲风的男子，任然低着头，眼珠却转了一圈，不甘心似的答道：“深不可测。”
　　“只有这些吗？”
　　嘲风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主子，见他神态如常，便安下心，想了想，老实补充说：“性格确实古怪”。
　　“哈哈”，杨二郎却是忍不住笑了，指着嘲风，“嘲风啊嘲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就敢说人家性格古怪，你可知你这性子，在外界人看起来就是缺心眼儿了。”
　　“属下知道，但属下更知道主子并不会因此而厌弃嘲风。”
　　杨二郎原是想打趣，不想嘲风却有如此妙对，倒叫人惊奇这二愣子什么时候开的窍。他既然如此，再继续就没什么意思了，“对，职责所在，你与这位子甚是得宜。”只当是呆子突然开窍了，不再追究其它。正了正色，道：“你们也听到了，那接下一道，你们就不必跟着了，且下江南去等我便是。”
　　“主子，不可”嘲风急了。
　　“不必多说，”杨二郎拜拜手，制止了嘲风说下去，考虑到与夙瑶结盟日短，不便全身相托，“嘲风你留下便是，但其他人就不必跟着了。”
　　“是。”嘲风总算答应了，暗卫转明卫倒是无所谓，只是主子愿意自己跟着就好，自己是必要护得主子周全的，谁知道那叫夙瑶的女人可信不可信。
　　不理身后那化作一只大犬，誓要衷心护主的嘲风，他对今日之事还有些疑惑，正要回去好好思量。“嘲风，将我遇刺的消息让下面的人传扬出去，记住，一定要让母后知道。”现在就看各方的动作了，慈航静斋，宇文阀，谁才是真正的黑手没有意义，只要是我想要的那个人便好，端看你们怎么做了。
　　在仁居里的贵宾室中，宋鲁看着兄长始终一言不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慈航静斋的老尼姑不知是眼瞎了，竟然认了杨家那二小子为新主。想他杨家天下，不过是篡位而已，乱臣贼子，拥兵自重，逼退原主，不忠不义。既然他杨坚可以，我宋阀如何做不得，只是恨天下人不长眼罢了。他这边愤愤然，攥紧拳头，一拍那黄花梨桌子，腾地站了起来，“大哥，”他正想说点什么。
　　“坐下”宋缺停下擦拭手中的白玉扳指，叹了口气，“何必如此，你可是觉得我还不如那杨坚，要靠一群闺阁女流？”宋缺将那白玉扳指对着油烛光慢慢转动，细细查看，待到确定一切齐整后，重新将其旋着，套上了右手拇指。宋缺皱着眉盯着右手扳指看了好半晌，宋鲁却是摸不着头脑，只得顺着兄长的眼神到了那只手，根根纤长，筋节必现，看起来极为有力。虎口处却是布满茧子，像是抓握长兵留下的痕迹，这一点都不像是一双世家子应该有的双手，宋阀阀主，兄长本该养尊处优的人啊。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还黏在母亲怀里抱怨父亲严苛时，兄长却是每日启明星未隐便在习武堂练习刀法，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就是那个究极的梦想。除了那个位子，应该没有什么会牵动兄长的情绪，想想却是释然，慈航静斋的那些女人又算些什么，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宋缺终是展颜，“愚子，你明日就动身到长安去，既然不能一击致命，就借借杨勇那个草包的刀也未尝不可。”宋鲁没想到兄长会叫他的乳名，是的他宋鲁在冠字之前，确是取了他表字守愚中的愚作为乳名。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回忆，自父亲夺位败于杨坚之手，呕心沥血只护住岭南宋家堡，后继无力而死，母亲殉情后，就再没有人叫过了。“好，我这就动身。”宋鲁正想出门准备，却想想起什么，道“兄长，那救了杨广的女子，你看会不会是，那位夙瑶姑娘。”他着实怕兄长因为那女子而出事，若不是还好，若是，那女子已是大宗师，纵是十个自己亦是不敌，兄长虽是武境远胜自己，对上那大宗师也是必败无疑。
　　“无事，不必担心，同样的傻事我不会做两次，你只管取得那杨勇信任便好。”
　　“大哥放心，鲁，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