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往事(上) 奶奶去世, ...
-
美国旧金山的冬天特别冷,每每下雪,只要一个晚上,旧金山街头的所有店铺门前都积了差不多及成人膝盖的厚厚一层雪。
夜晚华灯初上,城市霓虹灯绚丽夺目,即使夜晚也如白昼。
宋熹微坐在屋子的壁炉前整理行李。有点陈旧的木质地板上堆满了衣服和书籍,还有好几口大纸箱,里面都是宋熹微这5年学习室内设计画的图纸,一张都没舍得扔。
宋熹微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个相框,是很欧式风格的雕花木制相框。框着的照片上,一片花田中,宋熹微身旁站着一个老妇,耳朵上别着一朵鹅黄色小花,温婉一笑,好似一个少女。那是宋熹微的奶奶,五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间两层的欧式小楼里,直到3天前奶奶去世。
奶奶的去世,让宋熹微的生活好像又被撕出了一条裂缝,她再次被命运无情地扔了进去,没有人救得了她,她甚至没有自救的能力。
宋熹微把一切都打包好后,裹了一件大衣在身上,坐在阳台的藤椅里,眯着眼看外面的灯火通明。
藤椅是宋熹微用第一份工资给奶奶买的礼物,奶奶生前极喜欢坐在藤椅里,看着阳台上的向日葵,给宋熹微讲她以前的故事。就是在3天前,奶奶也是如往常那样,躺在藤椅里,嘴里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挽生,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后,再也没有睁开过。
宋熹微决定回国,带着奶奶的骨灰回国安葬。
终于要回去了。宋熹微叹了口气,脑海里瞬间浮现很多人和事。A市的街道总是很喧嚣,公园里总有年轻男孩组乐队唱歌;C大里有个亭子叫相思亭,传说在相思亭接吻的男女会一直在一起;D县第一中学里的小山上一到夏天就开满茶花,白的淡雅,红的艳丽;5年前她在D县那栋两层的青砖老房子前看着妈妈牵着行李箱离开,从头到尾冷着脸;5年前,她在妈妈离开之后,也拉着行李坐上来美国旧金山的飞机,从此没有再回去过……
宋熹微想,5年,对于那段喧闹又狗血的青春,是否足够遥远呢。又是否每个人都有一段耿耿于怀的青春,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像是被关在旧阁楼里的旧家具,积满灰尘,无处安放,没有勇气拿出来看看,却又倔强的舍不得扔掉。
宋熹微在咖啡的苦涩香气中,陷入了回忆里……
2008年的夏天,热爱读诗的宋熹微在分班的面前最终选择弃文从理,成为天天和化学公式以及动力学定理打交道的理科狗。这直接导致宋熹微高一的语文老师每次见到她,都会惋惜的连连叹气。
定期给学校的“小荷”文学社画画插画,写写文章。
别人早读读课文,她就看《青年文摘》,被抓到时还会嬉皮笑脸地说:“这是我的语文学习法。”
这样的日子颓废又惬意。追求?她还没想过。谁规定祖国大好青年必须每天都活得像一张崭新的人民币?
如果不是夏禾,宋熹微会一直这么颓废下去。
她永远都记得,新生开学典礼的那一天,艳阳高照,整个学校都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
新生们在运动场上顶着烈日慷慨激昂、无限憧憬,宋熹微则趁着晨读后的课间休息拉着同桌然冉去小超市买最爱的蓝莓面包。
当她走到运动场外时,正好是新生代表发言的环节。炙热的空气中回响着一个空灵中偷着一丝沙哑的声音,在宋熹微听来,像极了山涧小溪淌过突起的岩石时的声音,
像活在电影或者小说里的声音,她脑海里闪过这样矫情的想法。
宋熹微抬起头想看清主席台上的人,但热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只是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泪眼朦胧间看到,主席台上站着一个明眸皓齿的白衣少年,一头黑发在阳光下闪着扎眼的光。
很长一段时间后,然冉这样回想起这件事:那时顷刻间泪流满面的宋熹微,好像等了那个主席台上的少年几个世纪一样。
宋熹微不相信缘分这种抽象的东西。在这样的时代,每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好像是在生活,却不曾抬头看看身边的人。
就是这样不相信缘分的她,和那个讲台上的白衣少年是两条平行线的她,却在某种莫名的推力下,在之后的青春里,亲手把自己和那个少年的生命揉在了一起。
后来宋熹微从别人的讨论里知道,那个发言的新生代表叫夏禾,中考成绩全市第三。
再见夏禾,是在宋熹微常去的茶室。
茶室是一个云南女孩儿开的,不过20来岁,长相不算惊艳,但细长的眼睛搭上柳叶眉,很有精神,每天穿一条素色旗袍,肩上搭一条民族风的披肩,举止间有着彝族女孩的温婉大方。
宋熹微每个周末爱去那里听别人读诗,伴着老唱片里的轻音乐,很有时代感。
那天,宋熹微像往常一样,刚推门进去,就听到有人在读席慕容的《爱》。那是宋熹微最喜欢的诗歌。
透过门口的屏风,宋熹微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男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一手扶着话筒,嘴巴伴着纯音乐一张一合,一句句诗歌从他嘴中飘出。
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微微长过耳际。
夏禾?!
一首终了,夏禾向台下微微欠了欠身,抬起头的瞬间和宋熹微的目光,撞在一起。
也许是被盯得不好意思了,夏禾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径直向宋熹微的方向走过来,然后直接就是一句:“学姐好。”
宋熹微回过神来,竟然下意识想着擦口水,她恨不得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脑门儿上拍。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姐?”宋熹微好笑的问。
“高二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不是吗?”夏禾居高临下,怒了努嘴说。
宋熹微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蓝白相间的高二校服,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的黑白相间的高一校服,尴尬的手心冒汗。
“对哦,哈哈哈,你喜欢读诗啊?”她尴尬的干笑两声开始找话。
“嗯,我小学语文老师说我的声音适合读诗和电影旁白。”夏禾很自来熟地在宋熹微身边坐下。
宋熹微心想,我擦,看来他小学语文老师和自己有一样的审美。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宋熹微偶尔侧头时发现,夏禾这小子笑起来有虎牙和酒窝,不管在灯光还是阳光下都特别……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宋熹微,就是恨晨光之熹微的熹微。”
“真好听,我叫夏……”
“你叫夏禾嘛。”
“对。”他看着宋熹微,微微低头呵呵地傻笑。
那一刻,夏禾就像一团耀眼的光,她被这团光一点点吞没,从此再也找不到自己。
宋熹微和夏禾就这样认识了。两个人见面最多的时候是周五放学相约去茶室,听人读诗。
任时光在昏黄的灯光还有晦涩的诗句里慢慢流淌。
宋熹微曾问过夏禾为什么喜欢读诗。夏禾的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我爷爷的初恋,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爱诗,所以我爷爷也爱诗,所以我也爱读诗。”
这样的爱屋及乌。
夏禾一点都不闲,虽然他常常做很闲的事。比如,牺牲大好的周末陪宋熹微去CD店。
“你都喜欢听什么歌?你好像有带MP3来学校吧?”
上周到她们班轮值查岗迟到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夏禾耳朵上塞着耳机,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清晨的阳光穿过他头顶的香樟树,懒洋洋地铺撒在他身上。
“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嗯,我喜欢那部电影。”
又比如用自行车载宋熹微去郊外写生。宋熹微从不让夏禾看她的素描本,即使被说小家子气。
因为素描本里都是夏禾的侧面,各种神情。
“你为什么老是和我混一块?你说你一个尖子生,前途无限。”
“你差哪了?我怎么就不能跟你混一块?”夏禾边说边拾起地上的石头,弯腰用力朝着河面掷出去。
宋熹微数了一下,6个圈儿。
“我……”宋熹微语塞。
是啊,她差哪了?
只是夏禾突然正色。
“我就觉得和你呆一块特自在,像我自己。”
宋熹微呆住。
许久,她突然伸手勾住夏禾的脖子。
“你是想着下次迟到被我值周逮到的话,放你一马吧?美的你。”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甜。
宋熹微希望,高二永远不要过去。
但是,高二的尾巴还是把宋熹微从美梦里抽醒了。
6月份,夏禾和班上的一个女生一起参加了市的数学建模竞赛得了第一名。
合照被贴在公布栏受万人膜拜,学校还另外给他们举行了颁奖。
宋熹微和几千人一样,站在主席台下,仰着脖子看台上的夏禾,还有他身边的那个漂亮女学霸。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夏禾的情景。那时刺眼的阳光让她从一开始就忘记了,她也是仰头看着夏禾的那一个。
傍晚放学,大家都去吃饭了,宋熹微一个坐在位置上呆望着黑板上的物理公式。
“半死不活的样子干嘛呀。”
是陈燃,和宋熹微像哥们一样相处的男生,嘴贱,成绩好。
“不要你管。”
“你就弄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人家是金童玉女,你跟别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刻薄的话,像毒箭一样扎的宋熹微一颗心血肉模糊。
假装听不懂,起身白了陈燃一眼:“有病就吃药,别跟我在这发疯。”然后推开他,两手插兜淡定地走出教室。
那天晚上,宋熹微没上晚自习,在球场一直跑圈儿,不知道跑了几圈儿,累趴在草皮上,想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后来,事情并没有向太狗血的方向发展。就是,宋熹微不再去高一教学楼找夏禾,夏禾每次来找她,她要么一把抢过某位课代表的作业借口要去交作业,要么扯上陈燃,一脸抱歉地说要去图书馆还书。
只是这样的招数始终治标不治本。
某一天晚自习下课,夏禾直接在女厕门口堵了宋熹微。
“你躲我干什么。”
夏禾一声怒吼,差点没把宋熹微吓傻,赶紧拽着他的袖子就往操场跑。
“说吧,你躲我干什么。”
宋熹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夏禾倒是呼吸平稳,面不改色。
“什么干什么,我没躲你。”
宋熹微不敢看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儿看。
“你躲我干什么?”
“你怎么跟个复读机似的,说了没躲你。”
“宋熹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盯着鞋尖儿看。”
宋熹微愣住了,夏禾竟然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自己,在她面前,自己的所有小毛病好像都无所遁形。
宋熹微眼一闭、心一横,挺胸抬头。
“我烦了,行了吧,你太优秀,我太差劲,我就是一个混日子的人,现在我想努力一把,我想逃开你的身边,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宋熹微觉得,说这番话,用了她毕生最大的力气。
良久无言。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夏禾伸手揉了揉宋熹微的头发,很轻很轻。然后,转身走了。自始至终,宋熹微都没有勇气抬头看他的脸,也无法猜测,那张帅气的脸上,是怎样受伤又失望的表情。
夏禾刚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喊了声:“熹微!”
宋熹微抬起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昏黄的路灯下,夏禾带着充满安慰的笑容,坚定而温暖的说:“加油!”
等夏禾再次转身,宋熹微终于忍不住,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之间,哭的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