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情》鱼游石

14、道歉

　　尚奚的脚肿了好几天，来学校之前陈蓝特地给她带了一瓶药油，尚奚把它塞包里，陈蓝还嘱咐她每天都要记得涂不要再穿高跟鞋之类的，她连连点头。
　　回学校后，那瓶药油被她锁在储物柜里，尚奚不喜欢这个味道。
　　尚奚换上帆布鞋，脚踝处贴了个创可贴，慢慢走路也没那么疼。
　　有些伤口可以不在药物的刺激下愈合，只是要慢慢来。
　　杨智阳打电话过来，尚奚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一边，等它自己挂断。
　　电话消停没几分钟，手机忽然涌进了一堆信息。
　　署名全部杨智阳，尚奚翻了几条，全部是同一条内容——我在你宿舍楼下，有急事。
　　尚奚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处理上星期留下来的作业。
　　几道简单的模型题，尚奚解答起来很熟练，做到第二道的时候，答案却总是不对，尚奚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数代错了，又重算一遍，还是不对。
　　再检查一遍，原来是上面的数改掉了，下面的数却忘记了。
　　尚奚手停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怎么写，愣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尚奚把身子从电脑面前转开，往阳台望。阳台上几盆仙人球绿亮亮的，挂在绳子上的衣服晃出一片光。
　　天气晴的不像话。
　　尚奚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电脑也没来得及关上，抓起钥匙就离开了。
　　下到楼梯转角处，尚奚就看到了杨智阳，不知道在和宿舍大妈说什么，大妈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
　　他看到尚奚，嘴立刻闭上了，眼睛别扭的移开。
　　尚奚凑近才听见大妈零星的说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这条规定”，“大夏天的不合适，万一看到了什么，我怎么交代。”
　　尚奚停下，问：“怎么了？”
　　大妈瞅了眼尚奚，又看默不吭声的杨智阳，恍然了什么似的。
　　“哎，你是他女朋友吧。终于下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这么大的小伙子说把女朋友惹生气了非得上楼找，这大夏天合适么。”
　　大妈一吐白眼。
　　尚奚解释：“我不是他女朋友。”
　　“你不是？”大妈声音提高了，对杨智阳说：“那你也不能上去。”
　　“我不上去，”杨智阳声音也提高了，“我找的就是她。”
　　他说着一把拽过尚奚。
　　“都说不是你女朋友了，你到底找的谁？”大妈较起劲。
　　尚奚没挣开，被杨智阳拽着往外走。
　　“我告诉你，女生宿舍不进男生！下次小俩口在闹别扭也不行！现在的男生呀……”
　　杨智阳鼓着脸拖着尚奚往外走。
　　声音越来越小。
　　到门口时，尚奚使劲甩了一下胳膊，杨智阳猝不及防的转过身。
　　尚奚抱着胳膊，盯着杨智阳看。
　　杨智阳被盯的不自在，眼垂下来：“我就是想上去找你，谁叫你不下来啊。你们宿舍大妈真是不讲理。”
　　“你说我是你女朋友？”
　　“我没……”杨智阳抬眼，又低下去，“不这样说，你们宿舍大妈不让进。”
　　尚奚说：“说了以后让进了吗？”
　　杨智阳眼偏过去。
　　半响，他说：“我说去找个女生，她说谁啊，我说朋友，她说什么朋友啊，随随便便的人可不让进，我就只好说，是女朋友。结果，她还不让进。”
　　“你们大妈非得把人看成什么样啊，把我想的要图谋不轨似的。”又小声嘟囔一句。
　　尚奚摆了下手，眼前划过一道风，她问：“你有什么事？”
　　杨智阳从埋汰中回过神，问“你脚好了吗？”
　　全宿舍的人都看出了尚奚的异样，那自己脚受伤的事传到杨智阳耳里也不足为奇。尚奚都不用细想，就知道大宁充当了什么媒介。
　　“好了。”尚奚说。
　　杨智阳低头扫过尚奚的脚，上面贴着一张云南白药创可贴。
　　“我刚才不是故意拉你走的那么急的，”杨智阳解释，“是你们宿舍大妈……”
　　尚奚打断：“没事，就这个？”
　　“没……不是，”杨智阳抓了下头发，“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杨智阳搓了搓手，又说，“上次那个实验数据，我都整理好了。”
　　尚奚哦一声，点头。
　　“你要不要看看？”
　　尚奚看他一眼，道：“你带来了？”
　　“……没。”
　　“那……”杨智阳拧着眉毛，想着什么措辞似的。
　　虽说是午休时间，但门口还是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尚奚站的有点干。
　　“没别的我上去了。”
　　杨智阳紧忙开口：“尚奚。”
　　“恩？”
　　杨智阳舔了下嘴唇开口：“昨天，昨天我不是故意不等你，那个情况下我脑子发懵了。你别生气。”
　　尚奚皱眉，“我没生气。”
　　“你不接我电话，发短信也不回。”
　　“我这不是下楼了。”
　　“尚奚……”杨智阳有点无措。
　　夏日午后的温度蒸的人不像话，尚奚的鼻翼上浮了一层细细的汗，她想起电脑还开着，想起第二道作业，想起手上黏了一层薄汗的钥匙。
　　真不该一时心软跑下来。
　　尚奚望了望悬在头顶的太阳，定了定心神，再望回面前的人，说：“昨天你本来就不需要跑一趟的，今天你也没必要跑过来和我解释什么，我们不是要解释的关系。”
　　杨智阳怔了一下，好半天才出声；“明明不是这样，昨天你还让人告诉我你难受让我过来。”
　　尚奚困惑了半秒，明白了。
　　她眉头皱的更紧，“大宁可能误会了才对你说了什么，你别当真。”
　　杨智阳猛地抬头。
　　“误会？”
　　尚奚默然。
　　“误会什么？”男生的声音发急。
　　这个问题。尚奚不知道大宁给她灌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抬抬眼，干脆答道。
　　“都是误会。”
　　杨智阳木然，愣住了，然后突然抓住了什么，盯住尚奚：“因为他？”
　　尚奚侧眼。
　　杨智阳破罐子破摔，“是陆响？”
　　尚奚眼神正过来，不眨。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此刻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的。
　　冰冷冷的，没什么内容，可扎人。
　　杨智阳被看的如芒在背，刚起的势顿消一半。他硬着头皮，“你别这么看我！”
　　眼睛还是不动，瞳孔漆黑一点。
　　杨智阳受不了，一把把头别过去。“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回尚奚开口了，“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
　　“你别跟我吼。”声音平静的和他形成反差。
　　杨智阳一口气呕在胸口。
　　他转过头来，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让语气认真。
　　“尚奚，你听我说，你别跟他搅和在一起。”
　　正午的阳光衬的他的脸格外白，整个人带着语重心长的竭力感。
　　可惜尚奚根本来不及注意他的话。
　　她能想到的只是，短短几分钟，一个人的脸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先是小心翼翼，然后暴躁愤怒，接着克制平静。
　　哪个才最接近真实的想法？
　　现在他认认真真的看过来，尚奚就懂了。
　　“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
　　听见这话，杨智阳绷紧的脸松了。
　　尚奚轻淡淡的看他，“行了，我知道了。”
　　杨智阳张张嘴，她拒绝谈话的意思很坚决。可他比她坚决，最后挣扎一下，杨智阳咬咬牙。
　　“我说真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女生脑子浅你知不知道他以前——”
　　话没说完，嘴停了。
　　尚奚眼神刀一样横过来。
　　徒留刚刚语速飞快的嘴在空气中大张，像口颤抖的麻袋。风灌进去，没声了。
　　“说完了？”尚奚眼神未变。
　　“尚奚——”
　　“你闭嘴。”
　　尚奚眼阖上，心里卷过一阵凉风，奇怪，明明没风的。

　　回到宿舍时，大宁已经回来了，她本来笑嘻嘻的想说什么，看到尚奚的脸色又立刻闭嘴了。
　　尚奚拉开椅子，电脑屏幕进入自动待机状态。她晃晃鼠标，解锁。
　　大宁憋了一会，才慢慢凑过去，“是不是杨智阳惹你生气了？”
　　尚奚一摔鼠标，回过头。
　　大宁吓了一跳。
　　尚奚直击主题，“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我。”
　　大宁有些怯怯的，“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没脑子的事？”
　　尚奚不回答。
　　大宁小声自言自语，“你说他在学习上那么灵光的一个人，怎么就栽你手上了……”
　　“大宁。”尚奚冷声。
　　“好了好了，不提他。”大宁举手，蜷着身子滚到床上。
　　尚奚打开刚才做到半道的题，努力会精聚神，可电脑上的字和符号复杂扭曲，看了半天发现根本连题目都读不下去，自己陷入了比刚才更糟糕的状态。
　　宿舍很静，能听到电脑运行的机械声，没有情感的在内部小小的翁动着。插上电源，它就开始运作，拔下电源，它就自动停止。
　　尚奚一只手搭在显示屏边缘，停了几秒，用手慢慢往下带。
　　上下板之间还剩一条小口子的时候，手掌用力压下去，合上笔记本。
　　尚奚觉得自己大脑迟缓了，行动也迟缓了，很多事堆在脑子里，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个无形的电脑，时刻处于插电状态，时刻消磨精力的响着。
　　尚奚往床边看去，大宁发出浅浅的呼吸声，整个人熟睡般微张了口。
　　有时候很羡慕大宁。

　　快到期末了，整个学校沉浸在一种深切的焦虑中，这种焦虑叫做考前综合症。每天图书馆都被人挤的满满当当。
　　尚奚隔着窗子看到埋首翻书做题背书的人，求知欲激发出的面部表情皱的能夹死数只苍蝇，尚奚真觉得学校教务处该过来拍张照片向外界宣传一下。
　　标题自己都拟好了，就叫——勤能吃苦，艰苦卓绝；自强不息，勇争第一。
　　尚奚站在图书馆门口，手上两本书沉甸甸的压在手臂上，看见不时有同学急匆匆的冲进图书馆，像扎进鱼群里的虾米。
　　回宿舍么？
　　尚奚小步晃着，看似没什么目的的移动着。
　　等到站在了门口，尚奚在外面晒过一圈的头已经被冷化，她看着门上悬着的金色牌子没有任何惊愕。
　　她好像就该来这儿。
　　尚奚敲门，没一会里面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几步就迫近到了门后。
　　“谁？”门开的前一秒门后的人下意识问。
　　“我。”门开了。
　　两人在拉开门的一瞬间眼睛望在了一起。
　　陆响看着眼前脸色发白的人，眼睛动了一下。他保持着开门的动作，身子横在门框中。
　　尚奚问：“有人？”
　　陆响顿了一下，看见尚奚额角浅浅一片湿亮，道：“没人。”
　　尚奚拢了下怀里的书，“让我进去？图书馆没位子了。”
　　陆响视线滑到尚奚手上厚重的两本理论书，在静默中把门拉大，身子后退一步，行动上回答了，嘴巴却只语未发。
　　屋内封闭着，空调开着，冷气扑到尚奚脸上，毛孔不自主地缩了一下。
　　尚奚眼神瞟向茶几，烟灰缸里空空如也，干净的摆在上面。
　　陆响关上门，几步走到了之前坐的地方，办公桌上零散的摆着几张纸，上面有黑色的字迹。
　　“以后别动不动就来这儿，这个办公室不是专门用来休息的。”陆响坐下。
　　尚奚跟着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我还没刚坐下你就下逐客令了？”尚奚幽幽说道。
　　陆响拿起刚才放下的笔，把因出去开门一并推远的纸拉回来，低头道：“不是逐客令，是提醒。”
　　“提醒什么？”尚奚把书放在大腿上，“提醒我别毛头毛脑撞进来，因为这儿是学生会公用场所？”
　　说不定哪天一开门就是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陆响抬头，看到尚奚眼里一抹好笑的意味。
　　尚奚轻轻拍了拍腿上的书，说：“我知道啊。”
　　她知道的，所以等他一开门，她就问里面有没有人。
　　“你要真想给我提个醒拦住我我还不容易？”
　　当然容易。刚才在门口她问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被她看见了。
　　“但你没拦啊。”轻飘飘的话被冷气压在半空。
　　白纸上流畅的笔墨顿住，执笔的人心思也顿住。
　　你拦了我肯定会走，你回答有人我肯定会走，我知道的，你也知道，但结局是我进来了。
　　没人说话，处处都是默许的味道。
　　陆响把写错了的字划掉，重写了一个，白纸上的笔墨又开始流畅。
　　空气里弥漫着寂静，寂静涌进呼吸里，尚奚什么声响都听不到了，脑子里的电源被人无形拔掉，整个人像泡进温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