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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什么特别的主意,不过就是接你回家。 就在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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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几日的阴雨在兀巳虚周围扬起层层叠叠的雾气,远远望去已经寻不到一丝真切的景致。唯有主殿的尖顶探出头来,却仍是黯淡无光的青砖素瓦。红木门像积攒了满身的愁绪,沉重得难以推开,墙角的竹叶低着头,不知神游在何方,鸟儿像被下了噤声咒,一点声响也无。单尘任由雨水沾湿衣裳,路过往常与师兄弟们嬉闹的迎客亭时,速度分毫未减。他直奔山下而去,神色冷峻,面容憔悴。
这些,都是幻觉。
实际上,单尘走的那天,昴日星君将太阳升得老高,四月兰从山顶一直开到半山腰,苗林山的能见度高到连隔壁帝王峰上会春亭里有几人在听曲儿都看得分明,真是惠风和畅,春光微露的大好时节。不知是谁在下山的青石阶旁栓起了彩旗,微风轻抚便摇曳不住,仿佛在说:“慢走,不送!”
娘的,竟然一点离愁别绪都没有。
说起来,单尘在这苗林山上兀巳虚里习武已有5年之久,对这里的自然风光跟人文景致都十分满意,与诸位师兄弟的关系处的也相当不错,甚至连看门老师伯都曾在年终考核时给过他5分好评。然而,如今学成下山,单尘却未有丝毫留恋,甚至颇有些重返人间的快意跟不能立刻到得家中的怆然。
一路欢歌而下,不及半山腰,单尘被一道耀眼金光晃了一下,不想也知道,定是那醉云轩。单尘当年上山时正赶上人家歇业改造,这几年在兀巳虚,师父崇尚素食,忌酒肉,他更是没有机会前来。据说装潢一新的醉云轩上有轩金琉璃瓦为顶,下有缅西大理石铺地,门口立着汉白玉狮子,内里抄手游廊富丽堂皇,雅室各个别具匠心,三步一景、五步一廊这样的形容甚至难以道出它的精妙。如果仅仅是这些倒还不能吸引单尘的注意,并不是他家底如何深厚如何见多识广,而是他有些愤世嫉俗的坏脾气,认为华而不实的东西全是给庸人准备的,他这么超凡脱俗遗世独立与众不同自然不能恋那些个徒有其表的东西。而醉云轩真正吸引他的是传说窖存30年的桃花酿,花样翻新的非主流吃法,还有让京城纨绔们都赞不绝口的新菜。即便他这样的想法曾经被七师兄顾清扬嘲笑是“酒囊饭袋”,他也并不在意,仍觉得好过他人太多。
单尘本来只是想打包两壶桃花酿在路上尝尝鲜,没想到刚走进去就被赏心悦目的内景吸引住了,不知不觉被小二带到了一个雅间。他忍不住推开窗,山林中的清新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开得正茂的四季花的香味,他竟觉得有些醉了,居然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赏起了景,点起了菜。
待单尘反应过来,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他终于知道为何醉云轩建在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还能屹立不倒了!
那桃花酿的味道比他在燕平城最好的酒楼里喝到的还要醇香。说起来,醉云轩装潢如此费心,菜色如此考究,酒味如此一流,却并不是哪位王孙公子的杰作。单尘回忆了下关于醉云轩由来的各路传闻,觉得从兀巳虚专注看门30年的老师伯张□□那里听到的这段最为靠谱。
这个传闻跟他们的师父郭流川郭老宗师有关。
据说,郭老宗师还没当上掌门的时候,曾与同样还没接过掌门印章的帝王峰刘芸西刘小仙女有过一段不大不小的感情纠葛。他们二人曾在某届武林大会上有过几场较量,刘芸西无一例外的以惨败收场。当年刘芸西并没给郭刘川留下什么难以磨灭的印象,而刘芸西却对郭刘川一见钟情,为了能与他有更多的较量机会,凡是郭刘川参加的活动必有她的身影。
时间久了,不光郭刘川不得不注意到她,整个武林都注意到了她……对郭刘川的心思。这原本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郭刘川也曾有一段时间确实与刘芸西走得很近。比如,有人曾看见他们二人一同出入酒楼,还曾撞见他们在后山抚琴起舞。但突然有一天,郭刘川不再接受刘芸西的邀请,故意跟她保持距离,刘芸西曾当面质问他原由,他却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来找他。
张□□师伯清心寡欲修行几十年,讲到这里的时候也不免眼眶发红。他抿了口淡茶,接着说:但这儿女之情岂是你想断,想断就能断?刘芸西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她仗着年轻气盛,隔三差五便打上兀巳虚,要求郭流川给她一个交代。当时,郭流川正陷在掌门争夺中不能自拔,为了平息舆论,赢得民心,他放出话去——终身不娶!刘芸西也不示弱,说你若不娶,我便不嫁。结果这么多年来,他们二人果真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不知是情到深处,还是恨已入骨,反正都是说到做到。这醉云轩便是刘芸西为了郭流川而开。你不是不准弟子们喝酒吃肉吗,那我就偏在你眼皮子地下开个酒馆,看你奈我何?说完,张师伯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这段故事的时候,单尘情窦未开,他不明白这样一段显然没有必要纠缠不清的情感为何会困扰男女当事人这么多年?既然一个要当掌门,一个非他不嫁,那当了掌门再把人娶回家不是两全其美吗?另外,他还有一事不明,刘芸西修建这样一座规模宏大的酒楼的银子究竟从何而来?他把疑问讲给张□□师伯的时候,师伯吃惊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这人,忒不解风情。”
不过,也正因为郭老宗师跟刘小仙女打了这么场旷日持久的架,才有了醉云轩,单尘此刻也才得了这么一杯世上难寻的好酒。这也算是为后人攒下的一份功德了。他觉得这场架得以平息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若刘小仙女的执念再深那么一点,说不定,从此兀巳虚的厨房里就有了酒有了肉呢!
单尘摇了摇头,觉得世间最难以辨清的不过一个“情”字,又想起心内存着的那份惦记不知道有朝一日是否也会如他们二人这般难解难分,他摇了摇头,吧唧吧唧嘴继续喝他的酒吃他的菜。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位白衣公子摇着折扇翩然走入,那感觉像林间的山泉,透着清凉,又有点像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没错,这个人总给人一种矛盾的感觉,矛盾的方向次次不同,矛盾的感觉却始终未变。
“苏师弟独自在此大快朵颐,可真不够意思。”
一块猪骨毫无预兆的咯到牙齿,单尘捂着嘴抬眼看着来人:“七师兄,我只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你不在京城好好当差,大老远跑过来,找师父有事?”
“最近闲来无事,接你回京。”
单尘一口饭喷了出来,“师兄你刚才说是来接我的?”
顾清扬抖了抖衣服, “不错。”
“不会吧?师兄你实在太客气了!我都一把年纪了哪儿还需要人接?再说我跟你非亲非故,你又不知道我家住址,你接我回哪儿?”
“燕平城学士府,你不回那儿回哪儿?”顾清扬拿出手帕替单尘擦掉嘴角的饭粒。
单尘往后一躲摔在地上,“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份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七师兄是怎么知道的?莫非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些别的?单尘不自觉的搓起了手。
顾清扬看到单尘紧张的样子,满意的笑了笑,随即正色道:“马车就在楼下,你吃好了,我们就走。”
“那什么,就不劳师兄费心了,我行李甚少,何况早已雇了马,付了定金,如今再退也是不能了。”
“这个好说,马你是不是在山下德阳马行雇的?我已着人帮你退了,这是你交的定金,看少了没有?”
单尘盯着钱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师兄你......”
“最近似乎用马的人甚多,我这边刚退了,那厢便有人定了去。你此刻下山恐怕没有个3、5日是定不到马了。”
“师兄谋划得果然细致,只是不知道此番费尽心思,是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特别的主意,不过就是接你回家。”
“我若不跟你走呢?”
“那你就只好走回京城喽。”
“师兄你下山这几年倒愈加胡搅蛮缠了。”
“还不是因为……”
单尘用手撑着脑袋,努力想听清顾清扬接下来的话,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紧,慢慢便失去了知觉。
顾清扬摇着折扇走到单尘身边,帮他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顺手把他的两只油腻腻的爪子擦了擦,抱起他,下楼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