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汽车飞驰在 ...

  •   汽车飞驰在柏油路上。
      不愧是沙漠,日头毒辣到连沥青都软得没脾气,大车的轮胎轧过去就是一路花印。道旁的沙砾在日光下金光闪闪,热气熏得地表的空气不住盘旋,路人看着便觉得四下景色歪七扭八。这样的气温里,唐铭就算心里再着急,也根本不敢在正午开车,毕竟水箱开锅不是闹着玩的。
      他以前在武汉自驾游的时候就碰上过一回。那一天就是天气实在太热,他一边腹诽着不愧是四大火炉,一边开上高速准备返程,结果开到一半,就听见什么东西在噗噜噜地响,接着挡风玻璃前头就忽然冒起一阵白雾。他吓得赶紧靠边停在应急道上,一撬开发动机盖子,立刻就被滚烫的蒸汽扑得倒退一步。
      那会他没经验,只想着降降温就好,回车里把钥匙拔了,还顺手拎了桶矿泉水往发动机上浇。凉水浇上去刺啦一声跟淬火似的,听起来倒是舒服,可唐铭感觉温度正常了以后,再拧钥匙,却怎么都打不着火了。
      这时间不是节假日,地方也是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路过的车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修理厂。唐铭看着机盖子里头莫名其妙的一堆零件,迷茫得好像一只刚睡醒的二哈。他无奈地放弃了研究的欲望,回车里拿手机,结果刚按亮屏幕,就听见一阵音乐,屏幕彻底黑了。
      那串音乐唐铭熟啊,开机关机都是它,老相识了。正所谓他乡遇故知,不一定是好事,唐铭瞪着那誓死不肯加班的手机,觉得自己还不如在外头碰上个债主或者情敌。幸好高速路上每隔一段都藏个摄像头,他正好在最近那个的照射范围里。
      交通法规定,高速路的应急车道是不允许被长时间占用的。警务中心看他一直不走,要么出事了要么是找罚款,立马通知了附近的巡警。
      这时候对唐铭来说,警察蜀黍那就是最亲爱的人。唐铭看见警车的时候,惊喜得好像中了头彩,警车还没停稳,他就欢天喜地地冲过来扒住了车窗:“警察同志帮帮忙,我车打不着火了,手机也没电,麻烦帮找个拖车来。”
      应急车道上停着不走的故障车辆十有八九是发动机出毛病了,还有一小部分是轮胎爆了没带备胎的。巡警们天天在这条道上蹲着,见多识广,一听问题所在,直接就帮他联系了修理厂来拖车。
      车子发动机坏了,就没法开空调,天气又热得很,非常容易中暑。唐铭就这一会工夫,已经满头大汗,前胸后背也湿了一大片。天蓝色的棉布T恤沾水颜色就深,一湿特别明显,显得他十分可怜。巡警很是同情他,横竖这会也没什么任务,索性让他上车来一起乘乘凉,大家陪他等拖车。
      唐铭道了谢,回头开了自己的车载冰箱,把冷饮全掏了出来,分给巡警。大热天的,谁都喜欢喝点凉的,巡警们开了汽水瓶子,话匣子也就跟着开了。
      其实也就是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唐铭把情况讲出来,巡警们差点笑死。
      一个四十来岁又黑又瘦的老警察从副驾驶上回身,伸出指头戳着唐铭脑门,恨铁不成钢:“你伢瞄着贼,怎么苕头日脑的?那发动机上头,是能胡洒水的吗?”
      唐铭怂成一团,虚心挨训,等到了家,就找个汽修店,把常见的问题的预防、处理方法通通学了一遍。编辑时常找不着他,好容易逮着一问,顿时爆出一阵丧心病狂的大笑。
      这些对唐铭来说,也不过是前几年的事,本来应该印象鲜明得很。可不知怎么,打从他开始做那一堆梦起,记忆好像就出了问题。那老警察的脸他本来应该记不清的,但现在一回想起来,却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形象,分毫毕现地顽强扎根在他的印象里。
      他知道这不对,莫说是警察队伍里不允许留那么一把胡子,就算是偷偷留出来,四十来岁的人胡子也不可能那么白。再想这老头子的五官,又似乎分外亲切,就算是瞪他那一眼,都能看出些宠爱来。
      那一瞪是因为什么呢?似乎也是他胡搞瞎闹闯了些不大不小的祸,徒孙的锅当然师祖来背,可惜后来他还是没逃过一顿好打。自那之后,他便离开了热闹的集市,满手流经皆是殷红鲜血,一张鬼面遮住半边容貌,而师祖亦不曾再见。
      唐铭歪头面朝外面璀璨的沙丘,眼睛被反光晃得一片模糊,却恍若未觉。这些事情也许他梦到过,也许不曾,他这次来也不过只为寻个答案,好教他明白这到底只是一枕黄粱,还是昔时蓝桥。
      他茫然地阖上眼帘,心里怅惘纵横。若只是梦,他又为何这般轻易沉湎入内,明明是如同溺水一般的绵密痛楚,却偏偏甘愿在其中长眠;可若不是梦,那唐铭又究竟是谁,是一缕刺客的幽魂,还是生活在现代的专栏作家?
      细碎的梦境不知何时又席卷而至,他如同躺在溪底,清浅的水汨汨地将视野中的一切绞碎,如同万花筒底的塑料片,胡乱拼凑成各种图形,略一动却又变了模样,再也追不回逝去的一丝一毫。
      恍惚中他似乎正跟同门一起跋涉在大漠中,闷头向前赶路。心里明明装满了那个人的影子,可他却连头都不曾回过一次,仿佛那满溢的不舍和思念才是某种幻觉。一回神,人已在细雨绵绵的蜀中,交托了信件,却又要立刻往北奔走,去赴一场搏杀。
      自蜀中往太原的官道要绕路,他与几位同门索性选择抄近路翻越秦岭。山路崎岖,何其漫漫,途中蛇虫鼠蚁巨树藤蔓却都变成了一片虚影,缓缓化作灰蒙蒙的混沌。当这混沌被驱散,他眼前已是军帐连绵,血火烽烟。
      梦境的奇妙之处便在于,逻辑里明显的断层在这种情境中反而十分自然。譬如他上一刻还在白昼中潜伏,警戒着四下游走的狼牙兵,计算着他们的行动规律;下一刻便已是月黑风高,敌营中四下火起,而他拉满了弩弦,锋利的箭头遥指着出了帐子,正吼叫着弹压乱兵的狼牙主将。
      钢弦嗡地震颤着归位,那支追命箭转瞬间便刺入敌将的后颈,准确地避开颈骨切断了气管,又从喉结处透颈而出。
      唐门刺客向来是一中即撤,他本以为这次也能像往常的每一次任务一般,成功逃脱,却在支起飞鸢时忽觉脑后生风。别的都来不及,他猛地向前一蹿,身后传来飞鸢钢骨断裂的闷响。那一股瞬时击来的力量极大,将他推离了先前的落点,扑向了敌将倒毙之处。
      听得那一声闷响时,唐铭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飞鸢已坏,除了他的一身功夫,再没有什么能让他脱离战圈;偏偏身后的袭击者显然功力卓绝,即便是击败对方,剩下的内力要支持自己逃离狼牙兵营,也必定远远不够。
      既已身在死地,何妨最后疯上一把!
      他坠落时,暗器如漫天花雨一般纷纷洒落,化血镖、毒蒺藜、迷神钉、孔雀翎四散开来,周围的狼牙士兵个个中招,事先涂好的毒迅速侵入血脉,夺走了伤者的生命。士兵们惊慌四散,给他留下了足够调整身形的空地。
      他就地一滚卸去着地的冲力,同时雷震子向后甩出,磕在袭击者的兵刃上轰地炸出巨响。此时他已转过身体,指套勾上弩弦绞紧,夺魄箭逐星箭连珠般袭去,笼罩了对方整个上半身。
      对方将手中朴刀一横,笨重的朴刀在他手中却变得极其轻巧,叮铛之间已将所有箭矢全数挡开。然而唐铭并没有指望这些招式就能制敌,他等的是朴刀遮住对方双眼的那一刻来临,为此他每一支箭矢发出前都在预判。
      格开十数发弩箭后,对方的刀果然遮住了眼睛,而唐铭的弩弦扣上的已是另一种名唤“裂石”的东西。这一发向着对方胸腹而去,半途已经裂成数块,对方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护住要害,其他地方已被击中,顿时血如泉涌。
      这一发裂石极准极狠,对方的身体有了片刻凝滞,无法立刻调整自己的姿态,只得用一个较为别扭的姿势贴近了唐铭。对于刀客而言,贴近弓弩手是正确的选择,然而唐门人代代习练弓弩暗器,又怎么会遗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靴中暗藏的尖刺被右手攥紧,舞出交织的寒芒。这一式钻心刺骨迅速插入关节,挑断筋络的同时,剥夺了对方的行动能力。
      他赢了这一局,可军阵从不是一对一的较量。二人交手时,狼牙兵们已经整理好了队形。唐铭向前探手,切断对手的喉管,而他身后,万箭齐发。
      时间被大漠中干燥滚烫的风慢慢裹挟飘走,金乌缓缓向西腾挪,沙丘的影子愈拉愈长。唐铭从浅眠里蓦然惊醒,锋锐穿身的痛楚似乎仍游走在每一处身体,而他睁大空茫的眼睛,喉间似乎还噙着失约的歉意。
      他忽然疯了一样,轰足油门离开了大路,不管发动机是否会因此损伤,也毫不考虑偏离路线之后,自己会否迷失在沙漠里。
      自这时起,是庄周梦蝶还是蝶化庄周,已再无区别;梦和现实间本来泾渭分明的界线,只剩下了时空。他再无疑虑,亦不必彷徨,他是唐铭,曾经排行十六,他的魂魄离开了那个兵燹连年的时代,却把一份执念生生留在了大漠中。
      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