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迹无痕》意止空檀

76、第七十五章 湘水有灵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大司命看着一脸迷惑的星魂和神色茫然的少司命，声音微微拔高：“无痕大人奔波了一夜，想必是累了，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是说我……”
　　“我扶无痕大人回去休息。”
　　“可……”
　　“无痕大人。”大司命的语气一下子强硬起来，把叶子栖扶起来，半搀半拽的往回走：“有什么事情，不妨先休息一下，冷静了之后再说。”
　　叶子栖挣扎不过，被大司命拖着走了，临行前一直扭着头看着星魂和少司命的方向，神色欲语还休，似是想将之前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公之于众。
　　“我大概能猜到你要说的是什么。”大司命将叶子栖送到门口，四顾无人，这才说道：“你觉得把你所看到的告诉星魂大人就可以保护他，可事实真的会那样么？”
　　叶子栖低头不语。
　　“所以无痕大人最好再想一想，如果您权衡之后还是觉得那样更好的话，再告诉他也不迟。”
　　叶子栖茫然点头，转身关上了门。
　　经过一系列沐浴更衣之后，叶子栖总算找回了点儿还活着的实感，她裹着被子坐在桌前晾头发，撑着下巴望着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个盒子，努力想让自己趁着这些鲜明的记忆还没被睡眠模糊之前，整理出一些有实际意义的信息，到底是输给了神经长时间紧绷后又骤然放松的倦怠感，伏在桌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叶子栖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唱歌，那是叶子栖从未听过的调子，哀婉缠绵，不绝于耳，忽远忽近让人辨不清方向。叶子栖努力睁开眼睛，想要遍寻那声音的来源，可四周只有茫茫大雾，掩盖住碎石蒲苇，沾衣欲湿。
　　是谁？谁在唱歌？尽管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而且清楚的知道这种梦越做越累应该赶快醒来，可叶子栖却无法控制的向浓雾的深处走去。
　　雾，越来越浓，迷蒙间，那歌声似乎更近了，叶子栖突然意识到，似乎自己被困在东皇太一的星空里的时候，听到的，也是这个调子。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天地皆白，伸手不见五指。叶子栖在大雾中奔走呼喊，上下求索，鞋尖猛的一凉，她不由得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到了水里。霎时间狂风骤起，吹散横江白露，隔着蓬麻蒿草，叶子栖远远看到，在白蘋生长的沙洲上，一个女人将竹篮搁在水面。她怀中掏出一片树叶，极小心的别在篮中婴孩的胸口，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恬静：“东皇阁下说你命在鹑火，是不死鸟的心脏。只要离开这里，你此后的人生，一定会化险为夷的。”说罢深深的看了孩子一眼，颤抖的手捏了一个咒决，霎时间，江水倒流，推动着竹篮飘摇着逆流而上。然后眼前的景色迅速道退，叶子栖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粉色的衣袖。只剩下江畔那个看不清模样的女人，如同剪影一般，擦干眼泪，望着那越漂越远的竹篮，高歌着为她的孩子送行，一直唱一直唱，一直唱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一直唱到……再也看不见她。
　　叶子栖趟水跑过去，想要看清那女人的脸，却一下子醒过来。她坐起身，从被子里腾出手捂住太阳穴。脑海里的歌声依旧挥之不去，一声一声如同吊丧，似乎是对从小唱歌跑调的叶子栖的最大嘲讽。
　　叶子栖半死不活的叹了一口气，扑腾着起身，将被子叠好塞回衣箱里，掬了捧凉水洗了把脸，整饬仪表后重新坐回案前。
　　虽说刚才那一觉睡得并不解乏，但多少也算缓了缓脑子。思路终于从昨夜的遭遇中缓冲出来，倒回到早上遇到星魂他们的时候。
　　在后悔于当时自己太怂了之余，叶子栖突然想起，在当时自己发泄似的告诉他们那些孩子的事情和自己见过东皇太一了的时候，他们三个的神情很耐人寻味啊。
　　星魂一直在皱眉，似乎是没懂我话中的意思，所以迷惑之余又有些生气。少司命的眼神也有些茫然，连身形都微微颓下去几分。她……在难过？
　　而大司命，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然后直接堵住话头把自己给拖了回来。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如果董先生……啊不，现在应该叫东皇太一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少司命应该是五年前才进入阴阳家的，而星魂只有十四岁，所以他们两个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可是东皇太一戕害儿童这件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能一直瞒住他们么？
　　叶子栖皱着眉头，回想这大司命的话：
　　你觉得把你所看到的告诉星魂大人就可以保护他，可事实真的会那样么？
　　不不不，我并没想保护他，我就是单纯的想把东皇老变态的本来面目揭发出来而已。
　　叶子栖一愣，难不成，自己和大司命所说的，还不是同一件事？
　　那种直觉先至但思路又迟迟跟不上的不安感又一次裹了上来，叶子栖给自己斟了杯茶。
　　可以肯定的是，在自己离开阴阳家之前，肯定发生了一些大事。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这一切的起因，还是只是被牵扯其中的一个渺小分支。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十六年前你就是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儿，能掀出什么风浪来。叶子栖自觉好笑的摇头，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她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湘君和湘夫人能啊。
　　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受到什么惩罚吧……
　　天啊……这人情可欠大了……
　　不过应该不会吧，湘君和湘夫人可是两大长老啊，再说了，星魂是在那件事发生两年后才出生的，若是他们真的因自己的事情收到连累，那星魂是哪来的。
　　如此一想，叶子栖的心情好多了。她没再理会大司命对自己的“劝诫”，毕竟她又不知道大司命到底以为自己又知道了什么不该星魂知道的。
　　现在果然还是应该再多想想师父的事情。至于昨晚所见……无论怎么样都得让星魂他们提防一些，不过还是不要说的太详细了，免得起到相反的作用。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可千万别落到东皇太一那个疯子手里啊。叶子栖回想着自己拼着命从水池边逃生，却险些因为卡在门框后的一块木板丧失了求生意志的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如果不是她当初伸手锤了一下门板，想必会抱着死罪以免活罪难逃的念头自绝于出路之前吧。不愧是阴阳家的第一高手，太过洞察人心，甚至连出手都不用，就可以击溃人的意志，叶子栖不敢推测他究竟有多强的实力，单是一想到师父有和他遭遇上的可能，就不由自主的冷汗直冒。
　　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放着的锦盒，叶子栖鬼使神差的打开盒子，望着里面的那一对那一对髌骨发呆。
　　东皇太一把这个送给自己，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作为“奖励”吗？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深意呢？
　　等有时间好好研究研究吧。
　　叶子栖盖上盒子，喝干杯中已经凉了的茶水，起身准备去蟾宫点卯上工。
　　一推门，正好看见看见船舷边背对着自己吹风的少年。那少年听到推门声转过头来，隔着几步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透着的凉意。
　　叶子栖有些意外：“星魂大人为何不进屋坐？”
　　“本座可没那个闲工夫。”星魂一脸冷淡。
　　叶子栖默默看着星魂被风吹起的袖袍衣角，想说其实我刚才没在睡觉，就算真的在休息，你也可以敲门把我叫起来的。可她张开嘴，却是咳嗽两声拢了拢衣襟：“外面风大，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还有心思在这矫揉造作，看来无痕大人的精神是好很多了。”星魂打量叶子栖一眼，径自进屋在桌案前坐好，叶子栖抬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暖身。
　　“能让星魂大人从百忙之中特地抽出时间来奚落我，在下还真是不胜荣幸啊。”叶子栖拄着脑袋，歪头看着星魂。说实话经过昨天那信息量巨大的一个晚上，现在的叶子栖对星魂的感情挺复杂的，说不上是关心，与责任感更沾不上边，倒不如形容成一种怜悯，可以自己现在的境遇，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同情他的资本。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连自己性命都能轻松当做筹码的无痕大人给吓成这样，本座可是感兴趣得很呐。”
　　“是东皇太一。”叶子栖正色看着星魂：“这个人手段残忍，实力深不可测，如果可以的话……你要离他远一点。还有师父……我们要尽快找到她……”
　　听到巴清，星魂神色一寒，一下子抬起头来冷笑着看向叶子栖：“无痕大人这是在教本座怎么做事？”他顿了顿，好让语气保持平缓：“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本座更了解阴阳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子栖跽坐而起，撑着桌子肃容看着星魂：“都这种时候了，你觉得我能有心思跟你开玩笑？”
　　“确实不能，”星魂了然的看着叶子栖：“所以这其实是你新的算计？”
　　心跳仿佛在这瞬间凝住了，叶子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星魂：“你说什么？”
　　“无痕大人每次打什么主意之前，不都会这样先装得自己一无是处好降低对方的戒心吗。”星魂若有所思：“哦，是本座说错了，至少无痕大人演技了得，不然也不会在儒家蛰伏那么久。”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张良的模样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叶子栖皱着眉驱赶走那幻像，咬牙切齿的说。
　　“好啊，那我们就来谈谈你接下来的计划吧。”星魂漫不经心的叩着桌面。
　　“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我也根本没想着要算计你！”叶子栖只觉得无比心寒，强压着怒意低声咆哮：“东皇太一就是个疯子，他把你们这么多年来所有没有通过试炼的人都制成了标本，放在房间里看着玩儿！这就是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之所以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平时多长点脑子，别死在合作结束前头。”
　　星魂怔了一下，随即不服输似的勾起嘴角：“阴阳家从来就不缺炼制人体的法子，本座的傀儡术和云中君的药人都是如此。”他看了叶子栖一眼：“既然是废物，就理应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弱肉强食，这就是阴阳家所遵从的道。是你太少见多怪了。”
　　“是你狂妄。你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会被另眼相待了？你们阴阳家从来不缺天才，所有人都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玩物，你和那些被淘汰的人一样，不过是更高级的傀儡而已！”
　　星魂看着几乎控制不住怒火的叶子栖，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叶子栖怒目而视。
　　“我笑你没有证据，所以只能用放狠话来证明自己。”
　　“证据？谁说我没有证据？”叶子栖冷笑着将案上锦盒摔在星魂面前：“这是前几天东皇太一亲手送给我的，他新收藏的，一对人的髌骨，现在你还不信么。”
　　星魂没有打开盒子，只是说道：“可是这并不足以证实你说的所有话。”
　　“我会拿到的。等我拿到全部的证据，看你还怎么在这跟我狂。”叶子栖恶狠狠的看着星魂：“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