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四章 星空之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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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门帘，是一间如地牢般潮湿阴冷的暗室，那气味愈发的重了，打通气道刺激鼻腔和咽喉有些疼。
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叶子栖抬起脚尖探路，触到一节疑似枯木的物体，踩实了感受一下，却觉得那材质比木头要硬，有些像质地不太硬的石头。
正在叶子栖思索的时候，董先生终于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只听得一阵机关转动声，天花板是渐渐洒下一道柔和的光来，叶子栖抬头一看，竟是无数颗夜明珠镶在棚顶，随着挡板移开，一点点洒落光辉。
放眼望去，屋子起高低错落的放着大小各异的玻璃方缸，透明液体泡着看不清的物体，许是因为开了排风装置的缘故，这间屋子的气味已经没那么冲了。借着夜明珠的光，叶子栖看了看脚下那只白骨嶙峋的人爪子，和两边面目空洞的骷髅头，差点一个箭步窜到房梁上去。
纵然叶子栖挖过坟剐过人，跟着影密卫查过隐雾楼，可以刚睁眼就看见这景象，也实在是太刺激了。
就在她此刻站着的门的两侧，放着两张芦席，上面端坐着两具骸骨，双手被刻意摆成迎宾的样子，靠近叶子栖的那侧的手臂因为固定不牢掉了下来好巧不巧被叶子栖踩在脚下。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叶子栖用足尖将那截手臂拨回骸骨身边，连连鞠躬。
“不必那么紧张，这些都是我的藏品。”董先生蹲下 身，拿起那支手臂重新给骸骨接了回去，顺便把手形掰成了兰花指。
“这……是人吧……”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嗯，之前是。”董先生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继续向前走。
叶子栖惶惶不安的跟在董先生后面，跟着他穿过那些气味呛人的一个个容器，路过时抬眼一看，一头短毛差点儿没直接炸起来：只见那一个个容器里漂浮的尽是肠肚器官，纤毛褶皱清晰可见，因为浸泡了太久泛出苍白色。
叶子栖屏住呼吸，抬眼望去，之间眼前璃缸林立，其中有残肢断体也有整个的人，更有半边剥了皮半边镂的只剩骨骼的躯体，在玻璃罩后面中规中矩的站着。一旁的架子上陈列着人的头骨，和其他叫不上名字的骨骼，旁边的梁柱上，挂着一对心形的髌骨，轮廓上镶着金边。视线再往上去，更是到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房梁上亦蹲着一群群姿态各异的骨头架子，睁着空洞的眼眶，低头俯视着自己。
叶子栖的鸡皮疙瘩前仆后继的涌了出来，牙齿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幸亏自己刚才没真的窜到房梁上，要是自己刚才真一激动上去了，没准儿早就吓得魂归天外了。
董先生听到叶子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回过头来：“你这是怎么了？”
“咯咯咯我、我没事，就是腮帮子有点儿抽筋咯咯咯咯……”叶子栖生怕咬着舌头。
董先生了然一笑，没有拆穿：“适应适应就好了。”说罢继续往前走。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么。叶子栖扭过头去，看着两具尸骸把守着的门口。隔了一段距离望过去，在并不巍峨的门洞之下，那两具骸骨显得格外渺小，显得格外的具有违和感。
叶子栖当年跟着章邯查案的时候，因为胆子极小，经常被队里的仵作调戏。那仵作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叶子栖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蹭过来给她讲解剖知识顺便抢菜。正是托这位仵作的福，叶子栖在被吓得一路狂瘦的路上，还或多或少学了点儿常识，比如人的大腿骨长度大概是身高的四分之一，心脏大约是其一拳大小。她看着门边略显矮小的骷髅，突然意识到是那里不对了。
当人跪坐于地的时候，臀部坐于脚跟，背部挺直，整体高度约与本人的髂嵴同高，也就是接近于腰部。但是她刚才从门口走过的时候，那两具尸骸的高度分明才到她大腿的一半！纵然他们微低着头，纵然叶子栖个高腿长，但这也，着实是矮了一点。
诡异至极。
莫非是模型吗？
叶子栖抱紧了胸前的药匣，不愿做更为残酷的猜测。
余光扫到琉璃缸里陈列着的心脏，叶子栖下意识的腾出残存的左拳比对。她虽自小练剑，但骨架纤细，手并算不上大，是以并不觉得这种比对可以做参考。可那心脏居然比自己的拳头还小，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如果这真的是人的心脏，那死的人，究竟是侏儒，还是小孩？
叶子栖闭上眼睛，努力的回忆当年仵作还跟她说了什么。
对了！骨头！成人和孩子骶尾处骨头的数量不一样！
叶子栖扫视着房间上下，窥向离她最近的，房间中央那架半骨半肉的模型。压抑着食管深处不断上涌的隔夜饭的味道，窥向那尸骸的髋骨。
是三块！那是个孩子！
叶子栖战栗着抬起头，看着天上地下凝望着自己的空洞眼眶。
都是……孩子！
久闻阴阳家的弟子都是万中选一，可终究只有星魂他们几个天才，那么……那些没被选中的孩子……去哪了？
一瞬间，焱妃的话语在脑海中炸响：
“迷失在星空里的人，会成为东皇阁下的藏品。”
还真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不知怎的，叶子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星魂的样子来，那还是自己被拽到堂上与公孙玲珑辩合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星魂，虽然只是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但那少年眼神中与年龄极为不符的阴冷与残酷，却深深的惊到了叶子栖，让她对其有着本能的排斥与不喜，并在以后并不算漫长的相处中，哪怕知道自己与星魂有着血缘上的羁绊，也仍旧处处提防留心。
她只想着抱怨如今的星魂，却从未考虑过星魂是的以前是怎样度过的。
她甚至想，如果星魂能在一个相对正常的环境中成长的话，会不会也和天明少羽子衿一般，成为一位正直阳光的翩翩少年？
叶子栖咬紧牙关，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因为寒冷而颤抖，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血液是滚烫的，它们冒着热气，沸腾叫嚣着奔涌而来，想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
叶子栖咽了口唾沫，强令自己不要激动，别被情绪冲昏头脑，别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你知道什么是控心吗？”似是察觉到叶子栖强烈的情绪波动，走在前面的董先生突然说。
“不、不知道。”叶子栖仓促作答。
“控心就是通过特定的方法，到达人的潜意识，再通过干扰人的潜意识，达到控制人的作用。”
“这种方法可以主导大多数人的思想。但是对于有些人则不行，”董先生转过身来，看着叶子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心志过于坚强了，是会反抗的。”董先生嘴角勾起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大概是十一二年前的时候，我曾催眠过一个五岁的孩子，虽说成功的洗掉了她的记忆，可是她留下了不说话的后遗症，纵然我们之后想了很多办法，也没办法让她再次开口，真是遗憾啊。”
叶子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默而不语，勉强保持着一副看上去还过得去的表情，一动也不敢动，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董先生的声音周旋成一团儿反复萦绕着。
“不过这还不是最典型的案例，再往前推些时日……应该是在十六年前的时候，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我还从未见过那样抗拒催眠的人，明明已经昏睡过去但一旦我下令她去做什么事，就会立刻醒来然后看着我嚎哭不止。”他深深看着叶子栖的眼睛：“我当时真想立刻就把她的脑袋打开看看，看看她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但是她的父母都是阴阳家的长老，我得找个借口。”
“那孩子正在七月，正值柳宿当空，是生命力顽强的吉兆，我便跟她的父亲说：那孩子所生不吉，她有一颗不死的心脏，那就像一团火，如果总是这样熊熊不断的燃烧着，总有一天会烧毁整个阴阳家。”
“然后就在我转过身准备器材的时候，她被人给偷走了。”董先生一边说，一边向叶子栖走近：“到了我碰不到的地方。”
叶子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却没办法思考那恐惧的源头是什么，她一步步机械的向后退去。她本能的察觉到眼前的危险，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冷静，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道理，什么计策，全都无影无踪，只剩下焦虑和恐惧，紧紧纠缠在一起，无穷无尽的扩散蔓延。
耳边，董先生依然絮絮说着：“这些年，我又研究了许多办法，如何才能控制那些难以控制的人。”
叶子栖，冷静下来，别这么僵着，脑子转起来啊！
“然后就在前天，我终于想到了方法。”
前天……前天……前天发生了什么……左手将仅剩的那根毒针藏在指缝，右臂将药匣抱在胸前，不动声色的将左手伸到背后探路。药匣贴到胸骨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来：刚才她与董先生在炼丹房碰面的时候，他说他也是来偷药的，可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只有自己手里拿了药材。
“只有当他精神几近崩溃的时候，”
所以其实董先生其实并不是来偷药的，而是……
在等我！
叶子栖的瞳孔蓦地缩小，终于明白之前与董先生说话之时的违和感出自哪里。
他说的是“回来”。
如果你能早些回来的话。
他早就知道我是娥皇……刚才的那些话，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他想我死！
脚跟触到光华的玻璃平面，左手在身后上下摸索，却空无一物，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叶子栖抬头惊恐的看着董先生，发现他依旧是那样和蔼可亲的笑着，混浊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才会有可乘之机！”董先生说着，猛地伸出手向叶子栖推去。
乌发散落水面，刺激性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叶子栖向后仰去，后背距离液面不到一指，努力支撑着这个姿势不倒下去，一杆腰几乎要折断。
右臂托着药匣，左臂终于挣扎着摸索到水池的边缘，叶子栖抓住光滑的池壁，双脚蹬地借力一脚踢在董先生的膝盖上，紧接着以手为撑翻上池壁，脚尖一点，向着水池深处滑去。
踏水无痕，说到底她的轻功还是不错的。
“没想到小友年纪不大，功夫倒是不错。”
“不敢当，生死关头总得拼上一拼。”叶子栖强提着一口气立站在水面上，连脚腕子都在抖。脚下的池子看着不高，池底却低了地面好几许，里面灌满了那泡着尸体的奇怪液体。举目四顾，只见周围并无可供凭依之处，而董先生依旧摸着鼻梁，如同看好戏一般笑着看自己，似乎是刻意在等自己力竭。
叶子栖感觉自己真的要支撑不住了，那不好形容的味道无休无止的刺激着她的鼻腔，她忍不住想要打个喷嚏，可一旦那样的话，自己一直小心维持着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直接沉入水中。
董先生看着勉力支撑着的女子，微笑着再添一把火：“你脚下这个可不是普通的水，这个叫福尔马林，把碎肉扔进去几十年都不带烂的。别说是喝了，就连皮肤多沾上一点都会死掉，所以小叶栖你可要站好了。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可就真的永垂不朽了。”他看着叶子栖颤抖的越发剧烈的脚腕，想象着样本变标本时的喜悦，无比舒心的笑了出来。
汗水划过脸颊，叶子栖目光越过董先生的头顶，只见来路远极，就算自己能一口气闯出这间屋子，在此之前还有两个房间，若是董先生一激动给她扔过去一瓶六魂恐咒或者别的什么，她就是没永垂不朽也差不多了。
不过要是按照这几间屋子南北通透的格局，想必自己的身后也会有一扇门。而之前在主殿所见，御座的两侧都连着走廊，想必是相通的，若沿着身后的门一直跑下去，想必可以回到之前的主殿。叶子栖微微侧头借着余光，果然看到身后不远处也有一个遮着门帘的门框，只可惜与自己隔着大片没有任何支点的水面，凭自己如今剩下的体力，很难越过去。
况且……自己并不能确定这间屋子的后面究竟是通向大殿的回廊，还是另一间不知装了什么鬼东西的屋子。
若如董先生之前所说，阴阳家到底还是遵循了四象八卦之道的。若是这屋子是按四象排的，那么自己的身后就是出路……可万一走的是八卦，那后面少说也还有四个屋子……到时候想不死都不行！
踮在水面的脚腕越来越酸，叶子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下沉。
她没时间了！
手指夹紧仅剩的那根毒针，叶子栖突然想起自己的怀中还揣着一块从云霄阁拾来的碎石，可以一瞬借力，再不济手中药匣亦可作为支点，若是死到临头还管甚的少羽石兰！
叶子栖咬紧牙关，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将手中的毒针向董先生甩了过去。
赌一把吧，要是打中了，就沿来路向前闯过去，若是不中，就向后逃，管他有几件屋子，最不济不过是和这一屋子骸骨做伴而已！
银针破风“咻”的一声直中董先生的面门，可出人意料的是，董先生并未像之前的侍卫一般倒下或是僵直不动。而是面无表情的从眉心拔出针来，顺便拭了拭血迹。
这！难不成麻药失效了？石兰啊石兰你可坑死我了！
“没用的，我可是神！你们这些畜牲用的东西，是伤不到我的。”董先生依旧是那么不温不火的笑着，绕着池壁一点点接近叶子栖。
不，他说谎，他是在攻心！一定是失效了，一定是麻药失效了！叶子栖只觉得膝盖发软，心脏狂跳，当机立断摸出怀中石子，凭着从小玩了这么多年打水漂的经验向后丢去，然后一脚踩上石子，顺着冲力滑出好远，就当石子即将沉没之时，毫不浪费的用力一踩，借力前冲跃出水池，一下子扑到了地上。
成功了！
叶子栖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帘，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冲了过去。
“砰！”
叶子栖扶着额头，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前垂落的门帘。
是死路。
绝望，无穷无尽的绝望席卷而来，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干，叶子栖踉跄一步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上。
身后董先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子栖甚至可以听到他得意洋洋的呼吸声。
叶子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是在与这十六载年华做最后的告别。
就这样了吗？
不！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叶子栖咬着牙齿，抡起拳头泄愤似的砸向门帘后的墙壁，“空”的一声发出回音。
是……空的！
障眼法！？
叶子栖倒退两步，蓄足力量，一脚踹开门板，木板砰然碎裂，叶子栖弯下腰躲过董先生伸向自己的手，向前方没命的狂奔。
穿过黑暗的甬道，穿过回廊，穿过大殿里无边无际的星空，穿过周而复始的樱花庭院，终于回到了甲板上。天蒙蒙亮着，似是在安慰着这可怕的一切都已结束，可叶子栖不敢停。逃！逃！逃！她的脑海里仅剩下这唯一的指令。
直到，她看见眼前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叶子栖一下子瘫坐在地，整个人簌簌抖作一团。
少司命快步走上来，在叶子栖身前跪坐，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你这是怎么了？”大司命亦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堂堂隐卫大人，能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可真有面子。”星魂冷哼。
叶子栖没理会星魂的挖苦，颤抖着将下巴搁在少司命的肩上，抬头看着星魂因逆光而神色不明的脸孔，磕磕绊绊的问：“迷……迷失在星空里的人……会成为……会成为东皇阁下的藏品……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星魂皱眉。
感觉到大司命安抚自己的动作顿了一下，叶子栖努力捋直舌头：“我好像……见过东皇太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星空之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