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聊斋》狮吼如歌

2、2 那是一盒密

　　那是一盒密密麻麻的蚁蚕，昂着头，瞪着双眼，趴在盒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条条蛰伏的小蛇。
　　小蛇就在自己的鼻尖，妮妮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女孩子嘛，胆子总是要小一些。但放远了看，蚕宝宝小巧玲珑，腰肢柔软，或静卧，或慢行，“沙沙沙”地吃着叶子，也不失可爱。
　　李宝壮送蚕宝宝给陆妮妮，其实是“没安好心”。他看上了妮妮家后院里的那棵蒿柳。
　　蒿柳，好留。
　　后门口有条小河，流水汩汩，澄澈见底。河岸上有一颗蒿柳，恰巧长得“水土不淑”，好死不死地长偏了位置。多年以前陆家建屋的时候，陆离将那一颗蒿柳圈进了院子里，美其名曰“栽培”。
　　再靠近小河半米，就是自由。黑瓦白墙，从此殊途。
　　好好的树，为什么要圈起来？
　　简直是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用一个小小的密闭的黑屋子，将自己关起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此生此世，永困此地，自囿自堕，不见天日。
　　因为夏桑不济，李宝壮将主意打到了陆妮妮家的蒿柳上。蚕宝宝属寡食性昆虫，除喜食桑叶外，也吃柘叶、榆叶、葡萄叶、鸦葱、蒲公英、莴苣叶，还有蒿柳叶。
　　这个季节的植物，都沾染上了懒气，整日整夜病怏怏的。只有陆妮妮家的蒿柳，挺拔秀气，枝繁叶茂，似还是仲春，清凉潮湿，完全不受节气所扰。一摸枝干，冰凉凉的，很舒服。
　　陆妮妮自然是愿意的，这笔小生意便谈成了。李宝壮送给妮妮二十条夏蚕，陆妮妮为李宝壮提供蒿柳叶。你情我愿，互惠共赢。
　　翌日，蚕宝宝脱下了它们蚕生中的第一层皮，晋升成为二龄蚕。
　　妈妈忙着上班，早出晚归，蚕宝宝成了妮妮最好的朋友。同吃同住，同睡同眠。
　　每天妮妮妈妈出门后，李宝壮便会准时出现在后门，“砰砰砰”地敲打破败的铁门，沾一手的铁屑。
　　这时，陆妮妮便会手采一大把蒿柳叶，递给他。李宝壮没心没肺地在裤子上抹一抹铁屑，伸手接过，道一声谢，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有时，他们也会在一起讨论蚕宝宝的生长历程，互相探讨，求取经验。
　　一日，妮妮问：“人分男女，蚕怎么分雌雄呢？”
　　李宝壮得意地昂起头，语调高扬：“听好了哦，雌蚕第八、九节腹面有四个透明小点；雄蚕第九节腹面中央有一个透明小点。”
　　妮妮敬佩地看着他：“壮壮哥哥，你好厉害哦。”于是打开蚕盒，叫他分辨。
　　李宝壮傻了眼，一时语塞，只好搪塞过去：“这个……这个……蚕还太小，看不太清楚……等它长大了……就能看清了……”越说越轻，越说越没有底气。
　　原来是纸上谈兵！
　　陆妮妮不过是个小女孩，哪里知道李宝壮的托辞，依旧将他看成学富五车的大哥哥，又问：“可是，为什么蚕宝宝是粉红色的呢？”
　　李宝壮“啊”了一声，低头一看，果然，陆妮妮的夏蚕慵懒好眠，莹白中带着一丝浅粉，若不细看，便不能发现。
　　他扔下一句----我回去看看，便飞也似的跑走了，视线朦胧，像一个大大的肉球滚在路面上。
　　片刻之后，李宝壮拿来了他的“全部家当”，是两只大大的成年人鞋盒。翻开盒盖，赫然几百条蠕动的夏蚕。
　　李宝壮的蚕，也是白中透粉。
　　李宝壮惊喜地叫起来：“妮妮，我们的蚕宝宝，好漂亮，好独特。”
　　事有奇巧，大类妖异。美不若凡尘，劫难并至。
　　小孩子不懂，又怎么会懂。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发出明媚的光。
　　晚上六点半，钥匙转动锁孔，先是“疙瘩”、“疙瘩”，接着是“啪嗒”一声。给这静谧的夏夜多添了一分凝重。
　　夏季日头长，天还没黑透，昏昏亮亮。天光迷蒙，想要与人般酣睡，却始终不肯撒手人间，化为清风、化为晚霞，流连、徘徊。
　　一、二、三，开！
　　妮妮跑上前去，张开双臂，扑到来人的腿上：“妈妈。”抬起头来，陌生的脸孔，陌生的神情。妮妮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后脑勺撞上了桌子，剧痛，昏迷。
　　一觉睡到天亮。
　　睁开眼睛，是妈妈担忧的面庞。
　　“妮妮，你终于醒了。”
　　妮妮扭过头去，不看她。
　　“妮妮，妈妈好担心你。”妈妈一边说，一边扑倒在陆妮妮的身上，紧紧地抱住她。她的身躯微微地颤抖着，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失去。
　　妮妮的泪水掉在了枕头上，瞬间渗入枕芯。一滴，又一滴。
　　她看见了。真的，她看见了。虽然她陷入了昏迷，但是昏迷前她分明见到了一张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脸----眯缝眼，酒糟鼻，大嘴巴，还有啤酒肚。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牵着妈妈的手。
　　妮妮不能接受，不想承认，更不敢去想。她知道，妈妈知道她知道。
　　从那天起，她开始做噩梦。
　　有时梦见死去的爸爸回来，怪她没有看好妈妈；有时梦见“啤酒肚”挺着大肚子，侵占了她的家，抢走了妈妈；又有时，梦见自己浑身血淋淋的，像是受了重伤......
　　妮妮日渐消瘦。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小胳膊小腿瘦了一圈，她的嘴唇，总是无力地颤抖着......
　　妮妮依然每天饲养着她的夏蚕，从不间断。夏蚕也越长越大，越长越红。
　　她依旧信守诺言，每天早晨都会摘下新鲜的、沾着露珠的蒿柳叶送给李宝壮。
　　一天，妮妮惊喜地叫了起来：“壮壮，你瘦了呢！变帅了呢！”
　　李宝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家都这么说。”
　　妮妮问道：“你有什么小窍门吗？”
　　李宝壮老老实实地说：“我也奇怪啊！照常吃、照常睡，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万人迷’。”
　　说完，他又问道：“妮妮，你也瘦了。可是，你怎么瘦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