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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采艾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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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高中时,采艾读到《诗经》,知道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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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小城市,夏天闷热,冬天湿冷,艾不喜欢她的出生地,但是象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无法选择。
小学毕业后按学区她被划分到当地最差的中学,狭小逼仄,只有一个初中部。她和他一个班,她坐第一排,他坐最后一排。
开学第一周,他打了两个同桌,一个人坐。
开学第二周,他和隔过道的男生在上课时打了起来,两人在空中挥舞着长凳,在她的眼里,仿佛泰坦。
她认识他,他还不认识她。
她和同桌丽是两个弱小的女生。开学的第二个月,她们的课桌被别人换成了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班主任吩咐她们把破桌子搬到木工间换张新的。
初一的教室在三楼,二楼的楼梯转弯处她搬不动了,趴在桌上喘息。
那天他照例迟到了,不耐烦地抢过挡路的新桌子,顶在头上,“几班的?”
她怯怯地回答:“初一五班的。”
他有点惊讶,“一个班的,怎么没见过你?”随后漫不经心的加了句,“哦,你长得不漂亮,所以没注意。”
一直被邻居和长辈夸奖说乖巧可爱,听到他的评价,她难过地想,原来可爱的真实涵义就是普通,离漂亮如此遥远。
班主任看着他走进教室,她和丽拉开距离跟在后面。
他把桌子重重掼在地上,她低头小声道谢,没有得到回应。
放学前,班主任宣布,从明天开始,他们同桌,希望采艾同学能够做好表率、监督、帮助的工作。为了不影响后排同学的视线,固定坐在第一排离门最远的位置。
迎着全班同情的目光,她有点紧张,暗自决定,我要讨好他。
回家后她把作业本全检查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楚容易辨认。第二天早早到校擦干净课桌,把作业本放在当中,也许新同桌会需要。
第一节下课时他才出现,刚走近,她就急忙站起来让位,他径直走过,去最后一排原来的座位拿书本。她僵立着,感觉到周围同学内容不一的目光,垂下头,绕到桌子前面,呆呆地等他回来。
终于发现,靠墙的座位是场噩梦,必须时刻留意着同桌,几次慌慌张张地跳起来让路,他却只是懒洋洋地靠着墙,讥诮地看着她。
放学时,她精疲力尽,边收拾书本边想,是不是应该等新同桌走后去找班主任,如果让他知道她要求换座位,会不会被报复。正发着呆,旁边的人腾地站起身,她一惊,抱着书包赶紧闪到一边,匆忙间拿倒了,书本滚落了一地。她的脸滚烫,怔了片刻,蹲下身一本本地拾起来。
一本书合在他的球鞋上,他后退了一小步,单手撑着课桌跳出座位。
此后他进出座位不再经过她。
小学起她就明白他人即地狱,具体表现在一个个男同桌上。和别的同桌相比,他并没有欺负捉弄她,放在桌子中央的作业簿从来不碰,考试时也目不斜视地交白卷。
成绩好又逆来顺受的学生在学校里似乎天生是要被欺负的,所以她很感激他的无视。
夏末秋初,季节变迁,她感冒发烧,病假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刚到学校,前同桌丽就迫不及待地扑过来,“昨天你同桌打了班长燕子!”
“为什么。”边擦桌子,边做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女生的友谊建立在八卦和交换秘密上。
因为所以,如此这般,丽讲得眉飞色舞。初中毕业后她在当地一家商厦的床上用品柜台当营业员,每次遇到都会很激动地汇报各个初中同学的下落,同时粗暴地抖着样品打掩护。
“……然后燕子在背后骂了一句,有人生没人教!所以他就……”
“等等,”她打断了她的口沫横飞,“什么有人生没人教?”
“啊,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听说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所以啊,单亲家庭的小孩心理就是不健康。”她得意地发表结论。
她的心里微微一抽,推推高谈阔论的八卦女,“快走,他来了。”
燕子普通高中毕业后花钱上了一所三流的师范大学,也许不会是一个好老师。
她妈妈爱买苹果却不吃,黯淡的桌上总是放着这些鲜亮明媚的水果,仿佛一盘破碎的记忆。
中午休息时,她托着苹果问,“喜欢吃苹果么?”他诧异地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漠。
提着苹果的蒂,轻轻晃了晃,慢慢旋转着,完整的苹果上细细的果皮一圈圈螺旋形落下,他惊讶地看看苹果,第二次正眼看她。
她把苹果一切为二,挖出核,同样面无表情的把大的一半递过去。他迟疑了下,接过,叼在嘴里,越桌而去。
下午,他翻着作业簿,挑起眉毛问:“你写得?”这是同桌后他第一次和她说话。
“嗯,正好在桌上,你的本子。”她虽然是左撇子,但右手也会写字,不过歪歪扭扭的。现在想来,初中六个学期,一直在年级前十名,大概是因为每次作业都要做两遍,而且这个学校也实在是烂。
“一点也不像女生的字,难看。”他板着脸说。
她有些受伤,低下头偷看了他一眼,正好瞥到他眼睛里的一抹笑意,慢慢举起书挡住脸,微凉的书页蹭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第二天她满心期待的等着老师夸奖他的作业,可是失望了。
数学小测验时,她写完后把考卷努力往右边推,看着望向窗外发呆的他,忍不住低声催促,“快抄呀……”他不理他,转过脸。
她心急如焚,眼看老师走到教室后,迅速交换两人的考卷,用右手急急忙忙写起来。
“你在干什么!”头顶一声怒喝。
她耳朵里嗡的一声,手一软,笔掉在桌子下,不敢抬头,坐在座位上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数学老师又黑又胖,满脸的络腮胡子,被学生称作野猪,他扯过她面前的考卷,看了一眼,几下撕碎,丢在地上,又去拿她的。
他双手按在她的考卷上,站起来,“老师,是我让她帮我做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谁让你自己不肯抄,害死我了,她恨恨地想。
班主任不予理睬,用力拽着她的考卷。
“老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用力按住考卷,直起腰,平视着和他一样高的数学老师。她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对峙,想制止他无望的抵抗,只是不敢。野猪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恨恨地放手,掏出红笔,在她考卷的一角重重地画了个零,划破了纸。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鲜红的圈,我不能拿着这张考卷回去给她签字,眨了下眼睛,眼泪开始一颗颗地落在桌上。
他扫了她一眼,微微皱起眉头,坐回座位,扭头看向窗外。
课后眼泪汪汪地走进教师办公室,野猪一看到她,就敲着桌子准备大吼。
抢先拉起及腕的长袖,他立刻安静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都看着她。
放下袖子,哽咽着,“老师,要是他知道我来告状,放学后还会打我的,我天天都要上学的。”
回到座位,他破天荒的没有外出活动,若无其事地翻着一本漫画书,对他微笑了一下,“没事了,不会给我零分的,野猪叫我放学后去重考。”无意识地往下拉着袖子,“今后考试你多少抄点吧,听说平时成绩也会算入中考的,还有,和老师硬顶是没有用的。”他的脸一沉,猛的把书摔在桌上,离开座位。
期中考试班级第一,作为奖励,母亲买给她一双粉色的浅口小皮鞋,满心喜欢。午休时踩在侧面桌腿的横档上,边写作业边偷看新鞋子。
洪经过时忽然扯下她左脚的鞋子,举在手里,“怎么这么小,阿像洋娃娃的鞋子?”又涎着脸凑过来,“叫声好听的就还给你~~~”其他男生也开始起哄。
咬住下唇,作出一付傻乎乎的表情看着这个满脸痘疮的男生。
“真是个小孩呢。”洪没趣的摇头,踩上讲台,把鞋子放在黑板的上沿。
她抬头估计了下高度,只能等下午上课老师来了,又不想得罪洪,还得装哑巴。
他恰好走进教室,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黑板,跳起来拿下鞋,丢在他们的桌下,一脸不快,“谁放的?”他问她。
她愣住了,忘了穿鞋。
“谁放的?”他抬头,问教室里所有的人。
“闹着玩的嘛……”洪在教室后面嘿嘿干笑着。
他向前迈了一步,她脱口而出,“非,不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猛地甩开,诧异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跳进座位,把她的鞋子踢过来,眉毛一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一沉,不再说下去。
弯腰穿上鞋子,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手腕,温暖干燥,肌肉绷的紧紧的。
初中的男生处在青春期躁动中,洪是典型性代表,经常喜欢顺手揩油。坐在后面的玲告诉艾,遇到这种情况,就要面上带笑,嘴里撒娇,然后重重的踢他两脚或拧他一把泄愤。直到现在,玲都是用这一招对付办公室男同事,也不知道是吃亏还是便宜。
自习课上,他趴桌上看漫画,她埋头奋笔疾书。
“呀,你居然还是个左撇子!”头顶响起一个讨厌的声音,一只黑乎乎的手伸过来。
“啪。”一只熟悉的手打开黑手,横在她的手背上,旁边的人凶狠地瞪向黑手的主人。洪缩回了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打着哈哈走了。
她微微地抬起手,触到了他的掌心,那份温热迅速移开,他面无表情的继续攻读漫画。
她伸了个懒腰,脸朝他枕在桌上闭上眼睛装寐,在心里偷偷的微笑,今后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洪这个睾酮分泌过剩的男生,初中毕业后在家闲荡了几年,听说后来当兵去了,不知所终。
学校很穷,每学期末召开年级大会,都要学生自带长凳去礼堂。两人一张长凳,女生是一起抬,男生是羸弱的一方搬。他和她,是全校仅有的一对男女同桌。
他提着长凳,恶声恶气地对她说:“去的时候我拿,回来的时候你拿。”她连连点头。
“哇,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不会吧,你亲自搬凳子!”
一路上都有男生惊讶地招呼着,他沉着脸,一概不理,她低着头跟在后面,莫名其妙的有点想笑。
到了会场,他把长凳丢在指定地点就失踪了,她一个人坐在长凳左边,右边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散会时,他又一脸不快地出现,走在她身边。
“你让你同桌一个人搬凳子啊!”
“啧啧,阿非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老赵,你的小同桌好像还没有凳子高耶。”
“来来,哥哥帮你拿凳子~~~”
招呼的人比去的时候更多。
他劈手夺过长凳,大步流星,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紧跟其后。回到教室,他把长凳往地上一摔,嘀咕着,“怎么让你搬个凳子就这么多人管。”
她咬住嘴唇坐下来,匆忙抓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学校的好坏对她区别不大。上课认真听讲,如果老师被赶跑了,就看书自习,课后埋头做双倍的作业。班里男生也常有互殴,不过他说那都是友情PK,真正的暴力,她只间接见过一次。
一个雨天的清晨,她照常早早上学。在楼梯拐角处,几个男生站成一圈。
“他们不会插手的,就我们俩,怎么样?”人圈内一个陌生男生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地理老师颤抖的声音。
“你也算个男人,打女人,呸!有种就打我啊,来打啊,打啊。”
她站在台阶上,惊慌失措,发着呆。
“看什么看,这么喜欢看,回家去看(省去若干字)。”一个男生呵斥道。
她醒悟过来,慌慌张张地跑开,从另一端的楼梯绕到教室。早自习结束后,招手把丽叫过来询问前因后果,不过是地理老师打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校外的男友来替她出头。
每个女生都应该有闺蜜,她也用自己的作业本收买了一个,心存感激的丽不时用各种八卦消息回报。一看到他过来,她马上闭嘴溜走。
他疑惑地问她:“喂,你朋友好像很怕我?”
“嗯。”她嘟哝着,“她不是我朋友。”
他忽然伸手拉下她面前的书,“干嘛老躲在书后面笑?”
她吓了一跳,来不及掩藏脸上的笑意,愣愣地看着他。
“神经。”他立刻转过头,一脸的不高兴,过了一会儿又回头问,“早上你碰到他们打人了吗?”
“嗯,我来的早,正好碰到,”现在回想仍然心有余悸,她闷闷地说,“一个男生还骂我……”不觉用了撒娇的语气。
他沉默片刻,“下次见到我们这些人,离远点。”
“也包括你吗?”她偏过头望向他,掠了下垂在颊边的一缕长发。
“在外面时,也包括我。”他淡然回答,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
初二时,他们的教室降到了二楼,她升为英语科代表。
所谓的课代表,其实就是御用跑腿,她抱着一大堆作业书本和英语老师的小黑板急急忙忙跑上楼梯时给自己的工作下了定义。转弯时黑板撞到了人,对方眼明手快拉住黑板,她才幸免没有倒摔下楼梯。
“你——”被撞的人弯腰左手捂着伤处,右手拉着黑板,嘴角抽搐,表情古怪。
“对不起,对不起,对……”她鞠躬如捣蒜,一连声地道歉。慌慌张张地抬头,愕然,担心地看向他捂的地方,忽然满脸通红。
他的脸好像也有点红,对她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本来还想来看看你拿得动……哎哟,你撞到我肚子了!”他的手迅速上移,按着小腹。两个女生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放开黑板,挥了挥手,她赶紧跑向教室,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午后温暖纯净的阳光洒在走廊上,他懒洋洋的靠在墙上,似笑非笑的脸上带着一抹温柔,静静地望着她。
自习课,班主任搬了张椅子在门口一夫当关,年轻妩媚的音乐老师经过,两人谈笑风生。
早春的风从窗外吹进教室,徘徊不去,馨香柔软。
他趴在窗台上发呆,忽然低声问她:“出去玩吗?”
“什么?”她从作业本上抬起头,一脸茫然。
他耸耸肩,一脚踩在桌上,从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她差点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扑向窗口,伸手去拉他,没够到。他攀住旁边的落水管,踩在一楼的上窗沿,然后放手,借力跳到下面的窗台,轻松落地。他拍拍手,抬头冲她微微一笑,张开双臂,做了个“跳”的口型。
她的心怦怦乱跳,缩回头畏惧地看了下门口,两个老师都没注意到他疯狂的举动。再探头出窗外,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吹着口哨,已经背对着她走开了。教室后的男生们发出一阵怪叫,喧闹不已。
她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失。
春夏交接的季节,树上屡有小青虫落下,常有男生用虫子吓唬女生,她也非常害怕这种小蠕虫。
“喂,别动!”他弯腰靠近过来,低头看着她的腿。
她也低头,一条小青虫在树枝上蠕动,而这根树枝就在她的裙子上。
“啊——”巨大的刺激可以让人超越极限,她劈手把树枝甩他脸上,被他用手挡开,“你放的!”
“不是我!”他勃然大怒,扬起拳头。
她已经自动扑倒在长凳上,小声哭了起来。
“哎,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等了五分钟,发现她没有停的迹象,他郁闷地开口,“那条虫子真不是我扔的,我就是想帮你拿走。”
“你想打我……”她委屈地诉说。
“那不是没打吗!”他不耐烦地离开座位,丢下她一个人哭泣。
使着小性子,等着他先开口,怎么也等不到。又回到了刚同桌时的状态,虽然还帮他做作业,但是不再有简短的交谈,不再有不经意的眼神接触。
她一天比一天惶恐,想要道歉,看到他冷若冰霜的脸,又退缩了。
一周后,她想,其实我只是为他做作业的同桌,即使道歉了,和好了,也不过如此。
午休时去两个巷子外的书报亭买杂志,夏日正午的小巷,寂静漫长。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他紧追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背贴着墙,让前面的男生通过,计算着距离,向前迈了小半步。
微风激荡,汗味,烟味,阳光的味道,都是他的味道,从她面前掠过,轻飘飘的裙摆带着渴望拂过他的裤腿。盛夏,有莫名的东西在她的心里苏醒,仿佛明白,又更加迷惑。
他没有看她。
飘回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包创口贴。
下课时他伸了个懒腰,坐直,看到了放在面前的创口贴,抿了下唇,用食指按住薄薄的方便包在桌上旋转,停住,轻弹,创口贴准确的飞到了她的作文本下。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他转向她,弯腰卷起右腿的牛仔裤,膝盖上一大片擦伤,抬头对她微笑,“你看,创口贴对我是没用的。”
心惊,不敢看那红红黑黑的伤口,“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架,这是很白痴的问题,不欺负人就会被人欺负,“疼吗……”懊恼地发现,这是一个更白痴的问题。
他放下裤腿,瞥了眼她摊开的作文本,“喂,写我坏话可不行。”
连忙按住本子,已经被他夺去了。
“我的同桌叫赵知非,三角脸上长着一对三角眼。”他放下本子,做出一脸凶相,“在你眼里,我就这样啊?”
“不是的。”她小声说,脸越来越热,忽然就笑了。
他在自己的作文本上迅速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我的同桌经常躲在书后面笑,她的眼睛弯弯的,象两个小月亮,笑起来很可爱。”
一眨眼,他已经把这页纸撕下来,揉成纸团,准确地丢进教室前的废纸篓。
她举起作文本,盖住脸。
“不生气了?”他问。
“嗯……”她慢慢移下作文本,抬起脸大胆地直视着他,不再隐藏自己的表情。
不生气了,再也不生气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许只能到初中结束,所以,我不要再对你生气。
不管两个人多相爱,最后总会分开,所以才要快乐地过每一天。奇怪的是,小时候明白的道理,长大后反而忘记了。
她想我肯定是爱上他了。
只要他坐在身边,就会觉得安心。
他趴在课桌上午睡时,屏息听着他轻柔的呼吸。
他进出座位时,着迷地偷看他手臂上肌肉的线条。
右手写的字和他越来越像,她在废纸上一遍遍写着,赵知非。
买了闪闪发光的立体小贴纸,回家洗手,修指甲,涂上粉色的指甲油,抹上厚厚的护手霜,包上保鲜膜。哼着歌做这一切,她只是觉得从未有过的快乐,像气球一样充盈着每个细胞,一碰就会流溢而出。
他又迟到了,第二节下课时才来,头发凌乱,脸色铁青,裤子上有泥土,手臂上有瘀痕。第三节是英语课,他胡乱在课桌里摸了下,“妈的。”
天呐,我怎么就没想过如果他不喜欢我……她绝望地想,孤注一掷地把他的英语书从课桌上慢慢推过去。
那一刻,她几乎爱上自己的手,小小的白嫩的手,手背上有四个浅浅的窝,右手中间的三个指甲上,分别贴着,I,Love,U。
他停顿了三秒,嘴角向下轻扯,劈手抢过书,胡乱翻着,一脸的不耐烦。她缩回手,一下一下抠着指甲上那些愚蠢的小贴纸。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是可以靠近幸福的,她迷迷糊糊地想,也是第一次如此的绝望。
很多年后,她对另一个男人又用了这招,他握住她的手,一个个亲吻着她的手指,湿滑的舌头掠过指甲上闪耀的小东西。
只是觉得恶心。
开始时以为失恋的感觉会是双曲线的上支,不断延伸上去,无限接近,无法终止,其实只是抛物线。被拒绝的当晚,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却流着泪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她惊恐的看着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教室,若无其事的坐在她旁边,对她打招呼,“嗨。”她牵了牵嘴角,象过去一样报以微笑,心里充满了羞辱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的过下去,作业要做,考试要考。
一周后他才发现气氛的微妙变化,“不用这么用功吧,中考还有一年多呢。”他嘲笑着她。
她沉默,勉强扯了扯嘴角。
初二的学年总分是年纪第一,用奖励的钱买了个新笔盒,打开的盖子上嵌着镜子。下课后,偷偷地对着镜子发呆,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眉飞色舞地和其他男生说着什么,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这样的笑容,他对她却如此吝啬。合上笔盒,打开英语书,这才是自己的归宿和寄托。
早上起来,头痛,恶心,发烧了。挣扎着去上学,裙子滑过腿上的肌肤,火辣辣的疼。
第一节下课后,他忽然凑过来,仔细研究她的脸,“感冒还没好,不会发烧了吧,这么红。”
她觉得自己的发烧好像加重了,他的呼吸温热,吹过她的脸。
“你的身体太差劲了。”他评论完就走了。
第二节下课时他才回来。
“给。”他把一罐打开的雪碧放桌上。
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味道不对,疑问地望向他,他不作声,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什么都没问,她慢慢把剩下的半罐全喝掉。
“真乖啊,”他感慨着,“剩下的也给你,我用不着。”把一盒拆开的阿司匹林泡腾片丢给她。
她默默地捧着空雪碧罐,既然拒绝了,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放学后,慢慢走出学校,他跨在自行车上等在学校门口。
“上来。”他命令她。
“我不会跳车……”只是晕晕的。
“我想你也不会,”他不耐烦,“坐好,别半路摔下去了。”
紧拽住后座,车子一晃一晃,她的脸离他的背,也是忽远忽近。
“生病还来上学,真看不惯你们这些好学生。”他把她送到楼下,生气地撂下一句话。
她看着他离开,头钝钝的痛。初中毕业后,我们会走上不同的路,你会忘了我这个平凡的同桌,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七个月了,我什么都不要,只想默默坐在你身旁。
结束的日子比预期的还要早。
十月底,他没来上学。过了五天,班主任在课上含糊地说他生病住院了,丽说他在校外的斗殴中受伤了,燕子说我们班干部要主动去探望同学,她说,我是他同桌,也应该去。
医院白惨惨的,弥漫着苦苦的味道。
他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斜靠在床头,和他们谈笑风生。
走了一站路,她有点累,撑着床沿支持自己,轮流看他和他们的口型,听着他们发出的声音,可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一个小护士过来给他打静脉针,左手没扎到,他耸耸肩笑了,伸出右手给护士。
她看着他左手背上一点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背,那份疼痛如此真实,一直刺到心里。其他同学都跟着护士绕到右边,看她打针。他曲起腿,轻轻拉起被单盖住她的手,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指尖,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的血缓缓渗进自己的手心。
大学时看《天龙八部》,西夏公主问,你最快乐的地方在哪里?
心里默念,在医院。那时候不懂现实,不想未来,只是简单地满足着,从今以后,我的肌肤里有你流的血,我的心里有你给的痛。
在家吃晚饭时,她说,高考我想考医学院。
喜欢医院雪白浆硬的床单被套,喜欢消毒药水干干净净的气味,喜欢看着盐水一滴滴落下,漾起小小的涟漪。
无数次走过医院的长廊,这一切始终能带给她一种温柔的错觉,仿佛随手推开一间病房门,就会看到那个神采飞扬的男孩。
全校大会上校长说,因为该次斗殴事件情节恶劣云云,予某某某同学开除出校处分。初三剩下的一个半学期,同桌换回了丽,她说,我要坐右边。
坐在他曾经坐过的地方,左肘一直碰到同桌的右肘,很不方便。靠墙时,喜欢依偎在水泥墙壁上,这里有他残留的温暖。
初中的毕业典礼结束后,她没有回家,一个人来到附近的运河边,坐在晒得滚烫的台阶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裙子里,无声地流泪。
很多年后,朋友问她,你最想穿越到哪里,她脱口而出,初一。
也许,那段日子是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