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卷一：柒 ...
-
那粉衣女子道：“大人这边请。”
穿过大厅行至一条昏暗的小道，才是楼梯。几十年的老木头了，楼梯走起路来吱呀作响，倒是颇有一番风味。侍女引着左立和燕无疾到了“绣水厅”，便欠身后退三步，以示礼节，这才转身轻迈莲步而去。
拉开厚重的红木门板，里面很是宽敞。左右各摆着一排矮桌，瞧那光景，还不算是开席。燕无疾信步走上前去，在主位上坐下。左右各有四人，都避席行礼。
燕无疾高抬广袖，道：“免了。”终是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
席间，不住地有侍女端着红漆木盘在厅里穿梭而过。
又上了一道高汁鲜贝，周恒越站了起来。他坐在燕无疾右手边第一个位子，看来是这群官员里面职位最高的一个。因而他一站起来，一拍手，左右两边的丝竹声便停下了，剩余的人也停止了寒暄。
“今日宁王既肯赏光前来，下官也为宁王备了一分好礼。”话落，他又一击掌。厚重的红木门被门外的门童缓缓移开，清脆悦耳的琵琶声就那么溜进了众人的耳朵里，吴侬软语一般，醉了一屋子的客。
三楼是回字形布局，中间挖空，一直通到一楼。琵琶声是从对面一间房中传出来的，那房子房门打开，有一女子着一身白衣坐在正当中，抱着琵琶，素手拨弄着。但因隔得太远，因而望得不真切。
乐声婉转轻慢，最是撩丨人。
伴着曲子，几个舞女着一水红纱，扭着纤细柔软的身段舞了进来。
舞姿曼妙，琵琶悦耳，的确不失为一份好礼。
只是不知道宁王您收还是不收？周恒越看着眼前这位清冷尊贵的男子，他玄衣广袖，静默端坐，目光静如死水，悲喜难辩。
周恒越心道：这宁王赌酒不沾，财色不染，倒是比当今圣上还要难伺候了点儿。
左立为燕无疾布菜，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左立你说本王收不收周恒越这份礼？”那声音很小，说话时宁王眼睛还是盯着那舞女，而身子却整个都靠了过来，那气息喷洒在左立耳根处，倒是比那琵琶还要撩丨人三分。
左立心想：又来了！上回周恒越造访宁王府的时候，燕无疾也是这么问的。
但左立这回学聪明了。他笑道：“王爷说笑了。收不收这份礼，全凭王爷高兴罢了，可不是小的说了算的。”
宁王轻饮杯中酒：“你说收本王就收。”话落，燕无疾顿了顿，又道：“你看那周恒越快拿不住了。快说！否则……”燕无疾指了指那白衣女：“就把你卖了，去跟她学琵琶。”
左立一脸的笑意，就那么僵在了脸上。他错愕地转头看燕无疾，却正好撞进燕无疾似笑非笑的眼里——这人恐怕是醉了。
周恒越又向燕无疾敬了两杯酒，左立权衡再三，终是咬着牙，道：“收！不收可惜了。”
燕无疾勾唇轻笑，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他生得一副好皮相，这一笑便越发好看了起来。
周恒越看见这一笑，心定下了不少。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一曲终了，舞女尽散。
周恒越觉时机已到，便问道：“王爷意下如何？”
燕无疾挑眉，道：“周大人是说琵琶，还是……弹琵琶的人？”
周恒越脸上一阵青白交加,一晌儿，才一笑，道：“王爷觉得是什么那便是什么了。”
燕无疾道：“传上来看看。”
周恒越朗声道：“将昙墨姑娘请进来。”
果然是个美人。那女子青丝披散，只鬓间两缕挽在身后。一袭白衣，手抱琵琶，红妆淡抹，丽而不俗。只有那眼角勾勒近妖的黛青，出卖了她——这是一个风尘中的女子。
她却有一个极美的名字——昙墨。
周恒越笑得极为得意：“王爷，如何？”
燕无疾瞥了那女子一眼，不咸不淡道：“不错。”言毕，对一旁左立道：“将车中本王那块玉取来。”
左立一想，燕无疾说的该是他平日里挂在车厢侧壁上的那一块。他踌躇了须臾，方低声道：“王爷，那可是圣上前些日子赐的。这样……怕是不妥吧。”
燕无疾道：“无碍。”
燕无疾之前被那些官员灌了不少的酒，酒气有些上脸。左立低头扫了一眼座上的燕无疾，他虽是脸上有些红，但目光仍很沉静，不像是醉到轻重不分的地步。
见左立迟迟不肯动身，燕无疾又抬眼给他使了个眼色。就差说：“没事儿，本王清醒着呢。你等贱婢，还不快快从命！”
要说那玉，也是有几分来历的。
那日午后，左立正陪着燕无疾在湖畔小筑煮酒观书。
青梅酒煨热少许，再加上一小块冰，那清爽，胜却人间无数！
燕无疾心情亦是大好，可那好死不死的门童又跑来了。大约是从宁王府大门一溜烟奔过来的，八百里加急一般。宁王府那么大，湖畔小筑又建的偏远，难为那孩子了。左立如是想。
那门童喘了半天，待燕无疾眉心都拧成了小丘，他才道：“王爷……宫里……李公公……李公公来了。拿着圣旨呢。”
于是王府一众侍妾、管事、丫鬟、婆子、小厮……就连赖在床上睡觉的燕承礼都被奶妈挖了起来。这近两百口子的人，里里外外将湖畔小筑围了个水泄不通。若要是真有什么急事，燕无疾也便认了。可那李公公将那圣旨念出来的时候。就连左立，都恨不能飞到宫里将那龙椅上的人踹翻在地。
李公公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惠风和煦……特赠爱弟戎宣玉佩一枚。钦此！”
皇帝意思，今天天气真好，爱弟啊，皇兄送你块玉！
之后李公公便扭着屁股，带着一众小太监和小护卫走了。
真是人仰马翻，令人啼笑皆非！
左立端着铺了红布的小托盘，那上面果真静静置着一方美玉。那玉是和田暖玉，上品中的上品，可就是送的方式不对。
左立颤巍巍，小心翼翼问道：“王爷，这是圣上赐的……玉！如何处置？”
左立原以为燕无疾会勃然大怒，最不济也要将那托盘打翻在地，吼道：“拿着滚。”
谁料，燕无疾只是平和地道：“拿去垫桌角极好。”
话落，燕无疾抿紧了两片薄唇，站在原地良久。直到湖畔小筑的人都散了去，他才道：“挂在本王马车里罢。”
那天燕无疾一举一动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左立就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隐忍与不甘。
于是，那个盘附在左立心头的疑问又瞧瞧浮了上来：他当初为什么又不反了呢？
即便是再位高权重，可身为人臣，燕无疾亦有所忍。
话说回来，就算燕无疾再不待见那块玉，可那也是皇帝“亲手”送的，如今就这么给了周恒越，还有这一屋子不大不小的官看着，没的落人话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燕无疾向来不做。
左立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来燕无疾到底揣着什么心思、终是摇摇头，不再多虑。
于是，这块玉就这么到了周恒越手里。
周恒越大抵是真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否则就是哭着喊着下跪也要抵死不收的。他笑呵呵将那块玉收进了口袋，道：“谢王爷。”又看一眼堂中亭亭玉立的昙墨，佯作发怒道：“昙墨，还不快给王爷敬酒谢恩。”
昙墨一脸娇羞，接过来侍女递来的酒杯，轻移莲步，行至燕无疾身前。盈盈一个万福，道：“小女子见过王爷。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还望王爷怜爱。”
燕无疾这时也知自己是逃不过了，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到底是战场上“笑谈渴饮匈奴血”的铮铮汉子，纵是喝酒，也比那几个酸溜溜地文人要豪迈的。下座几个官员都拍手叫好。
周恒越却笑道：“王爷，这花楼里的酒要是都像您这么喝，那可就太无趣了！”
燕无疾接过身边左立递来的雪蚕丝帕，抬手拭去嘴边那根本不存在的残酒，通身皇家的尊贵优雅。他轻轻挑眉，道：“哦？那周大人给本王说道说道，这“花酒”该如何喝呢？”
周恒越笑得爽朗，他朝昙墨道：“姑娘，王爷要向你取经呐！”话落，席间一片笑声。
燕无疾也不恼，只是望向那昙墨美人，眉眼含笑，端的是轻佻浪荡。即便是风尘中的女子，被这么个年轻俊朗的王爷毫无掩饰的瞩目一番，也要羞红了脸。
无怪燕京多少妙龄少女想要做那宁王妃呢！
只见那粉面桃花的美人。素手端过燕无疾案前金蟒银丝的三角酒觞，高抬云袖，掩面而饮。
此时，就算燕无疾再愚钝，也明白了何谓“花酒”。何况这人打一开始就在装糊涂。想当年，先皇仍在位时，四五个年轻的皇子扎一堆，走过多少个花街柳巷！
燕无疾长臂一伸，揽住昙墨那不堪盈盈一握的柳腰，昙墨顺势跌在燕无疾怀里，两厢对望时，她媚丨眼如丝，娇喘微微。定睛之后，燕无疾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丨下，低头吻住红唇。
燕无疾倒是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就着软香小舌，喝了这杯醇香美酒。这便是周恒越口中的“花酒”了。
自燕无疾这一番“壮举”后，席上越发热闹起来了。大小官员皆有美人在侧，颇有一醉方休的势头。散席时，大多都喝得摇摇晃晃的，嘴里一边打嗝一边打官腔，忙得很。但手也还闲不住，对身侧的舞女上下其手。所谓的保暖思yin欲，也便是这个理儿了。
周恒越这东道主做得倒是详尽，谁知他早已安排了客房，就等这一众醉汉下榻了。
燕无疾后面又被敬了许多的酒，虽不至酩酊大醉，但左立见他步履蹒跚，看人的眼神也不如之前沉静，便知这人是走不动了。况且宁王府又离得远，今日说什么也回不去了。
向周恒越道了别，左立朝一旁的昙墨笑道：“那昙墨姑娘，烦请跟我一同将王爷扶到房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卷一：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