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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卷二:柒 ...

  •   因着宁王府人数多,又专门派出三百府兵保卫乾安山一众人的安全,故而要提前出发,到山脚营地。

      翌日天不亮,燕无疾便醒了,顺手将身旁的左立抽了起来。

      左立没睡着,也得装作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嘟囔一句:“天亮了?”

      燕无疾笑道:“还没亮,但该起来了。”说着,将衣架上的衣裳递给他,又道:“今日应该会起风,你把本王那件银狐的大氅带上。”

      左立顺手接了衣裳,嘴里应了一声,施施然穿上了。

      胡乱抹了一把头发,左立便出去叫了陶青一行来伺候燕无疾洗漱,他转身去了流萤那里。

      流萤还是躺在床上,昏迷着,不过面色要好得多,没有之前的发青了,多了些红润。

      他正欲再朝前走走,谁料脚下猛然踩到一只手,于是一声惨叫响彻破晓前的天空。

      “啊!!”雪淩哆嗦着手蹦了起来。

      他这一嚎把左立吓个半死,本能地就要拎起桌上的陶瓷镇纸甩出去自保,见是雪淩,忙收了手,暗道:方才那一下子莫要叫他看见了才好。

      雪淩红着眼睛,道:“掌事。”

      左立拉过他的手来看——已经肿了,但没伤着骨头。左立松了口气,忙去找抽屉里的红花油来,给雪淩涂上,又道:“对不住了……你趴在桌子后面,我一时没看见。”说到此处,左立一个激灵。他那日将流萤抱到自己屋里就没动过。现在一大清早,雪淩便在他房里,而且瞧他脸上的睡意,八成是昨天晚上没走。而自己“夜不归宿”……

      他正想着要是雪淩问起,他该拿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便听得雪淩甩着手道:“没事没事,是雪淩不吭声跑到您这屋里来。唉?掌事,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我方才找您有急事,您不在。我本欲在这儿等您的,谁曾想睡着了。”

      左立闻言松了口气,道:“我起夜解个手,你什么事儿?”

      雪淩道:“您昨儿个不是吩咐早上去叫周强他们接马车么,我去了叫了,但是周强说刘总管叫他们天明了再接。我这不赶过来跟您说一声么。”

      左立摆了摆手:“那就听刘总管的。”

      雪淩应了一声,道了谢,抄着手出去了。

      雪淩一路上快脚走着,两条腿要飞起来一般。他心道:我这什么脑子啊,居然躺在地上睡了一宿没醒。唉,幸好我机灵,不然撞见左立一晚上没回来,也不知道干了什么,恐怕要掉脑袋。

      左立缓过神来,洗了把脸,拿青盐净了口,又梳好头发,才去厨房端了碗厚粥,回房就着小菜不紧不慢地喝着。

      喝完了,他起脚拐去荷香别院找昙墨。他时间掐得准,这会儿正是接车的时候,接车是个体力活儿,王府上上下下除了他这种有点官儿的,其余都有事做,没时间来顾及他这个管事在做什么。

      轻轻扣门三声,便有人来开门了。

      不曾想这人却是昙墨本人。左立讶异了一下,随机便想通了:这荷香别院上上下下都是燕无疾的人,他大早上只身来造访,不是摆明了招疑么。

      昙墨道:“没事儿,您进来罢,我给下了点药,他们都睡着呢。”

      左立道:“嗯,进屋说。”

      昙墨引着左立坐了主座,又亲手奉了沏的热茶,道:“您这回来什么事儿啊。”

      左立垂着眼,小啜了一口:“宁王府的茶,没曾想还得借你的光才喝得到。”

      昙墨笑道:“您什么茶没喝过?还稀罕这两口?”

      左立道:“宁王待会便要出府去乾安山了,这几日王府里的眼线肯定盯地紧,你安生点儿,别出什么乱子。”

      昙墨道:“是。只是您那东西找着了没有?赶紧趁这回出去把东西送出去,否则回到这铁牢似的王府,再送出去可就难了。”

      左立道:“虎符宁王贴身装着。那边关哨卡图,我没找着。”

      昙墨道:“那该如何是好?给您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要到时候再拿不到……”

      左立扯着嘴角,笑得不知所谓:“不过是一死,有甚么好担心的。”

      昙墨脸色霎时变了,她沉吟一会儿,道:“您死了倒是洒脱,留下我们这些子人非得叫他给作践死了。”

      左立道:“我的命还没那么值钱,不值得用这么些子人给我陪葬。”

      昙墨掩唇一笑,道:“这还不全凭那位高兴。和您不一样,我们做这个的一辈子只有一个任务。一露脸便只能在一个地方待着了。像是棵树,挪窝就死了。”

      左立道:“都一样。我就盼着我能好好死在这王府里头,要是真出去了,还指不定暴尸在哪荒郊野岭呢。”

      昙墨道:“您可别说这些话。这事您一定能办成。”

      左立喝了口茶,茶水顺着嗓子眼儿一直淌下去,暖了一道儿肠子,可心却凉了。他笑道:“那可不,小爷我本事通天呢。”这话虽说是说出来玩笑的,可到底有几丝凄凉的意味。

      昙墨起身,在坐垫底下拿了个物什给左立,道:“这回乾安山冬狩怕是安生不了,爷,您拿着这个。万事都没有您的命要紧。”

      那是个包着厚厚一层松油布的匕首,刀把儿缠着灰蓝的粗布,左立取下那个松油套,心道:好刀。

      那匕首约莫有一个半成年男子的手掌长,刀刃幽幽泛着蓝光,刀尖略弯,线条极其流畅,靠近刀背的部分是随着刀刃弧度刻上的放血槽。

      左立瞥见那刀柄上的蓝粗布泛着油光,便知这匕首不是新的,应是被人用过许久。这匕首极其霸道,若是刺入的时候,施力者将真气灌在手上稍微一拧,那血压根儿止不住,直朝外“咕嘟咕嘟”地冒。

      左立有些心动了,但他还是将那松油布仔细地一层层裹好,然后递回到昙墨手里,道:“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罢。我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昙墨道:“这东西在我手里也没用,我使不上来,拿着反而丢命。您带着防身,万一遭遇不测,就是暴露了又能怎样?”

      左立笑道:“你可真是……要我能活着出去,一定把你从他手里讨来。”

      昙墨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那昙墨等着您,爷您可千万别忘了。”

      左立道:“我肯定记着。”

      说完,左立又交待了几句,这才从小门悄悄走了。

      他寻思着去举风亭转一圈,问候一下吴子婧。便抬腿去了。

      巧得很,刚到举风亭门口,便瞧见了兰袖。

      左立问道:“侧妃可起身了?”

      兰袖道:“起了,现下正洗漱呢。左掌事,莫非是王爷差您来催的?”

      左立道:“不是王爷。是我来瞧瞧侧妃,问候一声。”

      又和那兰袖寒暄了一阵儿,左立这才朝湖畔小筑走。

      奈何在门口碰见阴着脸的燕无疾,他负手站在门前,着一身银白软甲,腰侧配有带鞘宝剑,右手半托半夹地拿着头盔,盔顶的镶珠红樱垂在空中,叫风吹得四处摆荡。

      左立心想:他算得真准,果真现下起风了。

      燕无疾远远便瞧见左立过来了,等左立走得进了,他才沉着声问道:“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左立道:“我去侧妃院里悄悄,问兰袖她们收拾好了没有。王爷有事儿?”

      燕无疾道:“这回去的女眷少,府里就用上一个马车。你可会骑马?不会的话,便要和侧妃一同坐车了。”

      左立道:“会的,现在在充州家里时学过。”

      燕无疾道:“那现下应该生疏了,本王带你去跑两圈罢,省的待会掉下来丢人。”

      左立心想:小爷前几日还策马,避着夜训的守卫夜奔呢,一点儿不生疏,真的!!

      但他面上依旧笑得不动声色,道:“谢王爷体谅。”

      燕无疾皮笑肉不笑道:“不用谢。你若掉下来,折的是本王的面儿。”

      左立:“……”

      宁王府坐落在城西,建的也偏,这足见当今圣上是有多不待见自个的胞弟。

      左立见天窝在王府那地方,他竟不知出了王府,周遭还有这么大一个跑马场。

      两人进了其中一个黄土地的场子,一旁早有人备下两匹马,守在那儿了。

      场子挺大,呈椭圆状,四周拿墙围住了,墙头插着无数小的黄色的旗帜,上面用古体字写了个“燕”。而入口处却有一面更大的黑棋,旗杆三丈长,当风而立,上书一个遒劲张扬的“宁”字。左立眼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燕无疾写的。燕无疾平日里写字,下笔稳重而内敛,辨认度极高,这面旗上的“宁”字虽张扬了些,但终究大体的形还是不变的。

      这跑马场该是隶属于燕无疾的。

      燕无疾招手,叫那人将马牵了过来。

      两匹马都是宁王府里养着的,无一例外,俱是毛色润泽发亮,膘肥体壮。

      燕无疾指着其中一匹,道:“你待会骑这匹。现在先练练。”

      左立便上前,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扶住马鞍就要飞身上去。但发力到一半硬生生叫他给刹住了,那马背很高,左立只比燕无疾矮了半个头,但那马背还是到他颈子了。他往常俱以轻功傍身,脚下一点地发力,便飞身上去了。但现下不靠着这点功底,就只能蹬着脚蹬子,拉着鬃毛马鞍爬上去。这也不是不成,只是那姿势要多丑便有多丑,谁都不想叫旁人瞧见不是?

      但左立这点犹豫在燕无疾看来便是心虚,他走上前去,俯身掐住左立细瘦的腰肢,一把将他撂了上去。

      左立惊呼一声,反应过来时已经骑在马背上了。他脸上有些过意不去,但没作声。

      马是受过训的,一点儿没受惊。反而兴奋地打了个响鼻,舌头伸出笼头来想舔舔身上的左立,奈何够不着,便跟狗咬尾巴似的在原地打转儿。

      左立见此,忍不住笑了出声,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可见是真的高兴了。

      然,燕无疾从来不曾见左立这般笑过。他见过的左立都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看似温润谦和的,实则百般敷衍。

      燕无疾从来没瞧见这样的左立,褪去了一身死气,鲜活而明亮。他眼便像粘在左立脸上一样,看了良久,待那蠢蠢的马不再颠了,他才道:“基本的手势和音示你肯定会了,你现在便与这马熟络熟络。”话落,将马鞭递给左立。

      左立接了马鞭,朝燕无疾点了头,调转马头,夹紧马肚,扬鞭一落,低声喝道:“驾!”一串动作一气呵成,看不出半点儿生疏。

      燕无疾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场上那个明动快丽的身影。那素青的一抹,仿佛带着无限生机,将这凋黄得满目疮痍的深秋都染上了绿色。

      少年便当轻裘纵马,快意风丨流。

      燕无疾忽而就觉得那个在宁王府隐忍的,少年老成的人儿并非真实的,他的左立就该是这般欢快耀目的才对。

      左立一圈转下来,出了点薄汗。但仍是疾驰着,朝燕无疾飞奔而去。

      那马跑得飞快,眼看钉了掌的铁蹄就要踏在燕无疾身上了。方才那两个牵马的人,赶紧朝燕无疾奔去,吓得连口哨都忘了吹,得亏他们还是驯马的个中好手!!然而燕无疾却依旧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疾驰而来的身影。

      那两个驯马人吓得都快失禁了,左立却勒紧缰绳,千钧一发之际将马头一转,马惯性地又跑了一段,而后稳稳停了下来。

      驯马人跪在地上,喘着气道:“小祖宗唉,您可吓死小的了……哎呦,我的娘唉……”

      左立却转头朝燕无疾一笑,道:“叫王爷受惊了。”

      那带着嬉笑俏皮的一笑,霎时晃了燕无疾的眼。燕无疾心头一紧,心里像是被小猫不轻不重忽而挠了一下一样。燕无疾点足,高高跃起,又一拍马头借力,一个漂亮利落的前空翻绕过左立头顶之后,稳稳坐在了左立身后。

      燕无疾伸手,在左立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又低头在左立耳根轻声道:“你长本事了?嗯?小东西。”

      谁料这一下正中左立腰眼,他又怕痒,当下便“咯咯”笑了出来。左立一把打掉燕无疾的手,笑道:“呵呵……左立……不敢……哈哈”

      那边两个驯马人识相地走了,偌大的场子里就剩下燕左二人。

      左立笑够了,开始觉得他和燕无疾这姿势忒暧丨昧了点儿,他于是道:“要不王爷咱回去吧?马车该接好了,再不走便要误点了。”

      燕无疾道:“不急。年年都是这一条道儿,叫徐蔚领着便成了。祭祀大典是明儿的事,今儿赶到乾安山就成了。”

      左立又道:“那要不王爷您找那头马骑骑?这马恐怕带不动我俩,待会跑起来它再闪到腰就麻烦了。”

      燕无疾道:“再多一个你它也跑的动。早上这马草料肯定喂得多,这会正好跑跑消食,省的待会在路上撒泼似的乱颠。”

      左立又道:“那还是我下去罢。这风带着地上的沙子,吹得脸上生疼。”

      燕无疾道:“那你坐在本王身后罢。”

      燕无疾说换便换了,左立一时想不出别的由头,只能坐在燕无疾身后。但手却是没处搁,他也不好放燕无疾腰上——这比坐在前面听燕无疾呼吸还尴尬。

      左立只好捏着燕无疾臀下那一丁点马鞍。

      十几圈下来,左立手都要掉了,还得强打着笑容恭维:“王爷您马技真是超群,左立佩服。”

      结果燕无疾根本无视左立这些废话,他低头冷冷扫了一眼左立——他垂在身侧的手在不自觉地抖,偏偏脸上还笑得跟花似的,仿佛真的被燕无疾超凡脱俗的“马技”征服了一般。

      燕无疾道:“你手还能动么?”

      左立这一脸明媚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而后在裹挟着黄土沙的风中碎了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卷二: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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