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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卷二:肆 ...

  •   左立到举风亭时吴子婧正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抄佛经,旁边站着垂手的兰袖。

      左立作了长揖,道:“请侧妃娘娘金安。”

      吴子婧放了笔,又接过兰袖递过去的帕子拭手,方道:“免礼,坐罢。左掌事有何事”

      左立道:“想必柳夫人自缢一事侧妃也是知道了的。”

      吴子婧点头,等着左立说下文。

      左立道:“小王子现下还在宫中,对此事毫不知情。这年幼丧母之痛非常人所能消受。王爷担心小王子哀毁过度,便差左立来请您一件事。”

      吴子婧道:“难道要将礼儿过继给我?”

      左立摇头,道:“小王子已记事,但不懂人情世故,过继之事怕是急不得。除却生母柳氏,小王子便和您最亲。王爷意思是让小王子这几日在您院里过。一来您是女子,懂得安慰孩子;二来增进您二人感情,也为将来过继一事作打算。毕竟王爷很是疼爱小王子,他生母……位分又不够,有碍王子将来发展。”

      吴子婧点头:“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有劳王爷费心了。只是我近日身子不好,总是起的晚,今日柳妹妹这一桩噩耗又听得我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想过去看看,但这会子她院里肯定忙,我去了除却掉几眼无用的泪,也帮不上忙,反倒给人添乱……”

      左立道:“过了这几日停尸便清净了。您也知道,若是为小王子将来作打算,此事便声张不得,因而灵堂也只布在暖香阁一处。冬狩将至,您还是要养好身子才是,柳夫人那里不去也罢,她在天之灵定能理解的。柳夫人撒手一去,日后王府还是要侧妃多多扶持着才是。”

      吴子婧浅浅笑道:“左掌事莫非忘了一事?你曾答应过要送我回五泉庵过年的,王府这一滩浑水,不趟也倒罢了,怕只怕探只脚出去,就被人拉下水了。”

      左立道:“关于昨日一事,左立这里有几个疑惑,不知当不当问。”左立抬眼看了看兰袖,示意吴子婧屏退左右。

      吴子婧道:“你但问无妨,兰袖听了也便听了,她不是多嘴之人。”

      左立道:“是左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话落,他顿了顿,方道:“那买凶之人要杀的是我,而并非侧妃您。这,您是知道的了?”

      吴子婧道:“那马儿失而复得,为的便是调虎离山。他的目的并不难猜。”

      左立低头笑了一下,道:“闻此言便是侧妃未曾遭到贼人追杀了。那……您又是如何知晓左立能逃过此劫呢?莫非卦象上有示?还是……那几个打手本就是您请去的?”

      吴子婧道:“左掌事果真是冰雪聪明。”

      左立道:“柳观玉想要我的命,但她更想要您的命。但她派去的杀手不够格,被您的人截了胡。而后,您所幸将那马又放了回来,装作是柳观玉单单只想杀我。您回到王府禀告了王爷此事,按王爷的心思肯定能想到柳观玉身上去,我左立也会被扣上隐瞒实情,动机不纯的帽子。侧妃,您这招一箭双雕,可真可谓是精妙啊!”

      吴子婧不动声色笑了笑,道:“左掌事何必挑明了。寮元是寮元,到了这王府,我便只是吴子婧了。”

      左立道:“您已经是半边身子迈进佛门的人了,何必要趟王府这汪浑水?”

      吴子婧道:“我自有我的理。你莫非想拿此事来要挟我不成?”

      左立摇头,道:“要挟谈不上,在王爷那儿还是您说话好使,左立不过是个奴才。”

      闻此言,吴子婧只是朝左立的手腕上瞧了瞧了,笑一声,却并未回话。

      左立道:“您的人没要了我的命,却伤了流萤。”

      他在赌,赌杀流萤的人未曾回去禀报。

      吴子婧半晌未曾回话,只坐在石凳上,端详着泛黄的佛经。

      半晌,她方道:“你此言何意?”

      果然。

      左立呼了口气,道:“那本该杀我的人没遇到我,错伤了流萤。刀上淬的毒,侧妃想必清楚。左立这一趟来见您,是来讨解药的。”

      吴子婧道:“解药我没有,但王爷那里有皇上赐的九转还魂丹。”

      左立道:“我知道。我……是想求您,请王爷赐药……”

      吴子婧道:“你让我去求他?”

      “正是。”

      “我与宁王只是纸上夫妻罢了,我去求还不如你去。”

      左立沉默了半晌,道:“那是左立叨扰了,今日就算是左立未曾来过这举风亭,若有得罪还请侧妃海涵。左立告辞。”

      “慢走,不送。”

      吴子婧离王府五载,左立本想着她与燕无疾即便是敬多于情,那好赖也是夫妻。谁料想,连夫妻也不算的。吴子婧这话一说出口,倒将左立逼得没法再待下去了。

      柳观玉一事,左立与燕无疾都心知肚明。聪明人会翻开这篇绝口不提,免得伤了主仆情谊。再者,燕无疾已诛杀柳观玉,算是明面上给左立与吴子婧一个交待。这事提不得。偏偏左立还得把那些阴暗的扒出来曝在白日底下,以求得燕无疾赐药。

      这事像是把连环锁,将所有人扣了起来。

      —————————————————————

      陈太医又诊了一遍,所言与那小大夫不相上下。无非是叫左立早早料理了后事,免得流萤受苦之类的话。流萤却再没醒过来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倒是清闲,苦了左立在一旁焦头烂额。又得准备冬狩事宜,又得想着法儿去燕无疾那里周旋。

      燕无疾受约,晚膳在酒楼用的。听雪淩说他喝了七、八两酒,酒劲上来,走路都飘乎了。

      夜半,左立端了盏醒酒汤过去。

      “王爷,喝点罢,醒醒酒。”左立道。

      燕无疾半卧在塌上,衣衫还是好的,只靴子脱了一半,耷拉在床沿上。闻言,他眯着眼瞧了左立半晌,才一笑,道:“哦……是左立啊。放这儿罢,等本王睡起来再喝。”

      左立心想:等你睡起来就该喝早茶了,还喝什么醒酒汤啊。

      于是柔声道:“王爷快喝了,发发酒气,否则明日起来要头疼。”

      燕无疾真是喝多了,双颊透红,大着舌头道:“那碍什么事,反正本王不想喝。”

      左立哭笑不得,道:“困了王爷便睡罢,明日早朝时,不要叫左立给你捏头才是正经。”

      燕无疾道:“本王不困,本王……不想睡……”他嘴里说不困,眼皮却老老实实垂了下来。

      左立只得扶了燕无疾起来,将他靠在自己肩上,又拿了汤匙一点一点喂了下去。像是喂小孩子喝药似的。

      燕无疾倒是乖乖躺在左立怀里将整碗汤喝完了。他酒品挺好,醉了不拉着人说混话,不吐,也不闹事。只是脑子不大好使了,说话没头没尾的。但好在困了就睡,一点儿不折腾人。

      雪淩他们都睡下了,左立怕燕无疾夜里起夜或是找水喝,只好坐在桌子旁小憩,也算是守着了。

      他现下不做小厮了,那南耳房自然也不是他的了。

      果然,燕无疾睡到三更拽着衣裳领子,嚷着找水喝。

      习惯是个奇怪的东西,好比燕无疾,他现在神志不清,眼都没睁开,却扯着哑透了的嗓子,道:“左立,左立。给本王弄点水来……渴得紧……”

      左立兑了半杯温水递过去,燕无疾喝了个干净。这才抬眼,见是左立,道:“再倒一杯。”

      “怎么是你在这守着。雪淩呢?”

      “他今日忙坏了,左立叫他去睡了。”

      燕无疾酒还未醒干净,他只点头,道:“行了,你也去睡罢。后天便是冬狩祭祀大典了,你明天再看看东西准备齐全了没有。全了就装箱罢。”

      左立道:“是。”

      燕无疾又躺下了。须臾,他抬眼看了眼左立:“怎么还不走?明天可睡不得懒觉。”

      左立道:“左立想求王爷一件事。”

      他这一说,燕无疾起了兴,睡意全无,道:“这是你头一回用求这个字。说罢,什么事?”

      左立道:“左立想求王爷赏赐九转还魂丹。”话落,他站起来直直看了燕无疾片刻,毅然跪了下去。

      燕无疾沉吟片刻,道:“救你那个小徒弟?”

      左立道:“王爷知道了,何必多问。”

      “九转还魂丹可是朝廷秘贡,皇帝赏下来给本王保命的,你怎么敢开口叫本王把它给你?”

      燕无疾这话说到最后都没了音,左立却实打实听进了去。他身上一颤,道:“那些人想杀的是我,却错伤了流萤。该死的是我……”

      左立话未落,燕无疾却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轻声道:“那是他命不好,与你何干。你犯不着为了个相识不过一月上下的人,跑到本王这里自降身份。说到底,左立。你将本王白天说的那些话至于何地?”

      左立喉咙发涩,苦笑了一声,道:“王爷何苦拿此事来羞辱左立。您是主,左立为仆。怎敢僭越。只是左立欠了流萤的,自当还了。”

      燕无疾冷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欠了流萤,这便是你理直气壮伸手拿药的凭据?本王若是将药给你了,你还了他。那你欠本王的,如何还的清?”

      左立抬头看着燕无疾,眼里的坦荡与无畏刺得燕无疾生疼。他道:“自是以命抵命,左立怎敢亏欠了您。”

      他这话愣是将燕无疾堵了个干净,半晌,他才不知所谓地笑着喃喃自语:“以命抵命?呵呵,好个以命抵命。”

      话落,他伸手扇了左立一掌,咬牙切齿道:“你怎敢这样作贱自己!你要以命抵命,好哇,那药在本王书房柜子里,你要便拿去。只是莫要忘了你今晚这话。”

      燕无疾那一章岂是左立能受的?左立被他一手掀翻在地,有血自他嘴角落了下来。那血珠滑过浅色的唇,沿着线条明朗的下巴流了下来,滴在素青的长衫上。左立却还想着:看看,我今日想的话成真了罢。左立,你这乌鸦嘴。

      左立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跪好了,又磕头,道:“左立忘不了。自此以后,左立这条命便是王爷的了。”

      燕无疾气极了,自他回京以来还没有一个人像左立一般让他如此动怒过。于是怒极反笑,道:“那还等什么,脱吧。”

      燕无疾也曾扪心自问,他对左立是个什么想法。若像他之前对燕无痕说的“本王对他没这念头”,恐怕他自己也不相信。他想,可能是太久了身边没个人了。之前在西北那边打仗,天天灰头土脸的操练倒是不觉得,一旦回京了,闲了,他便觉得落单了。

      但也并非谈得上“喜欢”二字。无非是将“主仆”二字,提升到一个尴尬却又暧丨昧的境地。是了,左立是男子,机灵聪慧,还打点湖畔小筑上下事务,若还能将他揽过来做个枕边人,那最好不过。他模样又不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虽然是这么个不尴不尬的身份,但到底是金贵的,怎么就容得左立自己轻贱自己了?

      左立这一番话,无疑将燕无疾的心意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燕无疾故意模糊了的身份地位,左立却咬着苦苦不放,甚至将此事明明白白剖析成权色交易,而他在中间扮演了卖身求药的角色。这叫燕无疾怎么不气。

      这好比是大户人家的小丨姐放低身段要下嫁给穷苦书生,书生却心疑那小丨姐图谋自己祖传的两亩薄田。于是小丨姐气了,对那书生道:“是啊。快将地契拿来。”

      左立一愣。缓过神时,他苦笑一声,颤抖着手,去解外衫侧襟的盘扣。

      燕无疾半靠在床头上,冷眼瞧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卷二: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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