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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一:拾壹 ...

  •   是夜。

      陶青草草了结了手头的事务,匆匆行至左立房中。

      掀开帘子,她几乎要落了泪下来。她想:王爷真是狠心,打完人,就放着左立躺在床上。可这主子不发话,谁敢为左立求医问药?

      她重重叹了口气。今天早上那温雅有礼的少年还和她嬉笑怒骂,现在却躺在床上,险些去了半条命。

      陶青转身,先是打了盆热水,又寻了一把干净小巧的剪刀来,用绞过热水的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背上的衣物。无奈那血已经和着破衣裳结成了痂。

      陶青行进地很吃力,而床上那人抖着嘴唇,在梦里都哆哆嗦嗦道:“疼……疼……”

      陶青连忙拿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珠,生怕滴在左立背上。她忍不住就开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现在你知道疼了!刚才挨打的时候你不是挺倔么!一句话也不说,那打的不是你自己啊……王爷对你那么好,你求饶几句,他肯定就饶……”

      半个时辰过去,陶青也只是清理了半个巴掌大的地方,而再往下……毕竟男女有别。

      左立约莫是给疼醒了,但头脑仍是不大清醒,他恍惚间抓着陶青的手,道:“多谢……陶姐姐。”

      陶青喃喃道:“唉!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她看见左立嘴唇都干得起了一层皮,母性驱使,她又喂左立喝了一盅茶水。可谁知,这水一到左立嘴边,他便咳了起来。

      而咳出来的,都是血水。

      陶青心道:这下遭了,怕是伤到了内脏。

      陶青将左立安置好,连忙出去,她想着哪怕瞒着宁王,找个市井大夫来瞧瞧也是好的。别耽搁到最后,断送了卿卿性命。

      她掀开门帘子,却看见了燕无疾。

      陶青敛了眼中许多心绪,微微一个万福:“王爷。”

      燕无疾点头,道:“左立的伤怎么样了。”

      陶青故作漠然:“无碍,只是吐了几口血,起了小烧而已。无性命之虞。”

      闻此,燕无疾蹙起了眉,他道:“你先出去罢。”

      陶青行礼,道:“是。”

      燕无疾坐在床边,执一盏灯,那火苗映在床上那人清秀的脸上,影影绰绰的。他伸手抚上左立的面庞,那处仍有红肿,借此也可一窥下手之重。燕无疾手朝下,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那线条仍有些青涩,却已有了男子的形容。

      倔强,且坚韧。

      他睡得极不安稳,秀眉紧蹙,又时不时轻呼出声,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燕无疾心想。

      燕无疾起身,抬眼见间却瞥见左立手里仍攥着那串珠子。他叹了口气,眼中亦有动容。

      燕无疾垂下眼帘,喃喃道:“到底是多倔,连求饶也不肯的。”

      “王爷。”帘外有人叫道。

      燕无疾道:“进来吧。”

      来者是刘德全,他先前看见左立去祠堂,便知道少不了这一顿打,只是没想到燕无疾也在这儿。

      燕无疾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端详着什么,眼都不眨一下。

      刘德全见此,眯起了眼睛。而他眼角的几层褶子里,似乎都夹杂着算计。

      刘德全长叹一声,道:“这孩子也真是的。听那执行的汉子说,整整三十杖,他却一声都未吭,生生受了。唉!”

      燕无疾闻此,并未接话。

      刘德全又道:“老奴这里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燕无疾道:“说罢。”

      刘德全细细看了燕无疾,觉他面上并无异色,才道:“王爷既然心疼这孩子,又何苦叫他遭这个罪呢?”

      燕无疾唇角抿出一抹坚毅又冷冽的弧度。须臾,他道:“他原先同我说不将昙墨放在荷香别院的,但经不住昙墨那女人一再挑唆。又或许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本王就放他和那女人待了一会儿,他便动摇了心智。”

      刘德全道:“左立到底年纪小,纵有些城府,但心总是软的。王爷先前说他心思太重么,这不是恰恰给了咱们一剂定心汤么?”

      燕无疾道:“本王起先也这样想,但总觉得事出蹊跷。”

      刘德全则看向躺在床上的左立,那双苍老的眼中神色明灭,复杂难辨,然而嘴上却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王爷。”

      燕无疾起身,道:“嗯。你且去休息罢,顺路把陈太医叫来。”

      刘德全点头称是。

      ————————————————————

      待陈太医拖着一把老骨头到湖畔小筑时,已经子时了。睡得正酣时被刘德全掀了起来,老太医满腔都是酸楚:偌大个宁王府,难道还养不起几个看病先生么?全府上下就靠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唉!

      他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小角色夜半起了烧,又加上他本就抱怨连天,故走得极慢。

      但行至左立房中时,他却看见燕无疾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他心里一惊,故作气喘吁吁状,又忙下跪行礼:“参见王爷。”

      燕无疾将垫在左立额下的帕子抽了出来,又在混了冰渣的水里绞了,再垫在左立额下。

      燕无疾道:“免了罢,他起了烧,你快开剂药方出来让人拿去煎了。还有他身上的伤,好好清理了,再包扎。”

      陈太医连连称是。

      药方给了陶青,燕无疾再放心不过。然而这老太医又难免困乏偷懒,他只得站在旁边看着。

      陈太医一早就听说燕无疾身边多了个聪颖乖觉的小厮,而现下看来恐怕不只是小厮这么简单。

      谁家主子打了小厮,自个还巴巴伺候着让大夫给看病的?

      陈太医心下了然,下手又轻了不少。

      陶青将煎好的药送来,燕无疾看见了,便让她喂左立喝了,又交代了一番,才去歇息。

      夜色渐浓。

      只见床上那人艰难的爬了起来。他伸手摸出枕头下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两个小药丸来,吞了下去。而后又盘腿靠着墙坐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拿起一旁的帕子,吐了一口黑血在其间。他皱着眉头,将那裹着血的帕子仍在了床下。

      而房顶的瓦,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瞧瞧揭开了,一双湛黑的眸子盯着房中人。

      打坐的左立忽地就睁开了眼,他动作极快,拿起方才的小玉瓶就朝房顶射丨去。那淡青的小玉瓶正好砸在那人肩头,击中时发出钝钝的声响。那人一个不着力,竟掉了下来。

      左立并未起身,顺手就拽了床头系帘子的长绳,“唰”甩过去,套住了那人脖子。极准。

      那人忽然拉开了脸上的黑布,惊呼:“爷,是我。”

      那人,不是别的,正是昨日被猫抓伤了脸的昙墨。只是她面上依旧白皙幼滑,哪里有那狰狞的伤疤?

      左立松了绳子,道:“身手还是这样迟钝,要是去行刺燕无疾,你早就死了。”

      昙墨脸上有些羞红,咬着贝齿道:“还不是爷的手快!”

      左立叹了口气,又趴在床上,他道:“你深夜找我何事?”

      昙墨道:“昙墨听闻爷昨日被打了三十棍,放心不下,故来问候。”

      左立道:“无碍。”

      昙墨垂了眼睛,指着床边那染上了猩红的白帕,道:“那这血……”

      左立道:“我故意吐的。好叫那燕无疾看了,以后便不敢再这么打人了。”

      昙墨娇笑:“爷真是计谋过人呐!”

      左立冷笑,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我问你,你进王府次日晌时来找我,如何叫那燕无疾看见了?”

      昙墨轻声道:“昙墨……也不知。”

      左立闭眼,微愠道:“废物。”

      昙墨脸色煞白,下跪道:“请爷责罚。”

      “你在明,我在暗。行事本就须用上十二分小心。刘德全那老狐狸与燕无疾已经起了疑心,但不知为何刘德全竟出言替我圆了过去。若是再有下次,我恐怕就得交代在这深墙大院里了。”左立言道。

      昙墨道:“那……昙墨这些日子便在荷香别院好生‘养伤’,若有要事,再另寻法子将消息递给您。”

      左立点头应允。道:“你快些回去,走时绕开巡逻的侍卫,切莫打草惊蛇。”

      昙墨道:“是。只是……”

      “说。”

      昙墨道:“主上吩咐昙墨带句话给您,说是那两样东西您再拿不到,宁王就要骑到他头上去了。”

      左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昙墨欠身行礼,道声“告退”。而后莲足点地,一跃便上了柜台,再点足借力,跳到了房檐上。

      左立从中衣上撕下来一块白色的绢布,他伸手够来了案上的笔,可奈何手着实抖的厉害,还没下笔,墨水便从笔尖掉了下来,滴在了绢布上。左立叹了口气,只得下床去拿了挑灯芯用的簪子,刺破了右手。

      他左手擎着右手腕,才不至颤抖。

      鲜红的血迹在白色的绢布上格外刺眼,只见其上几个字,扭曲的不成样子:事成。但那两样东西,宽许些时日。

      无月,灰黑的麻雀隐匿在浓厚如墨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卷一: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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