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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一: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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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儿,又是三日过去。
左立打发走祖宗去上朝后,便在房中潜心修炼驭主之道。
话说,自左立入王府以来,可谓是一路平步青云、春风得意马蹄疾,“官衔”节节攀升。前两天,宁王府院里的掌事先生跟燕无疾告老还乡了,于是湖畔小筑掌事一职便空了出来。
刘德全问燕无疾“孰能担此大任?”。
燕无疾喝着茶,眉眼淡淡,不紧不慢道:“本王瞧着左立近日颇闲,这位子,就给他罢。”
刘德全老脸笑成了菊花,答道:“王爷英明!王爷英明!”
于是,多少人眼巴巴地望着却又求之不得的位子,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左立头上。
左立寻思着,这两天老掌事的各项人事交接也该了结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刘德全便会找上门来。
果不其然,午膳前刘德全便登门“交权”来了。
刘德全笑眯眯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五个小厮拖着红漆木盘。而此时,左立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堂屋屋顶上的薄灰。
刘德全道:“我早跟王爷说要添两个人,王爷总不准。看看,咱们的左掌事都干起粗活来了。”
左立知刘德全是在打他的趣,便笑道:“刘伯这是哪里的话。这原本就是左立的活儿,不能当了个掌事,便忘了本了。”
刘德全捻着胡须,点头道:“这句话说得好。相信前掌事已将湖畔小筑的各项事宜交付与你,我便不多言了。你自个儿掂量着罢!”
说罢,刘德全一挥手,让身后的小厮将东西呈在左立身边的桌子上。而后,转身,作势要走。
左立高声道:“刘伯好走。”
谁知那刘德全却凉凉道:“位子坐稳了再送我走也不迟。”
左立连忙道:“刘伯留步!左立愚钝,还请您给左立说道说道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刘德全道:“你左立是高升了,做了王爷身边的掌事。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可王爷身边却没人了。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弄几个厮儿来王爷身边伺候着?”
左立点头称是,道:“左立谢刘伯提点。”
刘德全也不理他,径自领着那几个小厮走了。
左立心道:原来刘德全起先那句话也不是打趣他,是他资质愚钝,听不懂罢了。
桌子上置着四个托盘,分别搁着两套崭新的灰蓝绸褂,月牙白的棉质长衫,纯白的中衣,束发的青石扣与短簪,两双黑布暗纹窄口靴,这算是掌事从上到下的行头了。右边的两个托盘上整齐地码着银锭三十两,再有就是记账的本子和笔。另有一个鎏金的托盘搁在中央,里面单独放了一块青玉的,令牌一样的物什。
左立就那么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厅里,盯着那几盘东西看了许久。直到陶青进来:“呦!掌事还不赶紧换上!刚才柳夫人差人来传话,说是找您去议事呐!”
左立木讷地回头,道:“陶姐姐你这称呼换的倒是利索!”
陶青白了他一眼:“好小子!你如今‘升官发财’了,这‘官纱’还没套上,就敢嘴上逞能了。”
左立道:“不敢不敢。只是骤然被叫做掌事,有些不适罢了。要是换个人来,左立也是一样的话。”
陶青伸出葱白的手指戳了戳左立的额角,道:“有的人只恨自己爬得不够高,你倒好,正好翻了个个儿。”
左立道:“人都道高处不胜寒,可谁都想往高处爬。左立哪有不是的理儿。”
陶青笑道:“你这番话说与我听也就罢了,出了这湖畔小筑的门儿,可莫要再同旁人提起。王爷给的位分,不管你乐意与否,都得担着。你也听仔细了,我这话可不说与旁人听:在咱们宁王府,王爷就是天!谁来了都不好使,左立,你懂么?”
左立颔首称是。
陶青掩面轻笑,道:“瞧你那傻样!我说左掌事,您不快换上衣服跟陶青走呢?暖玉阁里那位马上就要等急了!”
左立暗忖:陶青看上去是个口无遮拦的丫头,没想到她心中自有一番计较。人家门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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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玉阁内,柳观玉坐在堂前,发髻高梳,柳眉细长,上好的脂粉将她的面孔修饰的精致而冷漠。
左立上前躬身行礼,道:“夫人安好。”
柳观玉伸出小拇指,拨弄着眉梢。她那小拇指上的指甲养得很长,且涂了鲜红的丹蔻,是十二分的艳丽。
柳观玉道:“嗯。坐吧。”
左立没坐下,只是问道:“只是不知夫人找左立……所为何事?”
柳观玉红唇微翘,笑道:“不知?到底左掌事年纪小,懵懂得很呐!”
左立垂了眼睫,道:“左立天资愚钝,还望夫人明示。”
柳观玉道:“听说王爷日前带回来一名女子,不知可有此事?”
左立道:“王爷前几日确实带回来一位贵人。”
“贵人?”柳观玉冷笑,又道:“她初进王府,一无名分,二不知来处。敢问左掌事,这‘贵人’倒是怎么个贵法?”
左立浅笑道:“夫人不知,但凡王爷喜欢的,都是贵人。”
这句话倒是把柳观玉气的不轻,她在王府摸爬滚打十几年,手里握有王府一半的财权,但也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夫人”。哪来的劳什子的野女人,也敢叫“贵人”。
这叫她柳观玉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一旁的婆子见柳观玉脸色不对,喝一声:“左立!你不过今天才捡了个芝麻大的官儿,也敢对夫人无礼!”说着,就要上去手脚相加。
但是坐在上位的柳观玉却将那婆子拦了下来。她细眉高挑,其间蹙着怒气:“我原以为你左立是个懂礼数的,没想到你竟这样不知好歹!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以礼相待。你是一院管事,脸皮尊贵着呢!王婆打不得你,我柳观玉总能打得!”
左立看着她,眼里颇为讥讽。
柳观玉哪能受得了这冷眼,她五指并掌,带着一阵香风就这么招呼在了左立脸上。
左立没躲,生生受了。嘴里立马就开了个口子,鲜血带着腥味蔓延到了整个口腔里,他伸舌头抵了抵嘴角,笑道:“柳夫人身体倒是安康,可就是脾气不怎么讨喜,难怪王爷从不往你这暖玉阁来。”
话落,掏出怀里的帕子轻轻拭去嘴的余血,动作雅致,没有下人的胆怯,倒像是谁家娇生惯养着的小儿子一样。
左立瞥了一眼柳观玉铁青的脸色,便知道她气极了,要发作。他抢先道:“夫人气出了便好。只是左立多嘴一句:荷香别院里那位,夫人还是好生招呼着。左立将她安置在您的对门,可不是让您给她气受的。若是贵人有个好歹,惹得王爷不快,那便是将左立千刀万剐了,也于事无补。左立告退,夫人您好自为之。”
话落,便是扬长而去。
柳观玉闻言,脸色忽然就变得煞白,她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莫不是……左立他知道了……?”
半晌,她忽然站了起来,抓住王婆的手,惊恐道:“不!左立他就是知道!他是故意将那野女人放在荷香别院来招惹是非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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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疾回到王府时,已经是下午了。他一踏进湖畔小筑,便看见左立跪在院当中。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燕无疾问道。
左立脸色惨白:“是左立没有照看好昙墨姑娘。早上王爷走后,有人来报,说是……说是昙墨姑娘的脸毁了。”
燕无疾道:“毁了?”他看起来倒是不慌不忙的,毫不关心。
“是,毁了。荷香别院的人说是被猫抓伤了,不只脸,还有身上。”
燕无疾蹙眉:“荷香别院?你那日不是同本王说,柳观玉善妒,不能把这女人放在那处么?”
左立道:“左立糊涂,愿王爷治罪。”
燕无疾脸色阴沉,他站在左立面前良久,身侧的手握成拳头,又伸开……反复了许久,他迈步朝书房走去。同时丢下句话:“去祠堂领三十杖。”
左立起身,苦笑。他伸手揉了揉跪的酸胀的膝头,缓缓站起来,低声道:“是。”
从湖畔小筑到祠堂,不过短短百步,左立觉得好似走了一个时辰那么久。
他背影如此单薄,却给人以决绝般的错觉。
燕无疾便站在书房小窗内,看着左立,直到路边的翠竹掩住了他的身影。他想说“别去了,本王其实不管那女人死活的。”但他为何又迟迟没有开口呢?
是了,他可是堂堂大燕亲王,怎会对一个卖身为奴的下人生出恻隐之心来?
可笑,真是可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