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塞外雪 塞外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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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风寒，现在已是冬月里，漫天大雪，无情料峭。
这雪已经下了三天了，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屋外的帐篷上都堆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天地仿佛从出生起便是这般纯净无瑕，也不管寒地的对面有没有蒙古的铁骑或犬戎的刀枪。
面若冠玉的少年站在帐篷外，肩上的狐皮大氅泛着水色光泽。他额上束着一节玉带，墨色的眼，里面映像着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帐篷外堆着篝火，它正在这寒冷的黑夜里拼命燃烧着。士兵的手指被冻得通红，但是依然表情严肃的受在自己的岗位上。
“太子殿下，快过来与我痛饮一杯吧！”
说话的人是大将军洛青。
炉上温着一壶酒，冒着丝丝热气，整个帐内都弥漫着沁人的酒香味，让人微带醉意。
太子辰祀把手从帐外收了回来，不自觉的压了压袖襟，缓步来到帐内。
将军洛青起身，拿着酒壶，微微用手晃晃，倒在了两个大海碗里。黑色的发让他的轮廓稍显凌厉，但柔和的眉目让他比常人多出了几分俊气。洛青一手一只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恭敬的递给了太子殿下。
“太子，这是上好的女儿红，还是上次去马市向内地来的商人买来的，价格可贵着呢！他们啊，就是胡宰人……哎······内地啊·······这里比家乡早三个月入冬，我都快忘了江南是什么样子了。”
辰祀接过烈酒放在鼻下轻嗅，说：“得此美酒，又有将军作高朋，天下还有什么是不能醉卧忘怀的？”
“太子殿下又说笑了，您是我们帝国将来的掌权人，前后八千里都将臣服在您的脚下，太子殿下以后会得到更多的，岂能说忘怀就忘怀？我一个小小的守关将领，算什么狗屁高朋。哈哈~”
辰祀微微抬眼，不以为意的说：“将军说笑了······我并不算什么好太子，父亲说我性子软弱，是个文人，无法接管他的国家。也是……唉……父亲以战争起家，扫六合吞宇内，是天下称赞的一代雄主，我根本没办法像父亲那样……五年前父亲把我贬斥到这里，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态，我······不一定会掌管这个国家。而且我自己也没有自信，虽然到这里来经过五年的历练，但我和父亲的差距还有很大，我没办法像父亲那样用铁腕将这个国家管理得井井有条。“
洛青豪爽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说：“太子殿下您多虑了，我是陪着大王的老将军了，和大王一起征战沙场数十年，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将太子您放到我的身边，远离朝廷里的阴谋诡计，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把你接回去。他表面上不喜欢你，实际上是在偷偷保护你呢！”
太子苦笑一声，一口烈酒下肚，熏得人鼻腔里面都是一股浓烈的味道。这让他想起了战场上面的硝烟。
风起雪下，除了一两队巡夜的士兵还在不停的来回走动着，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忽然，一个眼尖巡逻的兵发现了异常。
远处的大地上面有一个队伍正在踏风而来，跑得飞快。
随着那队人马走近，哨兵看清楚了，那不是敌人，而是传信兵。
传信兵，顾名思义，就是往来传信通报战场消息的士兵。他们也被叫做驿兵，每当战火烧起，人们很容易在战场上看见他们的身影。
每一条信息都被他们装在蓝色的信囊里。他们总是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衣服，按照不引人注意的标准来藏匿自己的行踪。
不过今天不一样，他们身上背着的除了蓝色信囊之外，每个人的毡帽上面都插着一根金色的羽毛。
这种情况的出现，一般意味着，他们身上带着的是皇家密旨。
在队伍最中央，是一位穿着宦服的中年人，大家都认得他，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备受宠信的太监何夕。
哨兵觉得奇怪，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又发生了什么，居然在这寒冬时节派人前来送信。
站在瞭望台上的他不敢怠慢，使劲的打锣鸣鼓，将整个兵营惊醒。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紧急的锣鼓声喧天，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急促的鼓点声，只有在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时才会响起。
辰祀和大将军走出帐外，站在营前也瞧见了那些人，两人整理好衣冠，带着士兵列队来到了军营门前。
驿兵们表情冰冷，似乎是被塞外的雪花寒冷了脸。辰祀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他们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宦官何夕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笑容，他并没有下马，而是挺直了后背，说：”太子殿下，不幸啊。“
辰祀微微躬身，双手竖起，将食指搭在右手上，做了个动作标准的稽首礼。
“不知公公所言何事？”
何夕清清嗓子，慢悠悠的说：”皇上，驾崩啦。“
短短五个字，却是字字刀，匕首一般扎在了辰祀胸口。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五年前离开父亲，离开皇城，那居然就是诀别。
他眼前有些发虚，恍惚间又回到了五年前一般。
那一天，父亲站在皇宫中，声音洪亮的问他。
“辰祀，我问你，怎样才能将天下治理得好？”
他说：“回禀父皇，要以仁爱民，以德为政，公信兼听。”
父亲冷哼一声，说：“你就是这样治理天下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天下迟早大乱！”
他沉默不语。
父亲继续说：“天下，就好像一匹野马一样，你对它越为柔顺，它就越不驯服，不让你驾驭。对付野兽，你想怎么样？你只有拔掉它的爪牙，囚禁它的□□，使它饥饿恐困苦，让它知道你的厉害，它才不敢违背你。”
“可人民并不是野兽……”
“人性狡诈又岂是一眼能看穿的？”
父亲背过身去，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在奶娘的怀抱里长大的，外面的风吹不着你，天上下的霜也落不到你的肩头，扔下来的狐裘都快堆积如山了。你本就不是坚韧性子，若还妇人之仁，那永远也统治不了国家。”
“父亲！那我该如何做才好？像您那样严刑峻法？逼迫百姓卖儿鬻女？”
太子跪在殿下，狠狠的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头来，额上一片红斑。
“父亲!我实在不能认同您的想法，圣人曾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治民如治水，只堵不疏，就如同把黄河水用堤坝围上。这样除了导致帝国的灭亡，别无他果。”
“混账！你在说什么胡话？”
在帝王面前说亡国是大忌，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帝王愤怒了。
他从腰上抽出宝剑，一刀斩在辰祀的额前，玉冠被斩断。额头感受到了玉质的重量，那感觉从脸到胸膛，缓缓滑落到膝盖上。
他静静地跪在白玉阶梯下，双目望着父亲。
“父亲！”太子站起，抱住了暴怒中的父亲。
“您不能再施暴政了，天下经过百年战乱，民众刚刚得到安息，在此时如果继续施以暴政，只能增加民愤，挑起内乱，让谋反者有机会重新披上战甲！他们会借机高喊着‘诛暴君，除罪臣！’，然后冲向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呀！“
皇帝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长袖一挥，怒喝道：“住口！逆子！你……你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回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太子的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
父亲身体并不是太为康健，他戎马一生落下了不少毛病，而且父亲现在已到暮年，倏然离去也不是不可能。
太子长叹了一声，说：“谢谢公公，我知道了。”
何夕的脸上显出了一种微妙的神情，经过精心修饰的眉毛向上微微一挑，说：“太子殿下，奴才还有一个事情要通知您。”
说完，他一抖袖口，抽出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辰祀性格软弱，腐化无能，思想愚昧，无力继承大统。而且早就对朕存有异心，妄言亡国之祸，不孝不义。朕年事已高，身体欠佳，更深觉不能将帝国的命运交于无能之辈。故从今日起，废掉辰祀太子职位，赐毒酒一杯。在我死后，帝位由二皇子晨越继承。钦此。”
公公尖细的嗓音慢慢的一字一句地把所有的话都了说出来。
大将军洛青完震撼不已。在这个时候如果站起来反驳，很有可能会被冠上逆反的罪名。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来。
“不可能！皇上怎么可能会废掉太子立二皇子？二皇子天资颇差，不仅读书不行，而且小时候曾经因为玩乐而故意将一个宫人推入井中淹死，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怎可能继承皇位？”
大公公用手指了指南方，说：“这是皇上的决定，杂家可不明白里面的缘由，您还是当面去进京问问皇上吧。喔～对了，皇上已经驾崩了……现在朝中，二皇子已经登基了，因为这里离长安城太远，所以过了将近半个月消息才传过来。”
辰祀跪在地上，内心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样，他恐惧着颤抖着双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喃喃自语道：“什么？辰越已经继位了？”
何夕招招手，一个驿兵下了马，从马背上的竹箱里面取出了一壶酒。
那壶酒经过一路颠簸，瓶身上覆了一层白霜。太子犹疑的看着，手却已经颤抖着举起了。
大将军洛青按住他的手，说：“太子殿下，请三思……这件事一定有猫腻！我们要进京面圣！”
“父亲已经驾崩了，还有什么好面的？”辰祀的眼泪一滴滴落下，他摇着头说：“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讨厌我，觉得我不学无术……哪知道，原来他还这样的恨我。他之前一直都喜欢二弟……我也曾经暗想过，会不会有这么一天……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大将军洛清非常急迫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辰祀却已经接过了毒酒，叹息道：“唉～此生此世，身为儿子，不能尽孝，实为不孝。身为储君，不能爱民，实为不仁。身为兄长，我不能再行不义，用活着来令辰越受到威胁。唉……帝王业不好守。希望他能替我好好看护这个国家。”
说完，他仰头一口喝下了毒酒。
毒酒入喉，比那最冷的风还要刺骨，喉头像滚过一股熔浆，所到之处，五脏六腑，皆是煎熬。
太子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渐渐的失去了力气，他踉跄两步，跪倒在地，嘴巴里涌出鲜血。
他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气，面向南方，朝着自己父亲所在的地方，磕了一个头。
他的头重重地砸在底下，随后整个身体也倒在地上，面上再也没有生气。
大将军洛清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发生，惊诧不已。
太监桀桀怪笑起来，说：“大将军请吧，太子殿下已经先走了，您是要我们动手帮你呢？还是想怎么着啊？”
“唉~苍天呀，皇帝陛下绝不会悄无声息的废储立幼。此乃天下大事，圣旨应提前三个月来报。你们这样不明不白，我怎能相信？”
“呔!这个洛青是想要违逆圣旨呢！”太监脸上没了笑容，他一挥手，身后的十几个士兵立刻下了马围住了大将军。
这些士兵们低着脑袋，他们手上的关节分明，肌肉暴起，太阳穴上鼓鼓的，厮杀多年的大将军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练家子。
“看来你们是早有准备啊！”洛青凄惨地一笑，手探向怀中，说：“我洛清自小便是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从没想到能成为大将军。我早就心满意足了。贱命一条，到底是不值几个钱的，你们诛杀我的理由，大概就是为我手上的这块兵符吧！”
洛青的手猛然举起，众人向他手上一看，正是那能调动边关几万人马的兵符。
大太监的脸上表情狰狞了起来，他吊着眼角，双手向上伸，像是沙漠里面寻找水源的旅行者一样。眼神里面充满着渴望。
"你们要拿便拿去吧！"
洛青大喝一声,挥手将兵符扔向了半空中，同时，他迅速的抽出宝刀，一刀挥下，斩落了面前拦路的士兵头颅。
鲜血四散，喷溅在大太监的身上和脸上，他却毫不在乎，跪下身去找地上的兵符。
“何夕假传圣旨！罪该万死！列阵！诛宦贼！”
洛青发布命令，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站好队伍，把长枪对向何夕。
“怎么！你们要造反啊！我手上有圣旨！谁敢动我一根毫毛，就是与天子为敌。”
是该听大将军的，还是该听这个传达圣旨的大太监何夕的话？
兵营里的士兵群龙无首，乱哄哄的闹了起来。
众人大乱，马匹嘶鸣，大将军洛青趁机飞身上马，双眼血红，浑身充满了暴戾之气，杀神附身一般。
眼见着洛青借着乱势，越走越远，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何夕身旁的一个士兵问道：“公公，这可怎么办？”
“废物！你还问我怎么办？追！快去追呀！追不到你们就别活着回来了！”
大太监的手胡乱挥舞着，几个士兵都点头哈腰的去追那个已经逃远的洛清。
大太监见人群都走远了，将兵符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着，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很快的，在看清了手中的只是一个玉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愤怒的一甩袖，将兵符扔在地上。
“好个以假乱真！”
满天的白雪洒下，很快就将马蹄的痕迹遮掩。
人群散去，只剩太子的尸体横躺在地上，雪花落在他的眼睛上，将那散开的瞳孔一层层覆盖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塞外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