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无妄生孽（二） 醉里长歌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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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袅袅茶香升起。
乌衣女子同素衣男子各坐于棋盘两端，各执一色棋子，认真凝视着棋局。
“玉儿要先走一步吗？”男子执子于唇间，端详着棋局。
“...你叫我？”令妕玘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惊奇。
男子于是嘴角一勾，半含笑意：“觉得唐突了吗？只是觉得这样亲切。”
“随公子的便。只是...这一局，我输了。”令妕玘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解围之法。于是随意落了一子入局，直接结束了一盘棋。
“进也是输，退亦是输。公子竟能在棋盘之上把玉儿逼到如此绝路。玉儿佩服。”
“公子闲时也常与人对弈吗？”令妕玘好奇地问。
“当然。我这棋下得算是还能混得过去。”斐泠然点点头，嗫了一口茶水，眉却是一皱：“很多人说棋走如人生。这一点我不敢苟同。下了这么多年棋我也没明白我爹所说的官场种种，对江湖上一些事也不能彻观。”
“公子一定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逊吧。”
“诗书虽通，但钟情之处远不在此。”
突然斐泠然话题一转：“玉儿你爱看志怪类的书吗？”
“当然。小时候我爹爹会给我买很多这类的书。我闲时会拣来看看，最爱的就是《搜神记》，百看不厌。”令妕玘那句“当然”脱口而出，她确实喜欢这类书。
一听面前女子说喜欢，斐泠然一挑眉望向令妕玘。
令妕玘被盯得耳后根火辣辣地发起烧来，抿嘴羞道：“看我做什么？”
斐泠然一笑似三月春风：“我就说‘志趣不相悖’吧，我手中就有几册不同版本，此书也是我的所爱。”
“精灵鬼怪，皆有人情，有时甚至远甚于人。”他接着说起来。
令妕玘被他撩拨起了兴致，顺着他的话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最羡慕其中的李寄，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剑斩长蛇，实在是一奇女子。”
“紫玉那一篇我也喜欢得紧，‘魂兮归来’还保有世人性情，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还有还有！......”
似是意识到了一旁斐泠然的静默，她又好奇地转去问他，眼睛都要放出光了：“你喜欢哪一篇？”
公子温雅一笑：“说出来不怕玉儿笑话，是《河间郡男女》。”
他继而解释道：“世间真爱，精诚之至，死而更生。”
“玉儿，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亦是精诚之至，那么你愿意留下吗？”他又不甘心地补上一句：“在这里，我们可以不谈匡扶天下正义，只谈风月。”似是为了给这个不喜功名的女子吃一颗定心丸。
令妕玘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和斐泠然之间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以致于她有种强烈的要留下来探索的欲望。斐泠然于她而言，就像另一个自己。她突然很想留下。
往后的三个月，两人每日在一起煮酒烹茶，关系也比初见面时亲近不少。
是夜，令妕玘仰倒在草坪上，望着天上的星宿星辰。
“泠然你天生朗目，以后唤你‘朗目吉士’何如？”她说着，望向星辰的眼睛明亮而动人。
那人却对夜空完全没有兴趣，而是单手撑在地上，托住脑袋看她。
“《诗》曰：‘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玉儿你这样叫我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对方语气暧昧难明。
令妕玘岂会不懂，她迅速羞红了脸，只是夜太黑旁边那人也不会察觉。她佯装微嗔：“肚子里的诗书多了看把你给骄傲的！什么鬼话...”
然后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男子突然开了口：“玉儿，你愿意将一生交付于我吗？”
“......”令妕玘一时不知该怎样应答，便悄悄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男子见她没有应答，便觉得她该是睡着了，他既轻松又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后竟俯身将令妕玘从湿漉漉的草地上轻轻托起，抱向了房间。
将这具柔软的身躯小心地放在了锦被之中后，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玉儿先歇息吧......”
湿湿的气息在令妕玘耳边打转儿，痒痒的，带着一种俘获人心的莫名魅力。
因着昨夜睡前斐泠然的一番内心独白，令妕玘没能像往常一样安心睡下，第二日清晨，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后她在府中上上下下寻斐泠然都不见人影，按照惯例他应该持一本《搜神记》倚在院门处候着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
没了斐泠然在身边陪自己读《搜神记》，她竟无聊得从脚下的石子儿路上抠小石子下来往小池塘里扔。
扔了好久，方见一侍从迎着自己走来：“姑娘您在这儿正好。”
令妕玘疑惑地问：“泠然呢？自起来就没见到他了。”
侍从却了然一笑：“玉儿姑娘，我家公子昨夜收到府上修的家书一封，便领着一二家丁连夜赶路回江南，这会儿应是要过秦岭了。”
说着他竟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给令妕玘递了过去：“对了，公子走前还吩咐小的将这封书信亲手交予姑娘。”
“书信？”她下意识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信。
“公子吩咐的就这么多，没什么事儿那小的先退下了。”说罢那人恭敬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庭院。
令妕玘握信封的手微微地颤着，面对这样的一封信，她实在不知道打开之后会有什么事情降临。
熟悉的笔迹浮于暗藏忍冬花香的信封皮之上，翩若惊鸿：“玉儿台启”。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的动作有些迟缓。信纸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飘逸的字体，但言语之间，尽是别意：
“玉儿爱鉴：
堂上来信，方知母病告急，万般叮嘱，务必归往。
恐夜深扰人，故不辞而别。
待泠然归日，与卿把盏共饮，是所至盼。
今当远离,临书仓促，不尽欲言。赤日炎炎，万请珍重。
泠然手启 ”
他只是回家了？他还会回来吗？他还会回来的吧。
江南斐府。
“老爷，你说然儿会回来吗？这书信发出去也有些时日了...”打扮得雍容华贵的贵妇人缠着一个中年男子不停地问，面上脂粉抹得虽多，可盖不住满脸的忧虑。
男人不耐烦地说：“从书信发出到你那宝贝儿子回家，哪儿有那么快？再说了...他此番若是不回，岂不是不肖？”
“可他就算是回来了，万一还想着那个女贼怎么办？”女人仍旧不放心。
只听男子冷笑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我不让他再跟那个女贼走得近，还不是为了他的前途？不过...他若曾有半点为我们斐家着想，当初就不会让那个女贼近身！”
妇人继续担心地说：“可是你也知道——然儿打小就倔得很，决定了的事儿莫说九头牛了就算是百头都拉不回来。”
“...然儿从前都是为值得一拼的事儿倔一倔，这次不一样，他怎么会继续跟这种江湖败类交往以致损了我们斐家的声誉？”
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只见他从椅子上缓缓起身，目光投射到屋外不远处：“这一点...我还是信他的。”
“可是——”
他随即打断了妇人的话，诡异一笑：“夫人不必再说，随我去前厅迎客。”
“迎客？什么客？”妇人直直地愣在那里。
“还能是谁？你那宝贝儿子啊！”
随着骏马长长的一声嘶叫灌入双耳，这对夫妇魂牵梦萦的独子着一袭白衣翻身下马，满面风尘。
望见身体尚健的父母的那一刻，他似乎意识到了——母病是假，召归是真。他也没有逃过这样的“俗套”。回来就意味着禁锢。
他一闭眼就想到了那被自己抛在青木堂的女子纤弱的背影，可他也明白：归日遥遥不敢期，把盏言欢终是梦。
在青木堂僻静的角落，她仔细回味着同斐泠然在一起的日子。她时而对着一只被斐泠然抚摸过的小布偶发愣，时而望向挂满忍冬的池边绿篱黯然伤神。
入夏已久，翠鸟清脆的叫声换成了聒噪的蝉鸣，院里的忍冬花亦开始黄白相映。令妕玘的衣服也愈发地单薄了。
可令妕玘等了一日，两日，三日......两个月，就是没等来斐泠然回来，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没有等到。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种类似于十岁时没等到爹爹的凤头百灵和十三岁时没有等到为竹马穿上嫁衣的失落感，于是恐惧与揣度再度将她扯入了无底深渊。
她害怕这一次，就连这个人，也不来赴约了。
巧的是：一天夜里，风雨席卷了整个无妄镇，青木堂里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亦未能幸免——满地黄白的花瓣几欲堆成了花冢。更可惜的是：令妕玘相信命数。
令妕玘痴痴地立在青木堂的府门前，仿佛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都是梦一般。她甚至怀疑那个男子是不是真的存在，因为他就这样消失，了无痕迹，却在她的心上挖开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令妕玘将行李悉数整理好放到马儿背上，马儿娇气地抖了抖身躯，似是在抱怨它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于是令妕玘在马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马儿随即乖巧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令妕玘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马，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像是在夸赞它似的说道：“我从青木堂牵出来的马，果然比一般的马有灵性。”
这时，有一人匆匆自府中跑出：“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出远门吗？”
令妕玘沉静地一低头，低低地回了句：“嗯。”
一听令妕玘要走，那人紧张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公子一向看重姑娘，一定舍不得姑娘走。姑娘何不在此等公子回来？”
“莫要唬我。”令妕玘苦笑一声，颤颤地对那人道：“你们公子...不会回来了吧。”
旋即轻轻一跃上了马背，一鞭抽在了马屁股上，那马儿立刻奔腾向了远方。
“姑娘！姑娘您别走啊！”
“姑娘！”任那人在背后如何高呼，她都决然地不再回头。
只是，离开青木堂，她又能去哪里呢？
骏马飞驰了许久，渐渐放缓了速度直至最终停下。也不知道到底到了哪里。
令妕玘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一颗心，一时也有些发懵。
向北，是荒漠鸣沙，胡琴古调，她不愿折回；
向南，是京畿故土，亲友坟茔，她亦不愿回望。
于是，那一身乌衣骑马向西行去，瘦弱的肩膀，担着这个年龄不该负担的沉重，不怨亦不语。
醉里长歌空把盏，此生愁肠剪不断。天公语我忘情处，除北冥，却南海。
她也未料到：
此次西去，将有整整五年。
而待她重回故地，她已惯于将风花雪月玩弄于鼓掌之间，当日茶馆中的少年也已长成，在重逢里，在他的江湖浮沉里，她心口的朱砂渐渐淡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无妄生孽（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