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童儿遇见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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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药师。在终南山下生活有八年了。
我是个孤女。命运的改变自九岁时遇见玉洹开始。
那日，在白雪皑皑的终南山山脚，女童衣不蔽体地蜷缩在洞穴入口，像一只离了水许久的幼虾。冻得青紫的嘴唇微微张开，在朔风中渐渐僵硬的小脸呈现出无可救药的灰败色彩。脑中残存的意识支撑她勉强着睁开眼。
一道纤长的身影自丛林深处飘然而至。
白衣胜雪？嗯，倚靠在岩壁上的女孩想不到比这更贴切的词来形容他了。
待那身影终于在视线里渐渐清晰，女孩艰难地撑起身子上下打量他。
白皙干净的俊脸，两行黛眉写意似的在青山似直挺的鼻梁上渲染开来，双眸里所含的深邃仿佛能够一眼将她洞穿。
可是...世上哪有这般好看的...人呢？
“没想到...白无常...竟这般好看？我...我...随你去...”说罢，女孩主动地抬起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随即紧紧地攥住那男子的一方衣角，也不管会不会残留下黑黑的手痕。
却不料小手被强行摁了下去，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我若说，是佛祖遣我来渡你归西的呢？”
“...反正是要出世...我再不要一个人...呆在这冰天雪地里了......”此刻女孩的声音如同她的脉搏一般微弱了，垂下头仿佛快没了力气。
“骗你的呢小傻瓜！我是人！你看着我。”男子的这一句似是为了让她提起精神不睡过去。他飞快地从身后的随身包袱里掏出一件棉服给她裹上，棉服虽薄，到底能御些寒。他又转而将双手伸至她的耳畔，稳稳地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尽力看向自己。
女童眨巴着双眼，眼底尽是疲惫与平静。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低低的一声：“你是...双瞳？”
“不。是重瞳。瞳里...有瞳。”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同时他微微勾起嘴角，用及其温柔的语调纠正了女孩方才话里的错误。一双美目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女孩脏兮兮外表掩藏下的秀气小脸。
“哦...这样啊...”女孩羞怯地浅浅回应，一时间却也想不出该继续说些什么了。
“...你叫？”男子却饶有兴趣地继续同她攀谈。
“...我...也不知道...”她回答时底气略有不足，弱弱地像一只雏鸟。
“那...唤作‘童儿’可好？”他试探性地的提出了他的“打算”。她的无家可归、她的无助、她的欲游无方确实可以让人一眼看穿。可是，无名无姓，是怎么猜到的呢？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想要用这个名字束缚住自己，不管她有无名姓。
“童儿？我...可以...，”女孩的脸颊在宽厚的手掌中变得渐渐温热，她的意识也恢复了大半，“那你呢？怎么称呼？”
“玉洹。”他的回答之迅速让人心惊。
不等女孩继续说下去，他又接了话茬儿：“那童儿，想有个家吗？”
“想！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却又后悔了好一阵子，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呢？而且...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天下掉馅饼的事儿？乞讨多年，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哥哥给你一个家。”她此生都不会忘却那一刻男子的惊世一笑，那笑颜灿比星辰，暖若东阳。那种感觉就像：方圆几里，只那人白衣胜雪；八荒四合，唯此人值得追随。
他抽出一只手握住女孩的小手，淡淡的草药味儿给人安心的错觉。
她记得：曾经喝过医馆施舍的药汤，苦得很，可此刻这人身上的药香，却让人甜得一阵晕眩。
一伸手，就是一生托付。
小女孩随即甜甜一笑：玉洹，你逃不了了。
你们都能猜到的：小女孩是我。只是，你们也一定猜得到：他现在“逃”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而想念，就是我当年“贪心地”接受馅饼施舍的代价。
他曾经漂泊四方，逍遥自在,一双妙手可使枯树回春，也教会了我足以让我扬名四海的医术。我曾一度以为他会为我停驻，可直到有一天，我明白自己并不是他的终点。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走。不过好在他说过：“我以前养过很多的鸟。所以你要信我：候鸟总有归时。”
我愿意等，等待重逢的那一天，等待凤冠霞帔风光嫁他的那一日。
直到，我遇见那个守墓人。我开始怀疑。
那个除玉洹之外第二个救我于危难之中的男子。
他在终南山上守墓三年有余。可坟冢里生出的树已亭亭，树冠已如盖了。
开始我只是单纯地听他讲他的故事。听他讲到动情处配合着哭哭笑笑，还不时发出几声哀叹或惊呼。人就是这样，听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无论悲欢，都只觉无关痛痒。我是凡人，亦不例外。
后来我似乎在他的故事里窥见了玉洹的身影。而且这种直觉，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强烈和真实。
“先生，你知道吗？你故事里有个人，和我一个故人像极了。”
那守墓人一拈胡须：“哦？其实在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我也常想：从此见众生，常如重逢一故人。”随后爽朗的笑声就会在医馆里回荡起来。
“只是...你那故人，怕是让你伤心之人吧。”守墓人突然投射来的炯炯目光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是啊。等了这么久，我一直在怕，我怕的是：从此见故人，何异于初逢众生？
玉洹他，会不会只把我当做一个过客了？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会不会...重逢时与我形同陌路？
守墓人似是应许了我的默然，收回热切询问的目光，继而在一旁沉思起来。
而我，竟在静默中沉沉睡去。梦里我追着玉洹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可恨的是他倒也绝情得很，竟也不回头。
良久，不知是在梦里还是梦外，我忽的听得一声轻唤。
“童儿。”
听闻这两个字如春风拂面，把我从可怕的梦魇中拯救出来，不是梦！
于是我习惯性地擦了擦嘴角，睁开惺忪睡眼，刚要朝那人抛出一贯腼腆矜持的笑。
却发现是那守墓人立在我身侧：“童...童姑娘...醒啦，方才唤了你好多声，不想只有这一声才管用啊...”于是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让先生您见笑了...”我尴尬地低下头，尽力不让他察觉我眼底堆满的失望的尘灰。
可他又知趣地向我道别：“天色不早了，童姑娘早些闭馆休息吧。”一如既往了然的语气。语罢，悠悠地晃出了我的视线。
从傍晚到深夜，从残阳如血到星辰漫天，那一声轻唤让我的思绪又飞回了玉洹身上。
果真如那守墓人所说：世间相逢无量劫？恐怕那人自己也不尽然了解吧。
因为，在终南山上，我曾亲见：两冢相对，冢上白幡飘飞乱舞，风雨夜他端坐于树下，嘴里喃喃道：“吾曾笑相逢，终归无量劫。何解？无解...无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