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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露从今夜白 ...


  •   年是楚虞和梁京兆两人过得,梁家还在孝中,贴不得红底春联,白底的梁京兆嫌扎眼,就不贴了,门楣光滑,称得对门一片红得喜气。年前梁京兆带楚虞住回梁宅,田月坤早搬出去,梁宅大,楚虞躲到某一处去,来拜年的一批批来,楚虞不见客梁京兆也不管她,王海荣带着王昊来的时候,梁京兆让人叫楚虞,说愿意来也可以,不愿意也可以。这么多年见面寥寥,楚虞出来了,和王昊也没什么话要说,王昊更加漂亮,言语间是种客套的奉承,大家算是陌生人。年中后于露茵和她父母一起来,楚虞和于露茵在她们都有空闲的时候出去玩过几次,关系没断,但平常都是忙的,不会主动联系对方。

      于露茵和张余年还是那样,两人一直住在一起,各自不怎么着家。于露茵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段关系,没觉得是什么值得谈的,讲张余年讲得少,楚虞猜她和王昊还是保持着关系,于露茵有时说到王昊,和讲张余年是不同的。

      新年围炉所有梁家人都在,梁京菁和她丈夫也来了,梁京兆让楚虞坐她旁边,梁京菁没多看一眼,她一直低头喝茶水,也没有和她丈夫说过什么话,婚姻生活让她从心态上的少女变成了心态和样貌上的妇人,她的丈夫比结婚时胖了许多,梁京兆举杯,说了新年的祝愿,楚虞端起酒盅来抿了一口,白酒辛辣,她的杯子空了,再有人来倒的时候,梁京兆按了手在上面,楚虞的酒盅就一直空下去了。

      梁京兆对她的控制欲是表现在任何地方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最后还是让她走了。

      这是过得不同寻常的一个年,应该是和梁京兆一起过得最后一个年了,楚虞和梁京兆在这段日子里相处的很和谐,楚虞也不那么作去惹梁京兆,她怕两人今后是不大会再见了,再见,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想梁京兆也是知道的,工作上的事不再带回家里,晚上时常和楚虞在沙发上一起看会电视。

      除夕那天下了更大的雪,院子里堆彻了寸余的白,把枯瘦的枝丫装饰得白胖,细枝末节是可爱的,梁宅这样宽阔,细枝末节组成个宏大的景,又是只可远观的了。

      楚虞趴在窗子前看,这么好的雪夜,怕错了了半分。玻璃让她呼出的气弄昏了,楚虞拿手抹一下,隔着水迹再看,梁京兆叫她去睡觉,楚虞头没转过来,说:“不是要守岁吗?”

      从前都不守得,但这一年是特殊的。梁京兆在她身边坐下,一同瞭望雪景,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言,窗外的雪落声音都比他们吵闹。

      楚虞没再看雪,在看梁京兆。

      梁京兆是送了客来的,衣着得体,侧身的动作让衬衫勾出一些褶皱,羊毛衫在外面柔软的覆着,梁京兆看窗外的眼是老人的一双眼,非常平静,眉眼没了锐利,楚虞这时候想做许多事情,来让他发怒或者欣喜,总之不要现在这个样子,她可以在他面前脱了衣服来惹他瞩目,或者说梁叔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出国,她能做的很多,但她做出来也没有什么改变,也许会让当下的梁京兆改变神色,但往后总有一天,梁京兆的面庞上会再现当下这个神情。

      毕业典礼梁京兆来得很早,在楚虞还没套好学士服的时候就看见梁京兆在礼堂里和人握手讲话。从小到大梁京兆总能将她的家长会变成见面会。楚虞被拉着合影,合到一半典礼开始,楚虞叫着拿相机的人,请他一会结束了帮她拍一张和她家长的照片,话音刚落人群就被打散了,按班级落座。院长发表讲话,学士帽上的穗子轻轻晃着,楚虞拨弄它,穗子一直晃到讲话结束。毕业生上台领毕业证书的时候,又是匆忙一片,楚虞走到台上,和同学们拿了证书对着摄像头展示。台下坐着的梁京兆,正用柔和的眼神望着她,同所有的家长一样。

      典礼结束楚虞拉着梁京兆找到之前拜托了的同学,让他为她和梁京兆拍摄合影。闪光灯一闪,霎得楚虞忘了笑,第二张才挂起来。照片出来,楚虞有一张没笑,梁京兆两张都是微微带着笑的,很慈祥,真像是她的父亲。梁京兆来时好多同学都对楚虞讲你爸爸怎么那么帅,那么年轻,听到楚虞叫他梁叔也还是以为梁京兆是楚虞的继父,因这样重大的日子只有最亲的人来参与。合照的时候张越从旁边过去,楚虞回看他时张越也在看她,恋爱时吵架总会口不择言,张越和她同岁,再老成也是年轻的孩子,拿些无聊的东西伤人以保护自己的自尊心,楚虞不怨他,但事情过去好久,楚虞不再喜欢他了。

      临出发那晚楚虞给梁京兆泡了茶喝,梁京兆尝了一口说你这手艺算荒废了,楚虞说:“荒废了就荒废了,以后也不泡了。”这话没触动梁京兆,反倒触动了她自己,楚虞闭上嘴,不再说话。晚上三点钟她还没有睡,坐在行李箱旁边发呆,旁边梁京兆的卧室门动了,楚虞本想站起来把灯关了,因为不想让梁京兆知道她睡不着。听见梁京兆走出卧室到客厅里,似乎是倒了一杯水,然后椅子挪动的轻响,在就没有声音了。楚虞在房间中站起定住,许久拧开了房门,梁京兆果在客厅坐着,将头抬起来遥望着她,楚虞这两年读书读得眼有些不清楚,只看到梁京兆面目的轮廓。她走过去,梁京兆说:“怎么还不睡。”

      楚虞说:“留着到飞机上睡。”

      梁京兆喝着水没有搭话,楚虞挪了椅子想坐下来,但她和梁京兆没有好谈的——没有那种,正常家庭里孩子出远门,长辈与小孩的促膝教诲。楚虞也就不坐,她手指尖碰着餐桌桌布,轻轻搔挠,半天挤出来一句:“梁叔,我一个人睡不着,你能不能陪陪我。”

      梁京兆放下水杯,说:“我陪你看会书吧。”

      楚虞摇摇头,眼睛低着,但很坚决,梁京兆说:“都这么久了,何必在今天呢。”

      楚虞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心里感觉愧疚吧。梁叔,你就答应我。”

      梁京兆反而笑了一笑,说楚虞,“你这是又让我用我自己的痛苦,来帮你心安理得。”

      楚虞轻轻道:“您也知道,我不是好孩子。”

      梁京兆站起来,拿着他那杯喝了一半的水走向卧室,楚虞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梁京兆告诉她:“把客厅灯关了。”

      楚虞手有些颤抖,把灯的开关推上去。房间里重归原始,只有淡淡的月光,前面梁京兆一个黑色的影子。他把卧室的灯打开了,一道长方形光束斜曳出来。

      第二天的飞机是下午的。楚虞攥了攥手,进了梁京兆的卧室。

      梁京兆把水杯放在床头,他随意的坐在床边,楚虞到他面前,梁京兆等了一会,楚虞没有动作,他就伸手,从第一颗扣子开始,慢慢解掉了楚虞的睡衣。楚虞前胸起伏了一下,是做了一个深呼吸,梁京兆说:“害怕吗?”

      楚虞说:“有点紧张。”好久了,忘了被梁京兆触碰是什么样的。还记得梁京兆很周到体贴,但是是像拨开什么似的,一层层一点点的揉她,把她弄化了为止。

      之前在心里说这种事谁都一样,梁京兆也没什么特殊的,其实是在逞强说瞎话罢了。梁京兆当然是不一样的,他很温和,又是残酷的温和,就是想让楚虞没有一点拒绝的力气,全盘接受才好。楚虞有点后悔刚刚来找梁京兆,提这种要求,可将来真要是不再见了…她也要用一种方式抵消心里的愧疚和挣扎。

      不然楚虞要被自己撕裂。她心里有个人格说爱梁京兆,爱慕、爱戴、敬爱,是不愿辜负梁京兆的,是个甘心服从的没骨气的家伙;另一个人格比较强硬,说梁京兆不过是她人生里一个重要的参与者,最多是利用和他的性.交易达到她自己的物质目的和暂时的精神依靠,往后她还是会自己走,且走得更好的。综合起来,楚虞爱梁京兆,却也要离开他,只剩一种对不起梁京兆的感觉,还是矛盾的:一方面认为梁京兆并不那么在乎她,她走了他不一定心里面不舒服,所有这份对不起很自以为是很可笑;另一方面她在道义上沿着她骨血中父母共有的劣性,同时做出了背叛和一走了之的行为,是很卑鄙的。

      楚虞的矛盾,在这夜里让梁京兆打散了,捻开了,磨碎了。楚虞再也想不起其他什么,只记得她往床下逃,梁京兆扣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来,后一次她都抓着窗帘了,外面天光泄进来,是轮半升的黄日,金色朝霞刺了双眼,梁京兆钉着她的肩,她隔着窗帘抵着阳台的玻璃门,梁京兆没放过她。

      楚虞说:“够了”、“够了”,梁京兆一句也没理,楚虞叫“梁叔”,还有“梁叔叔”,一声又一声的,梁京兆说叫了好,不要总闷着。楚虞想他原来是喜欢身子下的人发出声音的,可是知道了也没有机会再次实验练习,那种矛盾又升腾起来,又让梁京兆的动作给截断了。

      机票最后换了后一天的。做完了梁京兆还是给楚虞做了吃的,楚虞披着梁京兆的外套,光腿坐在餐厅里吃喝,梁京兆坐在她对面,和从前任何一天一样,楚虞吃着吃着就哭了,梁京兆抽了纸给她。楚虞抓着他给她纸的手,梁京兆越着桌面将她环抱住。楚虞这次泪是真的,不是博同情心,也不是刺探梁京兆的底线,她是单单纯纯的哭了,那个小孩才又回来,楚虞说:“梁叔,我好过分啊。”

      梁京兆给她揩掉眼泪,最后和她说了一句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楚虞很爱很爱,很珍惜现下的一刻,不论梁京兆在其他时候是什么样的,也不论楚虞到底了不了解他,他是否真的爱她,但当下,楚虞是感受到梁京兆很珍视她,爱护她,这就是足够的了。再多的,她要不来。

      送别很平和,也许是之前闹过了的缘故。李平帮她推着她的行李,梁京兆和她说了几句注意身体,好好学习的话。梁京兆在她要走前给了她新的卡,告诉她要花,不花他不会安心。楚虞说好,把卡收下了。学校一直是她在联系,梁京兆这次是没有插一点手,公费生的事,楚虞问过梁京兆,梁京兆淡说是你应得的。本来这种事就很难公平,梁京兆做的不过是让楚虞得到平等的机会,他的小孩足够努力足够优秀了,是实至名归的,楚虞不再提了。要进安检前,楚虞转过头来再举起手挥了挥,梁京兆对她点头回应,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离别会不舍,是因为害怕,怕下次见面不知会有多少的改变,而她和梁京兆更可能是再也不见的境地。

      楚虞把她和梁京兆的那张合影留了一张在家里,压在梁京兆平时喝水的杯子下面。两张合照里,有一张楚虞没笑,楚虞觉得这张她不好看,就留了另一张,她笑得灿烂的,这张好看,梁京兆看见时可能还能想起她一些好来。但她也没什么好的,要真是好就不走了。楚虞把她不笑的那张带进行李里,向英国飞走了。

      于露茵不在本市,没有来送她,只说等她安顿好了再去找看她,楚虞说好,于露茵挂了电话,回身看到躺在床上的张余年,张余年在看一份文件,单手垂下来向一旁一只碟子里弹烟灰,自从上次张余年把她按进漂烟丝的浑水里憋气,于露茵就恨极了烟味,一闻就想吐,张余年只发觉她戒了烟,称赞说:烟戒得对,珍惜你这副嗓子,但还照吞吐二手烟给她吸。于露茵想梁京兆心还是软,换做张余年是梁京兆,楚虞怎么样想他根本是不会在乎半分,他想让谁当他的女人,那谁就别想逃脱开,而且女人在他这里也仅仅是个女人而已,他不会因为喜欢谁而高看她一眼,用心对待一分……但其实平心而论张余年对于露茵算是可以了,张余年做了金主该做的,于露茵也尽了本分。张余年说结婚的那件事,让她早抛到脑后了,张余年也不提,于露茵认为他真是心血来潮。

      楚虞在英国读研虽然也就读个两三年,但她这样子是不会回去了。张余年问于露茵和谁通话,于露茵说了楚虞出国的事,张余年听罢笑了一下,对梁京兆是幸灾乐祸的。于露茵靠在他旁边想楚虞的事,张余年任于露茵靠着,他认为梁京兆这个样子自然是不成的,女人擅长得寸进尺,还是要把规矩立在前面,手段强硬起来。

      楚虞的导师是个华裔女人,约五十岁,教了楚虞一年,问她打不打算再读下去,楚虞也是才发现自己这么会读书,也可能是只限于这一学科,导师说她有希望的,楚虞想那就读吧。假期导师引荐楚虞到她读书时的博士导师面前,此后节假日也多有拜访,算是定下来了。博导也是亚裔,学问非常厉害,楚虞外语天分高,拉丁语系等也很快掌握了,跟着导师修比较文学。

      念名校没有天分是要吃苦的,就算是最聪颖的学生,也是在图书馆里时间更多些。楚虞的学校虽不及顶尖的学府,排名还是靠得上的,导师青睐她,也是因为她出身K大,他曾在K大念书,那时K大在国内排行前五里,后来才差了些。毕业留校一年就出国深造,后来留到了国外,算是知名校友。楚虞跟着他很受照顾。楚虞想她命硬得坎坷,却也总能遇到贵人,化险为夷,日子还是富足顺畅,从前总怪天地不仁,其实她算是幸运的。想到贵人,便想到梁京兆,楚虞心里开始难过,后来也就好了。刚出国时梦里也能梦到他,有时还做那样的梦,她和梁京兆最后一晚的情景重现,醒来睡着单人床,狭小房间空荡,心便也空了。楚虞当然有谈过几份恋爱,但从dating时期到正式交往,不论哪个,楚虞的心都没再动过,她觉得还是没遇到那个对一些的人。在遇到一个人的时候,总想着拿去给梁京兆作对比,对比下来就觉得这爱不够分量。人无再少年,梁京兆这个人挑起了她整个青春的开始和末梢,是梁京兆让她发觉什么是情欲,明白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而且梁京兆做过的,不论是好还是坏的,对楚虞来说堪称意义重大,这份重大,是没人再到楚虞的生活里,再担起同样的重量。有的人足够慷慨,却不能自持,有的人是过于吝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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