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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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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楚虞不敢起晚,也不敢起早,听着楼下有了点人声才起来,却是看到了梁京菁和吴桂荀,他们坐在餐桌旁笑闹着,正是不容人打扰的时候。
可楚虞已经站定在餐厅前了,梁京菁也已看见看她,立时就停止了动作,坐得端正。她没有理会楚虞,只是低头喝着咖啡。
倒是吴桂荀那滥好人似的,对着楚虞道:“醒了?”
楚虞应了声,在餐桌末尾坐下了。
佣人上来问她要吃什么,楚虞低声道:“牛奶面包就好了。”
吴桂荀听见,说了一句:“这怎么行,”他把自己面前的一份水果移到了她面前,“早餐要吃得好些。你在家平时也是这样应付么?”
楚虞就要回答,却迎上了梁京菁辛辣的目光,楚虞顿了一下答道:“不是的……”
“怎么不是?”田月坤远远地来了,“梁京兆平日里忙,哪里能顾及到小孩子。”她先是给佣人嘱咐了些事情,才对着楚虞微笑着落座:“你梁叔叔是不是总忙着工作?他就是这样,忙起来吃饭都忘,你也要提醒着他点。”
吴桂荀听了田月坤的话,看着楚虞的眼神有了点怜悯,楚虞觉着她的梁叔是洗不清了,也就沉默着由他们说了。
田月坤刚刚吩咐了佣人,没一会五六个盘子就呈上来了,俱是放在了楚虞的眼前,田月坤笑着:“你梁叔亏待你,我们可不亏待,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这么些东西,你随便吃就好。”
楚虞看着眼前那些宽阔的盘子,再看田月坤他们坐着的桌子的那部分,只摆在两三份精致的碗碟,她低垂着眼,说了声谢。
“一早就听得你们议论,不知我是做了什么事。”
楚虞抬头,梁京兆刚下了最后一节台阶,稳步向他们走来,田月坤又去叫了佣人,让他把梁京兆平日爱吃的餐点送上来,梁京兆却是抬手拒绝了,坐到了楚虞的对面。
桌上诸人脸色俱是一沉。
梁家家主梁京兆,就这样随便地坐在了楚虞的对面,也就是餐桌末尾的位置,他将楚虞面前那笨重的盘子移来,“给我双筷子。”
田月坤勉强笑着道:“我昨天就吩咐人做了你爱吃的,那龙须面的汤头还是昨天白天就煲着的,你——”
梁京兆只又说了一次:“大嫂,给我双筷子便可。”
田月坤完全笑不出来了。
楚虞坐在座位上,感受到了整张餐桌的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早饭过后,梁京兆在诸人面前问着楚虞:“作业拿来了吗?”
楚虞点头:“拿了。”
梁京兆起身:“你屋子里的桌子念不了书的,书房还有张桌子,你跟我来。” 他没等楚虞回答,又和他刚才一直冷落的田月坤说了话:“楚虞的屋子偏,你让人搬一下。”
田月坤问:“搬哪?”
梁京兆已是带着楚虞走了:“三楼不是还有个房间,就那里吧。”
霎时间不光是田月坤,梁京菁也变了脸色。那房间是田月坤刚刚嫁来,预备着作婴儿房的,本也没有规定了这间就是,但三楼是主人房,二楼都是客房,田月坤与梁家长子长住祖宅,梁家祖宅里房子锁了一半,剩下没有几间,这屋子用作什么,也是不言而喻的。现下梁京兆将这房间,还是三楼的房间,划给了楚虞,相当于给了楚虞永久的,在梁家的一席之地。梁京兆是在宣告楚虞是主不是客,更是在警告田月坤。
田月坤脸色阴沉着没有说话,但坐了一会还是起身,让人去搬楚虞的行李了。梁京菁看田月坤和梁京兆离开了才摔了筷子:“这都是什么事。”
吴桂荀从昨夜里到现在,就看了这么些好戏,他见梁京菁气得发疯,情绪肤浅,却作了一副柔情样子,拿来她的一只手握在两掌之间,一面安抚着:“好了,这生什么气?”
梁京菁仍是皱眉,却也平复了一些:“我只是气不过,大哥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对我们。”
吴桂荀低笑:“昨个我听那个李平说,楚虞是他心头一块宝,当时还只觉着是玩笑话,现在才算是明白了。”
梁京菁眉头皱的更紧,她因为吴桂荀这句,对楚虞更是记恨了。
吴桂荀趁此提出要出去“散散心”,梁京菁想着正是心情烦闷的时候,也该出去排遣排遣,也就满口答应。两人回屋打扮,出门时俱是光鲜靓丽,挽着胳臂坐上了轿车,
这边梁京兆带楚虞进了书房。梁家的书房十分宽阔,左右两面都是书,顶天的书架。里面摆着张巨大的写字台,三台电脑在上面,还空着许多地方。
在写字台的对面还有张小桌,却也不小,这小是和写字台比较出来的。这小桌摆在书架后,临着窗子,采光良好。梁京兆指着这张桌子:“你坐这里。”
楚虞应了。梁京兆转身坐到写字台后去,已经启动了电脑。楚虞摊开书本,字句间跳动一个影子,她抬头顺着光线来源看了出去,正是团浮沉漂泊的柳絮团子。那柳絮团身后是片池塘,有飞角亭一座,观鹤台一座,水上桥一座,共捧着盈盈碧水和爱娇垂柳。
“专心。”梁京兆突然道。
楚虞低下头,忙是竖起了笔,却是找不到誊抄作业的本子,她本想看着书本糊弄过去,等梁京兆移开目光了再拿另一份作业来写。没想到这一切都瞒不过梁京兆,梁京兆问她:“怎么了?”
楚虞只好站起来,说:“梁叔,我忘了拿东西。”
梁京兆已是皱着眉:“怎么这样大意粗心。”
“我现在就去拿。”楚虞受了责备,低着头快步溜出了房间,又飞快下了楼梯,正正和带着人向上搬着东西的田月坤打了照面,田月坤停了脚步,她身后那抬着沉重家居的佣人也停了。
楚虞喊人:“田姨。”
田月坤前倾了身子问:“小虞,你这是去哪啊?”
楚虞说:“我的书包落在屋子里了,我去拿。”
田月坤道:“不用,”她说:“都收拾到三楼了,”她拉住了楚虞的手:“田姨带你去。”
楚虞只得跟着她去了。
田月坤将人带进屋子里,楚虞这才看到梁京兆给她分配的是怎样一间屋子。分着里外间,外面摆着沙发茶几,那沙发上蒙上的米白色镂空勾织布,品质还是新的,应该是为了她现做的打扮,四壁仍是古朴,团花暗纹的雪青壁纸,贴了不过五年,角落摆着三角的红木架子,是盛了一只白瓷瓶的鲜花,散播着整个房间馥郁气味。
田月坤道:“这装修是沉闷了,本计划着返修,可是没人住,一年一年拖着,拖到现在了。”
楚虞说:“我觉得很好。”
田月坤道:“你喜欢就好了。”她再带人到了里间,中央摆着一张极大的铜柱床,一个女佣正踩在梯子上挂床幔,床幔绯色,侧面又开了阳台的门,长风灌入,纱帷翻飞。
楚虞说:“田姨有心了。”
田月坤微笑:“不必和田姨这么客气,你家和梁家的交情,不需要说谢的。”
楚虞听到田月坤提到她的家庭,身体微微一僵。田月坤自然是捕捉到了,她又添了一句:“可怜你小小年纪,竟要遭受这些旁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变故……”说着,她抬手要去揩泪,却又将手放在了楚虞的肩头:“你母亲心狠不要你,田姨疼你,田姨做你的母亲,比你母亲要好千倍万倍地待你,你说好不好?”
楚虞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她早在听到田月坤提及“楚家”时就诸多感触,又被翻着伤疤说了被母亲遗弃的事,她的眼泪又打转了,心底更是酸涩。不过她更不想让田月坤看见她的眼泪,于是走到角落的行李处,翻出了两个本子,快速地在面前晃了一下,又抑制着有了变化的嗓音道:“田姨,我找到了我要拿的东西了。梁叔总嫌我怠慢学业,我先走了。”
田月坤应了一声“快去吧。”神色慈爱地送走了她。
楚虞步伐匆匆地走在三楼的走廊上,脚下沉郁光泽的地板有些木质的纹理,于是她就将注意力转移在这些纹理上,故意眼也不眨地浏览观察,但是这样也没有多管用,那泪珠还是砸在了地上,正正落在木纹的中央,一路撒了过去。
楚虞捂住了嘴,抑制着哭泣。她仍是在走,却也漫无目的了,就是想远离田月坤,远离田月坤口中她那被母亲抛弃,家破人亡的凄惨生涯。她拼命抑制,那一连串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间钻出了。
突然一声喀哒的轻响,楚虞一直埋头走路没有留意,直到被一个大力拉进了门内。梁京兆制着她的胳膊,把她压在了门板上:“楚虞?”
楚虞只拼命低头,要把自己缩起来,不让梁京兆看到她的眼泪。
梁京兆问她:“怎么了?”
楚虞摇头。
梁京兆皱了眉,抓着楚虞的力道也加了一分 :“说话。”
楚虞交睫间,一颗巨大的泪珠滚落,楚虞难堪着别过了脸,那颗泪正好砸在梁京兆卷起袖口的手腕上,那泪水从眼眶出来时还是滚烫的,一路下来,包裹了情绪,凉的透彻。梁京兆只听楚虞非常小声地道:“梁叔,我妈妈是不要我了吗?”
梁京兆问她:“你听谁说的?”
楚虞再次摇头,泪水涟涟,口中还在低低地说着:“梁叔,我爸死了,我妈走了,我没有家了……”说了一半,已经是泣不成声,化作了模糊难辨的抽噎。
梁京兆定定看着楚虞,他从未见过楚虞这样痛哭的样子,从他在楚父死后的三个月,上门将楚虞接来,到现在两年了,楚虞一直都是那样安静、温顺、乖巧的样子,没有和梁京兆闹过脾气,没有闯过让人头疼的祸事,更多时候让他舒心,且不由地多疼爱两分。现在楚虞这样哭着,好像是有莫大的痛苦,梁京兆按着她的肩膀,皱着眉道:“别哭!”
楚虞听到梁京兆的这一句叱喝,强力咽下了哭声,她并不想让梁京兆心烦,且梁京兆现在那副模样,像是已经不耐烦她了。
她心头一苦,梁叔这样的大人物,要做大事,成大业的,怎么有闲歇听她的牢骚。她强压着哽咽,勉强说着:“梁叔,对不起,我没事了,只是……只是我想太多了。”
她要挣脱了梁京兆的手离去,她要抓紧逃离,不然过了梁京兆的线,让他心烦不耐到对她有了厌恶,那这世界,就更没有她的栖身之地了。
梁京兆面对楚虞的挣扎,只是更加强力地将人桎梏在了门板之间:“你是多想了。”他低头看着楚虞那一直躲避着的眼睛:“你想得太多了。”
他的语调太冷,斩钉截铁的,如同他在平时斥驳不得力的下属那样。楚虞心下愈发苦寒:“对不起……梁叔,我……”
梁京兆打断她:“楚虞,先把脸擦干净,再说话。”
楚虞一怔,眼泪更迅速地涌动,她虽然期待不多,但终究是希望她的梁叔能好好安慰她,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从前依靠父母,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一个梁叔了,她不期待梁叔能给她多少的宠爱,只是希望一点温暖……但其实,其实,梁叔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也毫无利益回报,他又怎么能无偿地给予自己爱护呢。
楚虞喏喏地应下,用手背抹了眼眶,可是手背上泪水更多,擦得满面泪痕,怎么也擦不干净。梁京兆早放开了楚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了楚虞。
楚虞接过,说了声谢谢。那手帕上有点温度,是梁京兆贴身放置的。楚虞用这块帕子吸净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捏着那帕子,始终不敢抬头。
梁京兆道:“你现在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
楚虞摇了摇头,声音仍是沙哑:“没有了。”
梁京兆叹了口气,“楚虞,你该是个更坚强的孩子。”
楚虞心中翻腾上了一阵新的委屈,她这次强力压制,再用那明显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答了一声:“嗯。”
梁京兆低头看她,仍是那一副羸弱骨架,她也只是个小孩。梁京兆又微微叹了口气:“行了,你在这里学习吧,我出去一趟。”
没等楚虞回应,梁京兆越过她,拧开了书房的门,大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