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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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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虞第二天在餐桌上吃早饭,看见桌上一盒点心,还套着斐记的盒子,却是热腾腾的,也不是昨晚她带来的那盒。
梁京兆将热好的牛奶放到桌上,对着楚虞说:“昨天睡得晚了,今天简便些吃。”
楚虞连说:“没事。”然后指着那盒点心:“梁叔叔,是你买的吗?”
梁京兆“嗯”了一声:“我让人送来的。”他又说了一句:“你不是喜欢吃?”
楚虞捏着筷子:“不用这么麻烦的……”
梁京兆也没解释,他站起来,身上还是楚虞昨夜在书房见他时他穿得那身衣服,一夜过去,衣服带了褶子,想必她梁叔又是一个通宵。梁京兆走回卧室。楚虞喝着牛奶,听到卧室里洗浴间的水声。
她在七点五十分的时候看了表,犹豫着背着书包走到梁京兆的卧室,如果梁京兆今早不送她,现在走还是来得及的,再晚一会,她步行上学就会迟到了。
愈靠近水声愈大,楚虞站在浴室磨砂玻璃的前面,喊了一声:“梁叔,我先走了。”
梁京兆在里面道:“等等,我送你。”
楚虞抓着书包带子:“没关系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水声即刻停了,里面窸窸窣窣一阵,楚虞因为梁叔没有回应,也没有贸然离开,她等了几秒钟,浴室的门被拧开,梁京兆裹着一件浴袍,脖子上挂着毛巾出来,“你先出去,等我两分钟。”
楚虞抬头看了一眼梁京兆,应下一声,低头出了卧室门。
梁京兆没有两分钟就出来了,他套着件衬衫和宽松长裤,赤脚踏着一双棉拖鞋,头发湿漉,甚至滴着水,他从玄关拿了车钥匙,踩进一双休闲鞋里,“走吧。”
楚虞跟着他出了门。
梁京兆开着车,把楚虞送到学校门口,楚虞低头说着:“梁叔叔再见。”
梁京兆叫住她:“中午我就不回去了,”他说着前倾了身子,为楚虞拉上了下滑的书包带。他头发上洗发露清淡的香味发散,还带着点湿意,再一抬头,就是那从来严厉沉稳的眉目了,“下午放学早点出来,中秋了,回趟老宅。”
楚虞突然想到,今天是农历八月十四,按惯例,梁京兆会回老宅过中秋节,也会住上两三天,他不可能把楚虞扔在家里,都是要带着她去。
若是从前,楚虞说去就也去了,梁家人虽矜持疏远,但也要做足表面功夫,对楚虞客气照顾的。但经过了上一次——她被梁家主母吴素萍接到老宅,在另外两个梁家女人尖酸的挖苦下流了难堪的泪水,经过那次,她几乎是对梁家女人产生了恐惧。她才知道,那样教养良好身份高贵的人,刻薄起来就像镶了宝石的匕首,锋利不减。
但她的难堪和不愿却不能表露出来,她要顾及梁京兆的感受,她梁叔对她有恩,梁家对她有恩,所以她们都是恩人,楚虞要虔诚地供奉她们。
她应下梁京兆,说了声:“我知道了。”下车走了。
晚上楚虞从校门口出来,在路边遇到了李平,李平已经等了很久,带她上了车,先回学校旁的公寓里收拾些衣服,毕竟要住到老宅两天的。
楚虞在车子上心不在焉,她放学时被于露茵问起,假期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再和她一起出去,楚虞拒绝了,说要和家人一起过。
她看着窗外,临近的一整条街都堵塞着汽车,是家长来接孩子的,这么多车子,不一样的款式,这么多家庭,一样的温馨人生。
她已经没有家了。
李平在驾驶座看到后排的楚虞蹙着眉头,眼睛里一点水光打转。
楚虞收拾了东西下来,李平带她去了梁家老宅。宅子在一片著名的园林旁建着,历史很久了,青砖石瓦古朴浑厚,内里倒洋派,具是现代化设施。楚虞下车,李平拖着她的小件行李,另一手还拿着一袋子礼盒,他今晚也留下吃饭。
李平带楚虞进去,仆人相迎,带走了行李和礼品。走到客厅,梁京兆已经在了,穿着早上那件衬衫,坐在沙发上与一个人攀谈着,头顶的灯照下,在他深邃的面容下投下阴影。与他交谈着的那个男人十分年轻,三十岁左右,注意到了人来,本和梁京兆交汇的目光一错,落到了他们身上。
梁京兆注意到,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来了?”
李平点头,坐到了沙发上:“有点晚了。”
梁京兆对楚虞做了个手势,示意她随处走走也可。再对李平道:“不晚不晚,我介绍一下,”他指着前面这位青年才俊:“京菁的未婚夫,五岳地产的吴桂荀。”
李平前倾了身子与他握手:“你好。”
吴桂荀的眼尾却是从离去的楚虞身上扫回来的,他眯着笑眼对李平道:“你好,早听梁先生说过你。”
楚虞离开客厅,上了二楼去,二楼有几间客房,楚虞的行李安置在拐角最里面那间,她这两天也是要睡在这里的。梁京兆的房间在三楼西面,和她的房间成了一个对折,相距甚远。
她在屋子里收拾着行李,将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的用具摆到了浴室里。
告一段落,她伏案打开了作业本,有敲门声,她以为是梁京兆,就急匆匆地去开了。
没想到门前站着一个面生的男人,楚虞回想一会,才想到这人是刚刚在楼下见到的,和梁京兆交谈的人,她谨慎的对待他:“您好。”
吴桂荀对她微笑:“要开饭了,我来叫你下楼。”
楚虞点了头出来,吴桂荀和她并肩走在走廊里,他还指了一下楼梯口的一间房门:“我住这里,有事可以找我。”
楚虞客套着应下,心里却疑惑,同为房客,又有什么事她要找着他处理呢。
下来楼梯,吴素萍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了,梁京兆在她右手边,还是和李平在说话,不过更像是和吴素萍交代什么,吴素萍也在问李平他新营业的酒店业绩可还行,梁京兆的妹妹梁京菁上下打点着,布置了碗筷,然后抬眼间看到了两人,笑迎着上来,当然不是为楚虞,她拉住了吴桂荀:“你可下来了,刚刚在楼上磨蹭什么,不知道来帮帮我。”
吴桂荀对她笑笑,入了座,楚虞坐在末尾,一会儿梁家大嫂田月坤也来了,一家人算是坐定,一道道菜呈上,摆盘富贵漂亮。
梁京兆吩咐人满上了酒,诸人举着杯子,梁京兆起身,发表了几句言论,话说得极其周到,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梁京兆率先饮下,众人才饮。
楚虞也饮尽了此杯。她没受特别关照,也是一杯白酒在喉,辛辣割喉,她也忍了,只多喝了两口茶水。
一顿饭吃着,田月坤的话是最多。她丈夫死在八年前,走得突然,两人新婚不久,也没有子嗣。梁京菁疯野,留学多年。田月坤陪在梁老夫人身边最多,已经是到了她管得住事,说上一些话的时候了 。
田月坤问吴桂荀,打趣他和自家小妹的婚约。吴桂荀笑了:“我是没问题,只是梁小姐说了,我必要用个别出心裁的法子来向她求婚,她才答应,不然免谈。我还在苦苦求索呢。”
梁京菁嗔怒,用眼作刀扫他,正是一副女儿娇俏,田月坤却转头看向了梁京兆:“你也不用急,你大哥还没有定下来,你急什么。”她眼看的梁京兆热切,又扫着去看楚虞,梁京兆将刚端起的酒杯放下,底座捧着餐盘,酒液洒出来一些,声响也清脆。
田月坤尴尬着不说话了,
梁京兆没有看田月坤,而是对着吴桂荀:“我听说你最近看中了城南的一块地,进展如何了。”
吴桂荀很乐得与梁京兆谈生意:“招标要开始了,这片地政府看得很重,我也是决心用作绿化的,但远胜那里也在竞争,胜算就……”
梁京兆沉吟着:“我有些熟人,倒是说得上话,回头帮你问问。”
吴桂荀当即举了酒杯:“多谢梁先生。”
田月坤又来插嘴:“叫什么梁先生,这显得多生疏呢。”
吴桂荀其实也觉得这个女人烦扰,但在此时却也乐意顺着她,又敬了一杯酒给梁京兆:“大哥,我再敬你。”
梁京兆没说什么,只淡笑着拿起酒杯,抿了一点意思过了。
晚饭后又上茶,更是谈事的时候,田月坤扶着梁夫人回房,梁月菁也与吴桂荀做了眼神的道别,楚虞也是要起身离座,梁京兆却把她叫住了:“楚虞,坐这里。”梁京兆身边一个位置,正是梁老夫人刚刚坐过的主座。梁月菁并未走远,闻言回头,盯着楚虞。
楚虞犹豫着,梁京菁踱步回来:“楚虞,你过来,我和你说些话。”
梁京兆淡说:“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吧。楚虞,过来坐。”
梁京菁抱臂道:“这不好吧,大哥。”
梁京兆只看着楚虞,待她坐到了椅子上才罢,“饭都吃完了,一家人,不必拘什么礼。”
梁京菁仍是不走,梁京兆抬眼看她,眼神充满了警告。梁京菁甩了手,离开了。
楚虞坐在主位上,难安得很,李平垂眼喝茶,吴桂荀却是正大光明地抬了头看着楚虞,那眼睛弯着,折射了头顶吊灯细碎的光。他长了一双笑眼,看什么都是饶有兴趣,都是平和可亲。
梁京兆看梁京菁上楼去了,面向吴桂荀:“她性子这样刁蛮,难为你包容。”
吴桂荀道:“她这样才是她。心思都摆在面上,反倒好相处。”
梁京兆微微一笑,却没有多高兴。他抬手点了点楚虞的桌子:“留你来干什么呢,愣着干吗?”
其实楚虞早看到了一旁背着的茶台子,知道了梁京兆的用意,不过还想着梁京菁那剜刀子似的眼神,想得多了,一时忘记。
楚虞端了茶台上来,小炉上已经备了水,楚虞正好用了冲杯。吴桂荀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手支着下巴:“这位是楚家的小孩吧。”
梁京兆嗯了一声:“现在在我家住着。”
吴桂荀道:“小小年纪,还有这一样手艺。”
梁京兆道:“楚家也是名门,自小教导很好。”
楚虞听着他们谈论自己,像个货物一样,评头论足,她有些不适意,却也不可能发作。
只听着李平道:“梁哥,我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你可帮我留心了?”
梁京兆微笑看向吴桂荀:“自然记着,这不,桂荀也在,你们俩谈谈。”
吴桂荀前倾了身子:“李先生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
李平道:“也不是什么大项目,只是有个中间人总是好办些,是这样……”
他们低头说着,梁京兆调整了坐姿,身体重心靠后,垂眼看着楚虞泡茶,楚虞受着梁京兆的目光,手下谨慎了些,不想还是被指出了不足:“这些,碾得粗糙了。”
楚虞重取了茶块,又研磨了一次。
吴桂荀和李平谈完了一桩事,正好楚虞的茶出来,盛在奉茶盘里,恭敬着呈上来,梁京兆却在中间过了手,将她的这份小心翼翼承接了,转到李平和吴桂荀手里,只剩了点待客的礼貌。
吴桂荀看了茶汤:“好茶,好手法。”
梁京兆靠在椅背上,唯有他那杯是楚虞送上的,他眼见着楚虞放下茶盏,道了句:“她还小,不用这么抬举她。”
吴桂荀道:“梁先生真是严厉,女孩子,还是要宠着养育。”他看着楚虞:“我若有了小孩,就算她要星星月亮,我也是要摘下来给她的。”他低低一笑:“更不论几句实至名归的嘉奖。”
梁京兆不动声色,李平在旁道:“这你可就冤枉梁哥了。谁不知道,小虞可是他心头一块宝呢。”
吴桂荀前倾了身体,那双笑眼似雾非雾,意味朦胧,“是吗?”
梁京兆此时抬手看表:“不觉都十点了,桂荀,我竟扣你这么久,你下午从B市赶来,不如早点休息?”
吴桂荀也对表:“和梁先生谈话,时间不觉就过去了。这样,我先上去,梁先生,李先生,再见。”
独李平站起来送他:“我也告辞了。”
吴桂荀上了楼,李平转身又坐下了,他喝了一口茶,对着梁京兆低声道:“这戏姓吴的可不是个好东西。”
梁京兆将喝尽的茶杯在手上把玩,那繁复的花纹精美之至,“梁京菁猪油蒙了心,我也管不着她,他抬头,看着李平:“吴家现在也不好过,梁京菁已经提了六十万给他,不过都是她自己的钱。你只要看着,别让她把家产赔进去。”
李平点头,眼睛却瞟了一下旁边的楚虞。梁京兆像是已经忘了楚虞在这里:“城南那块地,他正好撞上,就由他填了事情吧。”
李平再点头。楚虞在一旁收拾茶杯,心里蓦地升腾了点戚戚意味。如果不是她听错,之前在餐桌上,吴桂荀因为这块地,连敬了梁京兆两杯的,现在听着,梁京兆却是给他挖了个坑。
李平走后,梁京兆对楚虞道:“这么晚了,你先上去吧。”
楚虞走了几步,回身道:“梁叔,你呢?”
梁京兆本是拿了平板出了,此时被楚虞一问,就放下了:“算了,我陪你上去。”他带着楚虞上楼梯,到了二楼,楼道中灯盏幽幽,梁京兆蓦地扶住了楚虞的肩头,在墙壁上按了开关,一路亮堂堂地过去,将楚虞送到了房门。
梁京兆事先不知楚虞被安排到了哪的,此时看了这间在尽头的房间,皱着眉:“这房间靠里,你住得行吗?”
楚虞即刻答道:“可以的。”
梁京兆为她打开房门,又拧了房间的大灯,俯览一周:“倒是宽敞。”
楚虞小声道:“梁叔,我不害怕的。”
梁京兆也是疲累了:“那好,你先休息,明天再换房间也可以。”
楚虞送他:“梁叔,晚安。”
梁京兆已转身走出去很多,闻言背着楚虞,挥了挥手,“你早点睡。”
楚虞不知哪里的胆子,对着梁京兆的背影喊了句:“你也是。”
喊完她就后悔了,脸颊烧得通红,也不知自己怎么说了这样的话。
梁京兆在那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停了脚步,回了半个身子看她,面容已经模糊了,依稀是个高大的影子,他应了一声,沉稳的一个语气音,也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