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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累烦 ...

  •   楚虞升学的事可不止梁京兆这一拨人关注着。在茶馆里,李家小姐把前面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对着对面坐着的梁京兆笑了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来给他。

      “这是什么?”梁京兆问。

      李小姐从容自然的道:“听伯母说,楚虞考学的事情出了点问题,我留学前在H大的校友留校当主任,我向他咨询了咨询。”

      梁京兆没去接那个档案袋子,握着茶盏喝了一口:“他怎么说?”

      李小姐把手里的东西又递出去一些,牛皮纸质的边缘在保养得当的纤细手指里摇摇欲坠着。她说:“专业目录在里面了,基本上都有把握,你让楚虞挑个感兴趣的。”

      她话音一落,档案袋便也落进了梁京兆手里,梁京兆把它放到一边去,既不准备打开来看,也不再提及。继续喝着茶,接着谈刚刚说到一半的远东搬迁,要与新区合建的事。

      李小姐没表示什么,她一直等到梁京兆把她送进司机开来的车里,梁京兆才提回此事。她坐在车子里面,微微探了身来看车外站着的梁京兆,眼波非常精准的递过去,她当然知道自己怎样是美的。梁京兆扶着未关上的车门,应着她的姿势低下了头,停车场里光线直白,照得梁京兆无波无澜的一张面容,他看着李小姐,然后慢慢浮现一个笑容,公事公办化的再提及了那个档案袋:“你有心了。楚虞的事李平也在办,没你这么有效率,但总也是成了的。”他搭着车门,欠身对着李小姐的眼睛:“这件事,还是谢谢了。改日请你吃饭。”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窗降着,梁京兆站在车门外,对她点了下头,李小姐和他一起去应酬,结束时梁京兆都是以这样的流程送客。李小姐仍是不在意,她本也没指望那档案袋在梁京兆这里能论得上功行得上赏,她的意思是让梁京兆明白她的态度,至少是对楚虞的态度。

      现在是谁也都知道楚虞了。李平去批条,说的是梁京兆一亲戚,梁京兆有的是亲戚,哪一个的哪一桩事能总派李平来办?李平是跟着梁京兆的人,也是梁京兆带出来的人,本市也有李平一块地方站脚,他不比梁京兆忙,却也闲不过太多人。加上楚虞也不是一般的小孩,楚洪兴当年的事情在报纸上连登数天,风头过去了还化作一桩奇谈,在本市各大酒店的杯盏里流转。这么个双重的关系。且梁京兆也没太将楚虞藏掖着,饭局上也带过几次,见过的人都感到那么一点端倪。

      而李家小姐知道楚虞,就更是应该了。梁老夫人几次提过,态度是模棱两可,字字句句倒是指向清楚。李家小姐出入梁宅的这么些次数,也将梁家弄了个明白。和二小姐未婚夫勾搭的是家主豢养的小孩,听着就带一种可调侃可把玩的秽俗趣味。人她也是见过:那次她跟着梁京兆换了场子,在包厢的门口见着的那一道影子。李小姐在当时就判断出这女孩是楚虞:太符合了。楚虞是很招梁京兆这种男人怜爱的:孱弱,白嫩,一点脾气一点乖顺。这样的小宠物,梁京兆也是俗于窠臼了。

      李小姐本有点失望,但后来又接触几次,梁京兆还是不一样的。一般商人和世家子弟有的品性梁京兆自然有,李小姐也见多了。让她比较关注的是梁京兆对于女人的态度。一个男人对于女人的态度很容易展现他的本性和教育。李小姐现在和梁京兆有多项合作的企划,也多次相携应酬过,梁京兆对待欢场女子是一种奇特的漠然,他并不是不近色,而是“不在意”,他从未对一个女人表示出欲望上的认可。应酬里陪酒的小姐进来,在座诸人立即用男性的眼光打量,这些小姐是要靠皮相和手段吃饭的,对男人自然有一套。各人挑选了各自趁心意的,梁京兆自然也会挑选,别人狎昵沉醉,梁京兆那样子,像是把她们当做和桌上果盘角落装饰物无别的东西。

      李小姐想,他要不是爱干净的,要不就是见过太多好的。李小姐自身美丽,当她刻意打扮赴梁京兆的约,受到夸赞是意料当中的,只是梁京兆说话的时候,眼神只落在她眼睛和鼻子的区域里,不移向任何其他的地方。她从未被梁京兆打量过,不论是暗自还是昭明,男人不打量一个女人,说明他对她没有半分兴趣。李小姐不会怀疑她自己的魅力,梁京兆性取向也是正常,他只是不那么容易被打动,说得俗点,他不会轻易对女人动心。

      李小姐好胜心上来。她家虽不比梁家,但她配梁京兆绝不是高攀。她上得学校极好,学历拿出去不是漂亮,而是让人惊奇。毕业后就接接了家里的手,不是不谙世事的蠢摆件。他们这种出身的人相貌不会不好看,而李小姐是过分美丽。

      过分美丽的李小姐坐在车里,司机惯常不言语,她对着车窗看了看自己面庞的镜像,想到了那天包厢门口短短出现几秒的楚虞,那么个脊背挺得理直气壮的小孩子,裙摆在门口一闪而过,梁京兆看到了,站起来走出门,对室内连着她的三人没有半分交代。那天李小姐在梁京兆出去后半个小时还没见他回来,便也出了门去。她是抓着包走的,她活到现在,还没受过这样的冷落。当然,她也不蠢,知道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像刚刚她递出去的档案袋。而那天后她再也没提过她直接走掉的事。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但不把前一步踏出去,是踩不到男人的边境线的。

      楚虞的班级又要聚餐,她和李梅报备了,也给梁京兆发了短信,下了楼是梁京兆公司里的司机给载去的。晚上梁京兆结束一个局子,踏着酒店楼梯上铺着的软毯,手一搭按在雕花裹木的扶手上,侧了头给身后跟着的助理,“几点了?”

      助理看了表:“三点半。”

      梁京兆半阖眼,“不回去了,去楼上开个房间。”

      助理点了头,拿起电话安排,梁京兆的手在空中虚压了压,“李梅有没有发消息过来?”

      助理很肯定的:“没有。”

      梁京兆一步踏下了三层楼梯,向电梯去,一面吩咐说:“打电话给孙刚,让他把楚虞送回家。”

      孙刚挂了电话,就从车上下来了。他是个面相斯文的男人,穿西装也像是文员,实际上他没念过多少书,吃饭全靠拳脚。他低头进了一家会所里,有人认识他,迎了他进去,他问:“在哪个房间?”

      进屋前,孙刚又给楚虞发了消息,打了电话,楚虞依旧是没有回复,包厢里嘈乱,也说得通。且就是楚虞耍脾气不配合又如何?他们这些做下人活的自不会挑主子的不是。梁京兆给他发工资。他敲了敲才推门进去,在一群孩子里低眉耷目的找,他眼睛尖,没看错的时候,看了两遍还是没有。于露茵认识他,他过去问:“楚虞呢?”

      于露茵笑了一下,她正跟人抢麦,身体歪斜在另两个女孩子身上,被她压住的最近那个女生喊道:“你唱得好我们都知道,但也总不能都让你唱是不是?”

      于露茵伸手挠她的痒:“亏我还帮你要了黄文的签名照,你我一首歌都不愿意听?”

      那女孩道:“哪是一首歌!这都多少首了。”

      于露茵狠压着她教训,她身下还有一个女生,在最底下翻了身伸长手来支援,于露茵最怕痒,一下子跳开了。

      于露茵明摆着不配合,孙刚无声无息的又退了出去。

      负责这间包厢的服务生说,楚虞去了洗手间两次,最后一次还没回来呢。

      孙刚在原地等,等到四点二十,他等不了了,打电话给李梅说:“楚虞好像是自己跑了。”

      李梅接这电话是不高兴的,她知道楚虞玩起来比较野,高考结束后也时常在外面玩到通宵,梁京兆也是默认,在这点上没什么要求。孙刚这个人李梅不喜欢,阴沉沉的,看着平平无奇,抬眼看人的时候一股子亡命徒的气。李梅说:“你这话说得难听。怎么叫自己跑了。楚虞她刚和我发过短信。”

      孙刚相信他的直觉。李梅挂了他的电话,还是和梁京兆问了一句。她是通过李平问的,梁京兆到底对楚虞在不在乎,有多在乎,她是没力气揣摩了,想梁京兆可能是有耐心时在乎一些,没耐心时不在乎一些,便不去打扰梁京兆。

      李平再迂回着问到梁京兆这里,梁京兆已经和孙刚通过信了。梁京兆对李平说:“没事,应该是她又闹别扭了。”

      李平只能说:“楚虞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倔。”

      梁京兆靠在套间的沙发上,懒洋洋的说了句:“惯得她。”

      这个时间,楚虞的同学们早散了,散之前有人问怎么不见楚虞,于露茵说她先回去了。刚刚发问的和余下较清醒一些的人交换了下眼神,嘴角在夜色里撇了撇。走之前也不和大家打个招呼,他们还记得以前在学校里楚虞是怎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于露茵把这些人的细小神情都扫到一撮去,她在上车前对大家都笑着摆手说再见,同学们热情回应。于露茵进了保姆车的车里,外面看车里是黑黝黝什么也看不见的。前排助理递来一个透明药盒,有些责备:“喝什么酒?你明天有活动你知道吗?上镜该有多肿?”

      于露茵浮出一个笑:“明天你看看新闻,我这酒喝得值不值。”

      助理说:“你有什么决定,最好和公司说一下,不要总擅做主张。”

      于露茵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回事,前些天在一个品牌的秀场门口,于露茵走红毯前遇到了王昊,两个人聊了两句,引得媒体一阵乱拍,这和于露茵团队之前设定的不一样,接着有关这次品牌走秀于露茵的新闻都和王昊绑在了一起,媒体也就他们二人的共同处大写了一番。原来公司做好的通稿全作废了。

      于露茵是根本没所谓,她只是不想被拘束得无法动弹,她犯的又不是错,媒体不会把两个十几岁的学生写出什么龌龊关系,没什么证据,这样捕风捉影的反而让群众骂回去。于露茵在车上睡了一个多小时,保姆车载她到临市的一家宾馆,助理把她叫醒,下车办手续去了。

      于露茵安顿下来,天已经大亮,她洗完了澡,接到了梁京兆的电话。

      梁京兆是刚起来,手机摆在玄关的柜台上,他对着穿衣镜扣袖扣。于露茵在那头问了句:“梁叔叔。”梁京兆打直手肘,拉了拉袖口,“楚虞在你那呢?”

      于露茵昨晚没休息好的困乏一下子消散了,她待了一会,说:“是。”

      梁京兆反问她:“你一会儿有事?”

      于露茵说:“十二点有个开机仪式。”

      梁京兆笑了:“又接了新剧?”

      于露茵知道梁京兆来找她是何事,梁京兆这样带笑的声音也让于露茵心里不安定。她停顿着没有应答,梁京兆也不再兜圈子,直接的告诉她:“把楚虞叫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回家,电话别挂,放一边去。”

      于露茵应了好。梁京兆的话里有一些字眼是很精准的,他知道于露茵是不敢帮着楚虞离家出走,再窝藏着不告诉他。只可能是楚虞说了几句类似“今天不想回家”这样的话,于露茵又怕她乱跑,把她带走了。

      楚虞就在于露茵对面的房间里,于露茵用座机打了电话,没一会楚虞来了。

      于露茵坐在床上,手机倒扣着放在梳化台上。楚虞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到的?”

      于露茵说:“刚到,洗了个澡。”

      楚虞坐在床边摆弄被子上的装饰物,于露茵问:“怎么了就不想回家了?”

      楚虞说:“我想去H大,梁叔不让。”这是第一次比较正式的向于露茵提这事,于露茵事前是不知道的。

      “H大?在K省?”于露茵说:“那么远,你报之前没和他商量商量?”

      楚虞恹恹瞥了她一眼,“我就想报远点的学校。”她快速低声的自语式的说了一句:“这里太烦了。”

      于露茵站起来换衣服,从镜子里看楚虞那道弓着身子弯坐在床边一角的影子。楚虞说得还是太少了,这些是梁京兆想听的吗?“梁叔也是担心你,你没住过宿,一下子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在K省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楚虞放开了摆弄被单的手,平静的回头来看她,说:“我觉得太累,太烦。这个家,还有这个城市,我呆腻了。”

      楚虞说完这句,于露茵抬起头来,两个人一下子在镜子里对视了。

      “太累,太烦。”于露茵能懂。在那一段日子里,妈妈住院,爸爸在病房里另一张钢丝床上陪同着,家里没有人气,也没有生过火,一开灯就是冷清清的,桌上还摆着妈妈住院前吃剩的药盒,角落里到处是药房的味道。桌上的灰不是尘埃,像是药片被指甲刮下的碎屑。她偷偷出去喝酒,陪一些年纪比她大的人,再回家来做一个普通的女儿,的确是累。把钱交给爸爸的时候,爸爸是懂得一些的,知道她这钱不干净,但也要用这钱。她为了宽大家的心,还要加上一句:“多亏了梁叔叔,他很照顾我。”来让面上好看一些。

      这是于露茵觉得最累最烦的时候,但是这些是她的家人,是她的责任,她没的选,所以她能忍下。楚虞没道理逼着自己继续忍受梁京兆,梁京兆对她的恩情也都让梁京兆的坦白给拨散了。楚虞有的是选择,她可以选择不再忍受。

      于露茵舔了舔久未饮水的嘴唇,她已经够浮肿,昨晚喝了些特殊的药片,但还是看出来一些,是故连水也不敢沾。楚虞轻轻问她:“你知不知道?”

      于露茵迟疑了一下,还是装傻:“什么?”

      楚虞说:“张余年没告诉你吗?”他和梁京兆在这一年里走得极近,张兆年看楚虞的眼神,就是看一个梁京兆所有物的眼神。

      楚虞不需要于露茵说什么,她站起来自顾说下去:“这倒也没什么的。”她说:“不是因为这个。”楚虞在房间里走:“我是觉得,太累了,怎么还没完?有这种感觉。其实也还好了……我过得没那么惨,又吃又有喝,说这些话还是自大了……”

      楚虞这样说着,已经有点神经质了。恰好座机响起来,楚虞正好在电话旁边,于露茵:“应该是助理,你接吧。”

      楚虞接了电话,听了几句,张了张嘴,那边讲电话的声音都传到于露茵这边了。楚虞最后说:“她在穿衣服了。”

      楚虞又听了一会,说了句“好”,把话筒挂回去。

      于露茵说:“是不是催我快些?”

      楚虞说:“她是你的助理?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于露茵挑了挑眉毛,“人家比我打牌,你知道她之前是跟着谁的?”

      一个插曲,气氛散去,之前的话题也再难捡回来。楚虞看着于露茵刚飞速穿上衣服,门就被敲响,于露茵说:“是化妆师,你帮我开下门。”

      楚虞去开门,于露茵趁机走到梳化台前,把手机翻过了,却看屏幕漆黑,梁京兆是早挂了电话。

      也不知是听到哪句话的时候挂的。化妆师等一众人涌进,楚虞被挤到角落里,她说:“我回房间了。”

      于露茵自人群中伸出一手摆了摆,对楚虞说:“一会等我电话。”

      楚虞回到房间里,先睡了一会,又起来看电视,电视没什么意思,她看外面天气良好,太阳不是很晒,便出门逛了逛。

      于露茵刚画好妆就被那位助理塞进了车里,车子开进影视城旁的半山脚下,已经围了人,还有记者。于露茵顶着人流进去四合院内,架势都摆齐了,不甚相熟的导演组走来迎她,聊了没两句,于露茵眼角扫到一个人影。

      开机大会没人穿得多隆重,于露茵也就穿着素色短袖和牛仔裤,站在一群人里更像个小孩。于露茵不是楚虞那种哑巴,在张余年的视线里左右逢源,一张嘴巴又说又笑,又不是和谁都说,和谁都笑。

      张余年和几个主要的赞助商站在一起,还有制片人和制片公司的两个员工。于露茵和其他主演一起来打招呼,张余年手里挟着根烟,眼从一众主演身上略过去,只对于露茵露出点神情。

      而于露茵是在结束了之后才肯理张兆年的,彼时人差不多散去,采访的也走了一半,在四合院的一个角,张余年和于露茵对面站着,张兆年问,“第一场戏什么时候?”

      于露茵也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张余年看下表:“两个小时吧,一会你和我去吃个饭。”

      于露茵说:“单和你?今天才开机,剧组要一起聚餐的。”

      张余年吸了口烟:“那行吧,拍完戏再说。”

      于露茵也说:“行吧。”

      张余年丢了烟来扯她的脸颊:“多长时间没见了,不能给我个好脸看看?”

      于露茵嫌他弄花她的妆,一下子推开他的手:“我给你把戏演好,不让你赔钱还不行?”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张余年投了钱在这部剧里,投了多少不知道,应该还挺多的,不然剧组的人刚刚也不会那么巴结着他。

      张余年看她今天不怎么耐烦,就问:“谁又惹你了?”

      于露茵抬了头,“给我换个助理。”

      张余年一听就了然。于露茵和那助理不对付的事他早知道,却还说:“她是资深经纪,要不是跟着的那个艺人出了点事,怎么轮得到你?”

      这话不太中听,但于露茵不会因为自尊心就让一句话给堵住了嘴,她说:“现在是谁给她发工资?不是我赚得血汗钱?她拿我的钱就要伺候好我。”于露茵上下看了张余年一眼,给张兆年正了正领带,“我伺候你好不好?”

      张兆年站在四合院的阳光下,脸色那道疤浅白得很,反而跟条泪痕似的,他温温和和的笑说:“你折煞我。”

      于露茵抓着他的领带结:“你换还是不换?”

      张余年说:“她冒犯你,我让她和你赔罪,行不行?”

      于露茵放了手:“那要看她的态度。”

      张余年拍了拍于露茵的后背,“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于露茵知道张余年这是要让她走的意思,也不留恋,随便道了别就走下了楼梯,刚踏上院子的砖石,就被人拦腰给抱起来了。张余年把她扛到肩膀上去,回身又到刚刚他们说话的位置,推了一扇门进去。

      于露茵被张兆年放下来时脸上惊惶又泛红,她说:“那么多人呢。”

      张兆年扫一眼屋子里。四合院是剧组要取景的地方,屋子里面只布置到一半,床铺上甩着条软褥和一块软枕,张余年的视线落到上面,于露茵走过去在床上坐下,回头看张兆年,张兆年还站在原地,慢条斯理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在嘴里。

      于露茵比较在意时间,她向后仰,躺到那只枕头上去,又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腹下垫着,晃着两条腿,“你到底来不来,快点行不行?”

      张余年没觉得她冒犯,他们在床上闹得更开,于露茵还会压他身上说“今天我干你”,这样算是情趣。他坐到于露茵身边去:“你一会不是要和剧组的人吃饭?”,“休息一会吧,站了两三个小时了。”

      于露茵夺他的烟,放进嘴里吞了一大口,喷出去:“只坐一会就出去,你不怕别人说你时间短?”

      张余年拍了拍她的脸,也拿了她的烟:“拍完这部给你录首歌,别乱抽,也少喝酒,坏了嗓子。”

      于露茵惊讶看他:“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

      于露茵说:“太几把温柔了。”

      张余年告诉她说:“你照顾着点楚虞,剧组人杂,可别出什么事。”

      于露茵的眼皮一跳,从张余年身上来,“真是怕了,你和梁叔的消息怎么都这么灵?”

      张余年扬着眉毛:“你们这些小孩,大人让着你们点,就弄不清自己是谁了。”

      张余年说话一向不中听,但也是实话。她于露茵不就是被他捧的一个戏子么,她楚虞不就是梁京兆养的一只小宠么。于露茵说:“我和楚虞一点可不一样,我哪也不乱跑,就窝你身边赚大钱。”

      张余年闻言伸手过去,于露茵抱住他的手臂,将脸庞贴在他的手背上,眼睫低着,又长又密,还打着颤。过一会张余年的手背发痒,是于露茵贴着他的嘴唇又咬又啃,她有副小虎牙,矫正过之后不明显了,但形状还是尖尖的,湿漉漉的摩擦他的手背。

      张余年和于露茵在一起会有种年轻的感觉,因此比较喜爱她。相比下梁京兆过得完全没他舒坦,他家的那位让他惯得一身毛病,而于露茵是懂事的。

      于露茵对他用心,却也不上心,张余年当然清楚她和王家那小子的事,但是张余年明白于露茵是分得清得舍,明得白事理的,她和王家小子成不了什么结果,钱握在手里才是真的。而张余年愿意给于露茵花钱。

      于露茵拍戏时也带着楚虞。楚虞对片场比较有好奇心,她会看人眼色,从没碍过谁的事,倒还有几个人走过来夸楚虞长得好看,于露茵让她一个比较闲的助手跟着楚虞,剧组人杂,别让楚虞出了什么事。于露茵现在还不算大红,戏也不赶,常常歇着,就带楚虞到附近逛一逛。影视城也没什么好逛的,主要是去别的剧组串门,楚虞也是才发现于露茵和这么多明星交好,不论是红的还是一般红的。

      一天楚虞在一条街街角的阴影下一面吃西瓜一面看于露茵在那头拍爆破戏,于露茵这个角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死得倒挺壮烈的,这是她跟着于露茵来影视城的第五天了,梁京兆没打过电话,李梅也没问过他,像是把她忘了。楚虞知道梁京兆知道她在哪里,他不问,大概是不想管。

      楚虞在一张摊开的纸巾上面小心的吐西瓜子,再咬下去的时候果汁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楚虞架起手臂,让果汁先倒流着,然后左扭右扭的找纸,没几秒钟眼前晃过一抹白,她的手让人给牢牢握住了,握她的手里垫着一张纸巾,正吸住了西瓜的汁水。

      楚虞抬头,面前的阴影里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几岁,很好看,也挺眼熟。

      男人坐下来,把用脏了的纸收回去,又递给楚虞一张新的,楚虞说了声谢谢才接过来,男人看她擦完了手,问她:“你是于露茵的朋友?”

      楚虞点了头,扭过去看于露茵拍戏的地方,总跟着她的那个助理被派去买冰水了,现在这块阴凉角落就她一个人。

      男人指着街角的另一头:“我在那边拍戏。”他说:“戏少,老歇着。”

      楚虞不知说什么应答的话,而男人又发问:“你多大了?”

      楚虞又多看了他几次,想起这个男明星的名字,叫陈什么,她说:“和于露茵同年。”

      “你们是同学?”男明星说:“也是今年刚毕业的?”

      楚虞只点了点头,眼低下去看到脚边的西瓜,“你吃吗?”

      男明星看了一眼,有点好笑的摇了摇头,“你吃吧。”

      没一会又问她的手机号,楚虞这次比较直接:“还是算了吧。”

      男明星反而被激起了兴趣:“怎么就算了?”

      楚虞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说:“对不起,我去找一下于露茵。”

      她和于露茵再回到这地方时,男明星已经没了踪影。

      于露茵最难拍的一场已经结束了,陡然轻松,拉着楚虞四处乱跑,楚虞没和她说这件事,晚上于露茵拉她去另一个组蹭烧烤,楚虞见到了白天那个人,楚虞已经百度到他,知道他叫陈越,不当红,粉丝都是跟了许多年的铁粉。

      陈越给她夹菜比较多,艺人都吃得少,主要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在吃,这顿是陈越请的。于露茵看到陈越比较关注楚虞,就让楚虞到她身边去坐。

      于露茵十一点钟还有一场戏,告辞前和陈越说了两句话才来带楚虞走。楚虞问:“你和陈越说了什么?”

      于露茵瞪她:“他白天来找你搭讪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楚虞说:“忘了。”当然不是忘了,她一时兴起跑来于露茵这里,而于露茵是来工作的,她已经很打扰了,不想再有什么麻烦到她的地方。楚虞和再近的人也会分出你我,完全是她父亲死后她被人推来推去,又在寄梁家篱下养成的患得患失。

      于露茵勾了她的肩膀:“下回谁骚扰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楚虞说:“也不算骚扰吧。”

      “这不算?”于露茵说:“你心是有多大,他刚刚还问我你是个什么价呢。”

      楚虞惊了一下:“怎么会这样问?”

      于露茵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哼了一声:“还不是看你和我在一起,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明码标价的呗。”

      楚虞僵着脊背,于露茵软软细细的手臂挨着她的脖子,皮肤凉潮,夜晚郊外降温,是汗蒸发了。

      于露茵话出口就后悔,和楚虞说这些干吗?就算是朋友,诉苦也只是让两个人的压力都多上一分,除了给人消极能量外还有什么。她走快几步,转移了话题,“快走吧,要不一会被导演骂。”

      还是晚了,果然被导演骂了两句才开机。拍戏的顺序和剧本不一样的,于露茵白天刚死过一次,现在又要活蹦乱跳的和上午一起死的那个男演员演一些轻松滑稽的桥段。灯光下纷纷乱聚着飞虫,大块大块的打光板跑着晃动,这么多人拥挤着的片场,却给人虚假的感受,一瞬间也怀疑:所处并非人间。

      楚虞只对于露茵说了她的想法,是因为她相信于露茵能懂她。如果她是和别的人说,只会收到不屑和否定,她既不用劳作,又不用饿肚子,抱怨什么都会遭一些人的反驳。他们不懂,也懒得想。楚虞知道自己有一部分是矫情,但矫情是她的一部分,她割不掉的陋习,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接受她了,如果连她都要否认掉自己,那真是没什么痕迹在这世界上了。今天她也是明白:于露茵懂她,是因为她们都是明码标价。

      楚虞给梁京兆打了跑出来的第一个电话,梁京兆没有接,他有他的事忙,楚虞这是打扰了他。梁京兆掐了她的来电后,给她发了条信息:“要回来就给司机打电话,录取通知书上写二十七号报到,你也准备准备。”

      楚虞握着手机,还不敢信她就这么赢了。

      梁京兆把手机扔到一边去,他现在坐在车上的副驾驶座,开车的是李平,刚结束一场应酬,请了张祥民和一帮政府的人。后座坐着李小姐,远光那块地已经让他们圈上了,不日就打地基,梁京兆不沾手建造的事,之后的工作由李家的企业接管。车开到一个路口,梁京兆回了头看后座的李小姐,李小姐今天也是过分的美丽,挽了鬓角来回望他:“怎么了?”

      梁京兆看着她,问:“上个星期,你见着楚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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