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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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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兆忘不了那夜的大火,烧透了半边天空。而火停的时候,废墟上升起的浓烟,又缭绕了月亮和星子。
楚虞的父亲死在了火焰的炙痛里,梁京兆在警戒线外面抽着烟,看到了楚家母女。
王月红的神情有些漠然,但眼睛是呆滞的,她的手交叉着搂着一个女孩,女孩十几岁,穿着浅色的睡裤和宽松T恤,扎着马尾。面容被站在她们母女面前的一位消防员遮挡住了。梁京兆站起来,垂下的手里还捏着那根烟,他朝她们走去,那个女孩先注意到了他,慢慢地转过眼来,梁京兆细细打量她:苍白、消瘦、漂亮。
很好的孩子。
梁京兆尚且记起几年前的一天,他站在楚洪兴的办公室里,听着楚的秘书说主任马上来,他接了办公室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梁京兆乍一听心里暗笑他的老朋友金屋藏娇,之后听明白了,哪是什么不明不白的女人,这声音太过稚嫩,却又一板一眼,只问着:“爸爸,我又有题不会了,你今晚是不是还不回来?”
没等梁京兆回应,那头已开始念一道题目,梁京兆便伸手从茶几上拿来一张报纸,又握了一根笔在手里。楚虞读完了题,梁京兆便列出了式子,一面演算着答案一面将式子讲了出来,话音落了,顿了一下,报出答案:“四十五点五。”
那头的小女孩惊惶着说:“你不是爸爸。”
梁京兆笑了笑,说你爸爸在忙,你好好学习吧,我挂电话了。
恰逢楚洪兴走了进来,谈笑风生地:“你怎么来了?”
梁京兆一面放着电话,说:“怎么,听说你最近很忙?”
“是忙得要死。你听谁说的?”
梁京兆指了指电话:“你女儿打电话给你。”
楚洪兴扫了眼电话机,“她有什么事?”
“问你数学题,我帮你解答了。”梁京兆揽着楚洪兴,出了门:“走,今晚钱塘春.色,有人请你。”
这么个小女孩,梁京兆之前也见过,楚洪兴请他到家中做客,进门时楚虞在琴房练琴,听着父亲的呼唤出来,怯怯地看他一眼,然后说梁叔好。
梁京兆挂着外套入了席,一顿家宴后,楚虞泡了茶端上来,说梁叔喝茶。
当时梁京兆不过瞥了她一眼。
今晚在这样的夜空下,趁着救火车和警车闪烁的灯光,趁着乌蒙蒙的烟火色,倒是认得清楚虞的脸。
梁京兆走近了,听得楚虞回过头去问她的妈妈:“还没找到爸爸吗?”
梁京兆站到她的面前了,楚虞的眼又慢慢地回到他的身上,半响犹豫,终是没叫出他来。
梁京兆用手背揩了一下面颊的烟灰,他的衣服半撕扯褴褛,半焦黄脏污,漏出健壮却带伤的皮肉。他披着一件外套,是部下递上来的,此时他将烟含进嘴里,把外套脱了下来,罩在了楚虞的身上。
“老楚不该死,这事,我给你一个交代。”梁京兆是看着王红英说的。
而王红英,楚虞的母亲,茫茫然地望着焦黑的废土,也没有什么反应。
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楚家被抄过一次,楚洪兴也进过拘留所,无声无息地进去,无声无息地出来。楚家家徒四壁,冷冷清清,家已经不算是家了。王红英只觉得天地颠覆,不知身处何处。今晚是靠警察通知,她才赶来此地,而在得知丈夫的死讯之前,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得到楚洪兴的任何消息了。
为什么楚洪兴不该死?王红英心里想着:死得太好了,让她轻松,让她卸去了压力和负担。因为楚洪兴的事,她在单位,在娘家,都抬不起头来。
楚洪兴的葬礼是梁京兆一手操办,楚洪兴烧得只剩一培灰土,混着土木灰扫不起来了,棺材里放的是衣服。出殡的时候,梁京兆站在一旁看着,点了一根烟。
楚虞捧着父亲的相片站在灵柩后,垂头饮着泪,一个有些内向的孩子,连哭也是暗自的、不惊扰别人的。梁京兆随着队伍走到车前,正逢王红英冰冷着脸从队伍里拉出一个男人,拉扯着他跪在人前,司仪递来一个燃了灰的陶盆,王红英把它塞进了男人的手里。
这叫“摔盆”,是楚家这边的风俗,谁摔了盆,便由谁继承死去人的家业。
梁京兆迈了步子,穿过一众人走去。
楚虞紧紧抱着相片,垂首敛目,徒有泪流。
在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男人高举瓦盆,将将要摔在地上时,梁京兆大步过去,一手牢牢制住了这男人:“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王红英站出来:“梁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梁京兆叼着烟,“他是谁?”
王红英道:“这是楚虞的舅舅。楚洪兴没有兄弟。”
“没有兄弟?”梁京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转向了一旁低着头的楚虞:“你给我过来。”
楚虞半响才明白是在叫她,她睁着眼睛,迷惑又伤痛。
梁京兆回头叱问王红英:“楚家没有人了吗?楚虞不算是楚家人?”
王红英泛白的嘴唇发着抖:“楚虞是女孩,怎么能让她摔盆?”
梁京兆冷笑一声,一把夺下那男人手里的瓦盆,拉着楚虞过来,从后边环住了楚虞,一手帮她捧着遗像相框,一手抓着她的,共同高举了瓦盆,再狠狠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碎裂巨响,瓦盆四分五裂,王红英身子一抖,只恨恨望着梁京兆。她浪费十几年青春在楚家,到头来一无所获。
楚虞听到那一声响,也发了一下抖,梁京兆按着她的肩膀,将她靠近自己一些。楚虞贴着一个发热的,宽阔的胸膛,肩膀上传来力道,同样炽热,是梁京兆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天直到楚洪兴下葬,梁京兆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楚虞。楚虞回家前,梁京兆留了一个电话给她,告诉她有是么事要帮忙,就打电话给他。楚虞低着头,应了一声。梁京兆看着她垂下的脑袋,细软的头发被汗浸了,凌乱地贴在额头,便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同时轻叹一声:楚虞的性子其实很要强,他这话是说到了,然而镇有什么事,楚虞未必会给他打电话。
梁京兆猜的也没错,楚虞过得的确不算是好。
王红英开始不回家,只丢给楚虞一些饭钱零用,到后来,也像是忘了楚虞似的,钱也没有了。梁京兆收忙了一阵,回过头来探望楚家,已经是一个月后。他敲了门,给他开门的是瘦了一圈的楚虞。
梁京兆把楚虞带回家去了。
梁京兆当时想,这个孩子,没了他是不能活的。
中秋节那天,他让人送走了楚虞,梁老太太把他叫到房里,问他这一天的闹剧。梁京兆当时对着老太太,说:“他父亲因我而死,要放任他的血脉不管,我做不到。”
梁老太太冰冷眉目:“你太宠着她,怕她会得寸进尺。”
梁京兆笑了笑:“梁家这么大的家业,随她去抢,她能吞得下什么?多少,我都给得起。”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京兆,话我说到这,楚虞可以跟梁家姓,却不能带着楚姓进咱们家的门。”
梁京兆摆了摆手,觉得好笑:“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由一个下人搀扶着走上了楼梯,她有些累了,要早些休息。梁京兆一人还在客厅,慢慢思索着他母亲的那句话,只觉得啼笑皆非。而吴桂荀送来的那架钢琴还摆在一旁,一角丝绒布掀了上去,是梁京菁傍晚时又把玩了一番,忘了盖好了,看她这个样子,吴桂荀是真的讨了她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