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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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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的墓园里席卷着零零落落残缺的枯叶,一排排灰白的墓碑在冬日中不改冷寂,一切都仿佛静得陌然。
宋之将墓碑旁的杂草拔完时,抬头望向一旁站着出了神的方歆,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每次来拜祭她父亲时,方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若是早些年还好,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可她好像还走不出这父亲离世的阴影当中。而且,还隐隐透露着些许自责和后悔?
宋之想。
等静静地呆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宋之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
“方歆,太阳快落山了,我们该回家了,等下次伯父忌日时再来吧。”
“嗯……好……”些许哽咽的声音响起。
宋之惊讶地看向方歆那发红的眼眶,沉默地收拾好东西,与她一同离开了墓地,走向车上。
不短的行驶途中,在又一个红绿灯前,宋之终于忍不住转头问方歆
“你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歆依旧保持看向车外的姿势,又恢复了最初淡漠如水的她,平静地说了声没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数秒。
“我以为,我们会是彼此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宋之像是无关痛痒地说出这句话,淡淡地瞥了瞥斜上方的绿灯,换挡,发车,继续前行。
方歆的心顿时像是被扎了下,冷不防地一疼。
她疲倦地闭上了双眼,蜷缩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爸是被我害死的。”
“呲——”
刺耳的滑动声响起,车胎在地面上硬生生划出了几道黑线,车后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叫嚣着对前面急停司机的不满。
宋之愣了愣神,赶紧重新发动起车子,好不一会儿才说:“伯父不是因为车祸而去世的吗?”
“他是因为和我吵架了才离开家里,然后才出车祸的。”方歆那游丝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之皱了皱眉“所以你因此把他的离开视为你的过失,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吗?”
方歆沉默不语。
宋之张了张嘴,刚说“这并不是你的过错……”就被方歆打断了
“那如果我说他之前那条腿也是因为我而瘸呢?”
方歆没等宋之搭话,像是陷入回忆当中,不间断地说
“那是我高二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时,突然出现了一群混混,他们像是早就预谋好那样,把我扯进小巷里,企图……企图□□我……我当时真的绝望极了,不停地反抗,但丝毫没有用。就在这时,我爸出现了,他那天刚好没有留学生下来补课,那天他刚好经过了那个小巷,你说,这一切,怎么就那么巧呢……我爸那么斯文儒雅的一个人,就在那一天,硬生生地躲过了几个大汉的围拦,跑到我身边,用力地抱紧我,即便有无数地拳脚踢在他身上,即便生生把他的腿打断,他始终都没丝毫松开抱紧我的手,一直到警察和救护车到来……那大概是我人生最恐惧又无助的时刻了吧……”
宋之默默地伸手握住方歆冰凉的手,心疼地用力紧了紧。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惹上了那些人?”
方歆深吸了口气
“不是我,是我当时的男朋友。”
宋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当时的男朋友分手了,然后我爸主动申请调来了这个城市,再然后我就在这儿生活到至今。”
宋之看着方歆苍白的脸色,不由地安慰道:“这并不能怪你。”
方歆转头望向宋之,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突然红了双眼
“那如果我说后来我和我爸的那次吵架,是因为我想去赴那曾害他失去一条腿的前男友的约而他不允许,生气离开家里从而才会遭遇车祸离世呢?”
宋之哑然,握住她的那只手也仿佛失去了力气。
方歆再度闭上了双眼,将手从他的手下抽出,虚掩双眼,无力地深陷座椅,缓缓地说:
“你看,我就是罪人。”
“小姐,这边请。”白桐被服务员带领到谭肆早已预定好的桌子,拐了一个弯后就老远看到那正安静地望向窗边令人心跳不已的身影。
白桐悄悄地走到谭肆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转头之际露出了自己最甜美的笑容,歪着头俏皮地说:“难得见你工作之外约我出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相较于白桐的愉悦,对面的谭肆则显得反而少许沉重。
白桐开心地研究起餐牌,迅速为自己点了些爱吃的东西,顺便也帮谭肆点好,一如往常他们出去吃饭般。在等餐的过程中,白桐兴奋地与谭肆分享着近日来金融界里她打听回来许多名流富豪的逸事秘密。白桐不停地说着,时间久了,即便再兴奋也发现对面人的心不在焉。她好脾气地停了下来,温柔地问谭肆怎么了。谭肆欲言又止,最终垂下双眼望向手边的咖啡,平静地说道:
“我终于找到方歆了。”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白桐的瞳孔猛然一缩,顿时将眼前的人影与前几日在相似地咖啡馆里见面的那个倩影重合,好不一会儿才回过神。白桐将脑袋不自然地转向窗侧,静静地看着窗上自己的倒影,顿时觉得可笑不已,扯了扯嘴角,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尾音,尽量表现坦然地说:“然后呢?”
谭肆低头,沉默不已。
良久后,白桐清了清嗓子,匆匆起身说道:“谢谢你请我吃饭,我现在得赶着去见即将和我们合作的陈老板,所以我……”
话音未落,白桐就被谭肆小却清晰的声音打断
“然后我打算重新让她回到我身边。”
谭肆望向白桐,眼神坚定而有神,像是回到当年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自信而不羁的少年。
白桐看着谭肆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谭肆,你真残忍。”然后扬长而去。
白桐快速地离开了餐厅,走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子,上车,坐好,启动。当初来时多急切,现在走时就有多狼狈。
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餐厅后,白桐顿时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个骨头,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脑海里顿时回想起几天前的那一段对话——
“方歆,你可以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离开谭肆吗?”
“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反正我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了。白桐,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你,不是我。”
说得真好听。可是我们都该知道,感情的事儿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白桐直起身子,深呼吸,对着后视镜梳理了一下自己,用力扯出一个微笑,再度换上自信美丽的面孔。
她刚把方向盘转动,就看到大马路上有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拿着肮脏的破碗向路过的行人卑微地乞讨着。
白桐皱了皱眉,突然按下车喇叭,行人们纷纷注视过去,包括那位中年妇女。白桐向那位中年妇女招了招手,示意她往自己的车上来。
等那位妇女疑惑地走上前去时,白桐便把车窗摇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红色钞票扔向那人怀里。那位妇女不可思议地看向白桐,激动地不停地道谢。
白桐摆了摆手,却在车窗将要重新关上时,突然说了一句:
“别再接受她人施舍了,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
说完,车便缓缓驶出。也不知道那位妇女听到了那句话没有,就只知道她不停地向着白桐离去地方向鞠躬感谢。
也罢,有些话,也许也不是说来给旁人听得。
在方歆收拾完最后一个盘子,打算离开时,于紫突然从她身后蹦出,开心地说:“方歆姐,你是回家吗?”说完古灵精怪地转了转眼珠子。
方歆哂笑,她这司马昭之心可别太多路人知道囖。于紫算是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知道她和宋之婚姻的真实情况的人,这一知道还不要紧,倒是把她自己陷进去,成了宋之众多爱慕者之一。
“不是哦,我今天要去赴个约……不过我倒是想你帮我拿点东西回家给宋之。”方歆转身拍了拍身后人儿的肩膀,故意逗她玩玩。于是,这边于紫刚因前半句话而低垂的脑袋听及后半句立刻抬起,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没问题一边赶紧把方歆手上的东西拿过去。
她摆弄着手上的玩意儿,好奇地问:“姐,你约啥人?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什么刘处长吧!”
方歆无奈地点了点头,心想,别看这丫头平日里迷糊得很,关键时刻还是挺敏感醒目的。
于紫想到近日源源不断的鲜花和卡片,以及自己平日里听及那人的风言风语,顿时心下一惊,连忙扯了扯方歆的一角,说:“姐,别去。那人不是什么好人,他这次约你准不是什么好事!”
方歆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前几次我都找尽理由推掉了,这次实在是推不去了。不过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说清楚,让他别在来骚扰我。”
于紫还想说些什么时,方歆打断了她:“你放心吧,你还不相信你方歆姐?你现在如果出发,照时间来看,估计能赶上吃一顿宋之亲手做的晚餐。”说罢,便故意不去看后面人儿嘟起的嘴,收拾好了东西往酒吧后门走去。
心想,这种与人谈判的见面托某人的福在高中就曾上演过不少次,只不过这次谈判的对象换了性别罢了。
方歆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坐上了早已停在后门不远处的车子,和笑容满面的刘在石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便一同前往他早已预定好的一所高级私人会所里。
只是方歆没有想到,刚在椅子里坐下没多久,和对面的人话还没多少几句,就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刘处长,你好啊。怎么来到这里都不和我说一声,好歹也让我帮你订一间包房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餐桌旁,热络地与刘在石打招呼。
方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对面原本坐着的人早已毕恭毕敬地站起身,肥胖的脸上堆积着讨好的笑容。
“我这不是不好打扰你嘛,只是和一个朋友来这儿吃饭而已。”刘在石解释道。
听及,谭肆顺理成章地望向另一边的方歆,疑惑地“哦?”了声。刘在石看他仿佛很有兴趣认识的样子,连忙为他介绍起人来。
方歆不自然地站了起来,硬着头皮说了声你好。
刘在石瞄了瞄谭肆突然讳莫如深的眼神,尴尬地清了清声,向方歆说到:“这位是新似公司的执行董事长,也是这间会所的老板,谭肆谭老板。”
难怪这间会所会叫“放肆”,方歆心不在焉地想道,真是店如其人。
谭肆把头转向刘在石,没再对一侧的方歆有过多表示,仿佛从未见过此人一般。
方歆尴尬地听着眼前两人若无旁人的攀谈,暗暗期盼着谭肆赶紧离去。可是突然却听到:“要不我们去我定好的包间里再详细聊聊,我今天还约了陈老板和吴科长,我想他们见到你肯定会很开心。”
刘在石受宠若惊,连声应好,可是刚说完就才想到今天自己早已约好的女伴,顿时一阵尴尬,刚想开口叫司机送方歆回家时,就听到谭肆平淡无奇地说了句:
“方小姐也一起吧。”
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听着一群大老爷们儿说着我不懂的事情,方歆崩溃地想,无奈地看了看自己左手边地刘在石,右手边的谭肆。
酒过三巡,方歆努力地充当着透明人地角色,默默地吃着自己的菜。当然,如果没有谭某人时不时的一句轻声话语,无不自然地帮她夹菜,她这位隐形人会当的更加成功。
就在方歆低头静静地与自己碗里的饭菜奋斗时,碗里突然又出现了一个扇贝,方歆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想和谭肆说别再夹菜给她时,却发现眼前的那双筷子的主人是正对她报以一笑的刘在石。方歆皱了皱眉,心下顿时一阵不舒服,但碍于情面上还是准备吃下这个扇贝。
就在她准备夹起上面的粉丝放入嘴中时,本在一旁与他人聊天的谭肆突然伸手拿走那个扇贝,放到自己碗旁,仔细地将上面的蒜蓉挑了出来,然后再将剩下的粉丝与扇贝倒入方歆碗里,还一边偏头向刘在石解释道:“她不喜欢吃蒜。”,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刘在石错愕地点了点头,就连刚刚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人也注意到了谭肆的动作而惊讶地闭上了嘴,场上顿时一片静默。
方歆恨不得将头埋入饭桌里,用力地趴着饭借此打消自己的尴尬,但在别人看不到之处,耳朵烫得发疼。
谭肆满眼笑意地欣赏着方歆发窘的模样,似乎十分满意现在自己弄出的局面。
就在方歆快恼羞成怒时,谭肆慢慢地转头看向先前与他聊天的那人,示意此人继续刚刚他们的话题,场子终于才逐渐恢复原来的样子,只是唯独刘在石的脸色的再也没有最初那么自然开心。
到了最后,刘在石借以酒力不胜的缘由第一个离开了餐桌,看也没看方歆一眼,就匆匆离去。
然后陆续地,餐桌上的人都纷纷起身离开,方歆打算也起身去上个洗手间时,突然感觉手腕一紧,发现身侧的人在一边在与别人道别时,一边紧握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她无奈地保持着怪异的姿势坐在座位上,任由他人用好奇地眼光打量他俩的关系。
反正丢脸的又不是她,方歆自暴自弃地想。
在谭肆终于将最后一个人送离包间后,方歆没好气地说:“可以放手了吗,谭大公子,我还想上洗手间呢。”谭肆绅士地松开了她的手,耸了耸肩,主动侧身为她让出了一条道来。
方歆上完厕所出来时,就看到谭肆一人坐在那津津有味地吃着几乎没动过的剩菜剩饭。她想起刚刚他全程都在喝酒谈生意,为数不多夹起的饭菜也都几乎进入自己的肚子里,不由得心下一软,自动自觉地坐回原来的位置,默默地陪着他一起吃。
谭肆诧异地看着方歆重新拿起筷子的动作,感慨道:“你还没吃饱呀!”
方歆顿时一窘,心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瞥及桌上那一碟仍剩许多的扇贝,快速地夹起其中一个,挑起一小堆蒜蓉狠狠地放入嘴中,微笑地看着谭肆惊讶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谁说我不吃的。真!好!吃!”
谭肆愣了一下,但随即很快恢复正常,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不可置否的神态。
就在方歆心满意足地转回头时,突然听到耳边幽幽传来一句
“蒜吃多了会口臭的。”
唔,幼稚。
车窗被方歆缓缓按下,一股微风吹进车内,将里面不自然的气氛稍稍降了降温。离开了会所,上了车,两人独处时,谭肆倒是沉默不少,一路无言。方歆本以为会这么沉默下去直至送她回到家,可没想到,还未开到一半,谭肆就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怎么会和他结婚的?”
“啊?”方歆顿时没反应过来。
“你别和我说是因为喜欢这样的鬼话。”谭肆冷笑地又加了一句。
方歆默了默,有种被看透后的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喜欢!”
“如果是因为喜欢,你就不会呆在酒吧里当个小小的服务员了,今天也就不会出来和那个什么破刘处长单独见面了。”更重要的是,我比谁都更清楚你喜欢一个人的模样,谭肆补充道。
方歆撇了撇嘴
“现在倒是在背后说人家的不是了,刚刚也不知道谁和那个什么破刘处长称兄道弟来着。”
谭肆顿时气不过,佯怒
“如果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有空去应酬那个人?你这几年脑子白长了?他什么人你不知道?随随便便就和他单独出来吃饭?”
没等方歆接话,谭肆又继续补充道
“你赶紧把工作辞了,就你这样子,再做下去也不知道要招惹多少这样的麻烦和危险。”
方歆虽知他说得有理,但被他这么一说,很是下不了台阶,便赌气地回了句:“不用你管!”
“那你想谁管!”谭肆大声说出这句话后,车里又回归一片沉寂。
又一次的不欢而散。
果然他们还是不适合单独呆在一起。方歆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保持着这诡异沉重的氛围,车子终于到达方歆家的楼下。
方歆打开车门,左脚刚一踏上地,整个人就突然被扯了回去,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方歆刚回神,就感觉到有一阵温热的气流在耳边拂过,一把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
“方歆,离婚吧,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