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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珍珠 ...
邢大娘跟在夫人身边精明了大半辈子,大抵是一门心思都用在夫人身上了,用在自己身上的难免就少些。周夫人刚过门儿不久便做主给她就着周家下人里本分的嫁了,那老邢是个标准的地里人,邢大娘跟自己这个男人没什么话讲,后来周家迁来济南,老邢留在了老地方看顾周家祖坟,邢大娘自然二话不说衷心耿耿地跟了太太。
邢老实只在打跑了日本鬼子的第二年来了一趟济南城,不多不少呆了三天。邢老实跟自己这个不相熟的女人处了三日,没想到的是,就这么半生不熟的,竟就处了个秀儿出来。
没孩子的时候邢大娘一个心都给了太太,有了孩子竟也半分儿都没被分了出去。秀儿长到三岁过半儿吉哥儿便出来了,邢大娘硬是把秀儿搁在了吉哥儿身边儿,打小儿伺候小少爷,自此秀儿便一直跟着吉哥儿。
对大人们说是伺候,于孩子们更像是陪伴。
吉哥儿困了,秀儿打扇哄他睡;吉哥儿饿了,只秀儿知道口味开了小灶儿做去;吉哥儿被他奶奶罚,回来秀儿陪着剪个纸人儿安慰;吉哥儿跟小丁子在外头闯了祸,也有秀儿在府里头帮着瞒——瞒夫人,却主要是瞒着她娘。
便如今日,吉哥儿其实一贯是在外头玩儿够了,末了要去王府池子耍一把去去暑气,平日都是秀儿看着点儿喊吉哥儿回家,回来自帮吉哥儿撒谎说去起凤桥摸虾米狗子了。可今日眼看着夫人少奶奶一个比一个迟,秀儿便没着急出门儿,谁知道太太刚出来她娘便风也似的去了,秀儿在后头一把扔了没洗完的衣服跳着脚喊,“娘你回来,我去寻吉哥儿去啊!”她娘心里想着别的,终是没听见。
秀儿大眼睛望着门口,俩手背过去在衣服上揩揩水,歪着头儿闷下去。
吉哥儿肯定在王府池子游泳呢,凭娘的本事,也肯定能寻着他。可等寻着了之后呢?娘会告诉太太吉哥儿跑去王府池子玩儿了么?若告诉了……王府池子见年淹死人,太太素来最不准吉哥儿去,此番吉哥儿定少不了一顿罚。若不告诉呢?娘会替吉哥儿瞒着太太么?娘是太太的耳朵眼睛,她怎么会不告诉太太呢?不会,定不会的。
吉哥儿这顿罚是少不了啦。
秀儿默默下了个结论。想明白了秀儿便也不再悬着,甩甩麻花大辫子回身儿进后头跟大家伙儿一并吃饭去了——今儿个得快些吃,待会儿上前头瞧着吉哥儿去……今儿晚上陪他剪纸人儿说话儿吧,一剪大老虎吉哥儿马上就能高兴了。
终究是孩子心性儿,秀儿想到这儿,心里马上又敞亮起来,一顿饭闷头儿吃得喷香。
可当秀儿在灶上收拾妥当,一迈出门去,便瞧见她娘斜抄着手儿倚在墙根儿处站着,不偏不斜,正瞧着她,嘴角儿歪着,像笑着。
平日里饭后邢大娘从不出现在后头的,今儿个倚在这儿,秀儿明白,定是有事儿了。歪头儿低下去整了整衣服角子,秀儿整整齐齐蹭到她娘跟前儿,“娘”,轻轻地唤。
等了半晌,没听着动静,秀儿慢慢儿抬起头来,她娘还是那么个姿势,还是那么歪着嘴儿,直盯的秀儿心里头往下沉沉地晃荡。
里头出来别的下人,瞧见这母女俩跟墙根儿里对堵着,都低头赶忙的跑了,没得惹了那半大脚的晦气。
想了想,秀儿抿了抿嘴,嗫嚅着说:“娘,我错了……”先认错,总没错儿。
“噗嗤”一声,邢大娘笑了,抄着的手松开,手指头点在秀儿额头上,问,“丫头片子,倒是说来给娘听听,错哪儿了?”
秀儿依旧歪着头儿,低低地偷眼朝上头瞟了瞟,“我……撒谎……”
“撒的什么谎?”邢大娘嘴角上的那点儿笑依然挂着,眼神儿却愈发厉害了。
秀儿索性把头整个儿埋起来,俩手搓着衣角子,不说话。
“说话!”邢大娘的声音陡的升起来,猛然吓得秀儿打了个哆嗦。
又静了一会儿,秀儿像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的看进她娘眼睛里,字字清楚地说:“娘,之前我跟太太和您撒谎了,吉哥儿每天都去王府池子耍的。要罚就罚我吧,是我的不好,没看顾好小少爷。”
邢大娘愣住了。她万分没想到自己这小女儿这会子竟有这么大的勇气,总觉得这丫头闷闷的像她那老牛似的爹,这会儿这小身板儿挺得倍儿直,倒颇有些自己年轻时候那飒利的样子。
母女二人就这么对着望——今个这贡院墙根儿里上下对着望的事儿还真多——秀儿笔直的样子瞧在邢大娘眼里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原本准备好刺挠秀儿几句的话全变了自个儿心里的刺,冷不丁扎得生疼,那胸里头的火儿腾地就烧起来了。
“个小妮子,撒了谎还这么理直气壮。看什么看,还有脸看去,我是你娘!我是你娘你知不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成天跟着小少爷,野了是不是?把你放在小少爷身边是为了什么?心里有没有数?那王府池子是什么地方?那是见天儿淹死人的去处,你不为了小少爷也为了你自己想想,为了你娘我想想,小少爷一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个死种也跟着死去?要你有什么用!……”
邢大娘越说嗓门儿越大,秀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耳朵里根本没听见她娘说的啥——声音越响,越像一枚重拳一样把人一拳头推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就真的什么都进不去了。她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娘——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服服帖帖总在脑后面,脸儿细长,明明皱着眉毛,狠着眼睛,两片儿薄嘴唇上下开开合合,几滴吐沫星子从嘴角子里跑出来,明明是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可是嘴角上还是挂着两道微微翘起来的笑纹,越看越觉得滑稽——娘到底是生气呢,还是想着冲我笑呢?
就这么看着看着,秀儿竟然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秀儿一笑,邢大娘一下子止住了话匣子。屋后柳树上的蝉鸣声清晰可闻,一个个儿像趴在树后头偷听的架势,却忍不住透出点儿声儿来,让人想不发现都难。
邢大娘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失态,俩半大脚一收,抿了嘴,死盯了秀儿一会儿,见这小丫头又腆了头闷下去,嗓子眼儿里“哼”了声,压低了嗓子道:“挨了骂还有脸笑,活该做贱的命!仔细伺候小少爷,再有今个这事儿,用不着我来打断你的腿!”说罢回身儿走了。
待邢大娘走远了,秀儿独自个儿冲着墙角子又闷头儿站了一会儿,末了抬手顺了顺脑后的麻花辫儿,转身待往屋里走。刚抬脚,“咚”一颗石子儿正砸在她脚前头。秀儿头也没回,只弯了嘴角:“再淘气我晚上不给你剪纸人了!”
话音没落,吉哥儿猴子似的从墙后头蹦出来,嘴里头直嚷嚷:“要纸人!要纸人!”
两下子蹦跶到秀儿跟前儿,秀儿把着吉哥儿的肩膀头上上下下仔细一通瞧,还未待开口,吉哥儿先又叫起来:“秀儿中午怎的没去王府池子喊我,是邢大娘去的。”
秀儿闻话儿咬了嘴唇儿低了头,看吉哥儿身上没挨打,方小声嘟囔:“我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吉哥儿瞧着秀儿低了头,呼地一下就地在秀儿跟前蹲下去,仰着头瞧着秀儿:“秀儿怎么啦?你为啥没去寻我,邢大娘不让你去吗?”大眼珠子水灵灵的,仰头伸脖子,像只小□□。
秀儿也不瞧那小□□,自扭身儿绕了他去,转身坐在了门槛子上:“我娘是在王府池子找着你的?”
吉哥儿跟着秀儿起身儿过来,紧挨着她也在门槛子上坐下:“嗯。”
“她……有没有告诉太太。”
这个问题把吉哥儿问住了,认真想了会儿,答:“不知道。”
“太太没罚你?”
“罚了,罚了,”吉哥儿使劲儿点着头,“奶奶罚我以后跟着先生读书。我顶讨厌读书了,读上书就再也不能跑出去玩儿啦!……不过,我肯定读不了多久。”
“为啥?”秀儿偏头问。
“因为快打仗啦!打起仗来,哪儿还用得着读书啊。”吉哥儿跟报什么大喜事儿似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吉哥儿晃悠着小脑袋,“外头那些垒壕子的兵说的,说不出阴历八月,肯定得打。小丁子也听见了,不信你问他。”
听完秀儿没说话,抱着膝盖,把下巴颏搁在两腿中间,歪着头。
墙围子上整整齐齐砌着青瓦,瓦缝儿里迎着太阳生出两根儿狗尾巴草,在那儿招摇地晃悠,大头细身子,可笑得很。
秀儿又盯着那狗尾巴草瞧了会儿,小声儿说:“打仗有什么好,人都说,打仗是会死人的。”
吉哥儿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复杂的事儿,听秀儿说这话,圆眼睛使劲儿眨巴了两下,困惑的很:“死人?……跟王府池子淹死人一样吗?我不信贡院墙根也能死人,这儿有奶奶,有邢大娘,大家伙儿都在一块儿,保准没事儿。”
秀儿让吉哥儿这话儿哄得笑起来:“瞧你这话说得,当太太和我娘是门神吗?”
“哈哈!”吉哥儿拍着手一下子从门槛子上蹦起来,“门神,门神,今儿个秀儿给我剪一对门神吧,我贴在床头上,他们就不敢喊我起床读书啦……”
孩子们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回荡在贡院墙根的墙头子上,吉哥儿不知道的是,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也在为他读书的事儿弯腰——弯腰对这个人来说,可是件稀罕事儿。
午间的饭用的十分不上心,饭后未多歇息,含肃就回了府里。
绕过珍珠泉,进门儿就瞧见陆西平先生许是已经吃完了饭,正临着窗户手握着卷书,摇头晃脑袋地嘟囔,听见有人进来,陆先生略略回了回身儿,从眼镜子低下猫了一眼。
“陆先生,”含肃问候道。
“周少爷,”陆先生回。
而后陆先生继续回身儿对着窗户晃脑袋,含肃在他身后逡巡了几个来回,“咳咳”清了几回嗓子,陆先生也并未放进心里去。含肃眼瞧跟这位先生也没有什么绕圈子的法子,索性两步走到陆西平身后,唤:“陆先生。”
“嗯?”今天周少爷跟往常不太相同,这复杂的事情显然超出了陆先生不大的理解范围。他回头见周少爷恭谨地笔直立在跟前儿,于是也慢慢儿回过身儿来,把手头的书背到身后去。
“陆先生,周某有一事想拜托先生。”含肃略斟酌了下,慢慢地说。
听了这话,陆先生略略有点儿不安,手里的书赶忙撂下,右手想抬起来,又放下,顺在身侧捻了捻袍子布,小声儿问:“不知……不知周少爷有何吩咐?”
含肃见陆先生如此谨慎,反而松下劲儿来,嘴角一弯,道:“唔,倒也没甚大事情,在下是想替小儿拜个先生。想如今外面风声甚紧,思来想去,论学识、论可靠,唯有陆先生最为合适,在下便是想问问陆先生,是否愿意做小儿的启蒙先生?”
这下儿陆先生可真真被吓坏了,厚眼镜片子险些儿滑到地上去,大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儿。
含肃正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仍滔滔不绝地说着:“在下也知道如今外头不甚安全,但陆先生放心,我周府算的上是个安全的去处了,我想好了,以后每日下了差先生便同周某一同回府教习小儿,晚饭便在我府里用,教习完毕,晚上自会遣人送先生回去。”
陆西平略平复了些,嗓子眼儿里蹦出些声儿来:“这……那……”
含肃想了想,一副了然的样子:“唔,薪酬的事情,好说,就按照府差给您的薪水支,您看可好?”
陆先生惊得一屁股蹲坐到椅子上,俩手直摆——那小指外头还沾着墨——“不,不,不,多,太多了……”
这下轮到含肃紧张了,原本他便生怕触了这老学究的霉头,这薪酬给多少是他斟酌过的,给少了怕人家不乐意,给多了又怕陆先生认为是大户人家摆架子不肯来。府差的酬劳不多不少,刚好合适,可这陆先生都嫌多,含肃便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档口,陆先生闷头半晌,说了俩字儿:“一半。”
含肃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是说薪酬要府差的一半,心里虽觉忒少了,但也万万不想再逆了陆先生的意思,于是忙点头:“好,好。”
陆先生这会儿心思已经飘远了,自顾自地说:“传道授业,乃儒生之本职。周府既认陆某为贵子师,陆某定不辞!”
最后几个字儿,竟听出些铿锵的意气。
这意气,将含肃听得大喜过望:“多谢陆先生!多谢陆先生!”
陆西平大先生终于真的当了先生,此时胸中自有一番腾挪,面儿上难掩泛喜——开塾授业,教学相长,此方为读书人之大道,亦为毕生之所求。府中文书乃是乱世求生无奈之举,而今周府竟前来相请,真真一大幸事,当浮一大白!
思之甚喜,愈思愈喜,陆西平先生打座位里猛一抬头,直直盯着含肃:“何时开始授课?”——那样子,像几日没进食的饿死鬼。
含肃让陆先生这眼神儿吓了一跳——何时见过陆先生这幅样子,张口“啊,啊”了两声,方回应:“随先生备课,您看何时开始都可。”
陆大先生低头儿在椅子里捻了捻脚尖,再抬起来:“明日下差随周少爷回府。”
含肃大喜过望,连声应下,此事算定了。
这整一下午,隔桌二人都沉在梦里。一个看着吉哥儿长大了如自己模样,带着金丝边眼镜,像陆先生一样在窗前俯身做学问;一个望见自己如那贡院里头贡的先师孔子般开坛授课,下头乌泱泱围满了学生,个个儿如饥似渴……
珍珠泉,济南三大名泉之一,池底泉眼如珍珠,串串吞吐,汩汩游动,姣姣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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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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