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窦姑 ...

  •   不知怎的,这天早晨周府的主子们,竟起的都比平时晚些。
      少爷几乎快过了点卯的时辰才匆匆忙忙爬起来,早饭也未进,一个猛子从东厢里出来就直奔着外头去了。
      含肃出门的时候,周夫人刚刚唤邢大娘来伺候梳洗。坐在镜子前头,周府的女主人望着镜子里头那张脸。那脸面儿依然白净,第三个本命年早过去了,按老家习惯虚上一岁,当是40的人了,除了两边儿眼角,却不见多少皱纹,可见济南的泉水润得养人。宽广的前额衬着微微发福的鹅蛋脸,处处那么圆润,唯有小下巴尖尖,精巧地翘起来,总让人觉得昂着头似得。头发长长散开来,被身后的邢大娘握在手里,用篦子细细篦着,偶有几根白发,两手一摆弄,巧妙地藏在黑发下面。如此散着头发,显得镜中人柔和许多,没有平日里瞧着那么富态威仪,虽嘴角仍未带笑意,倒也多了些平易近人的意思。
      唯独那双眼睛。
      那是双吊脚丹凤眼,两只眼睛滟滟的,习惯了半合着眼皮儿敛着,从来瞧不出情绪,可越是如此,就越令人猜不透这眼睛主人的心思,叫人不敢造次。虽静静不动,那眼神里头偶一瞬间放出来的光却往往叫人惊得一下子低了头去,莫名地就矮了三分。
      周夫人已经记不清自己如此这般坐在这间屋子的镜子前头有多少回了,自打嫁到这周家来,好像就没有一天是轻省的,只有每日坐在这儿梳头的时候,心里头才真正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没有,干净净空荡荡,任什么事儿都放下。
      只有清空了都放下,才能再重新好好儿拿起来。
      昨儿个夜里老夫老妻趁夜入了瑶台宫——得有个把月没去过了吧——今儿个早晨睁眼就觉得浑身疼,任哪里都提不起力气。
      果然是老了啊。
      周夫人默然坐着。自己当年嫁来的时候,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嫁的竟是这么个提不起来的男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提不起来更好,自己便有了话儿说。前头十年的日子让人明白,乱世里头,今儿个哭天抢地的那个昨儿个还在笑,今儿个还在的命明个儿可能就要没,谁都说不好自己的命,指望嫁人就有依靠,躲在堂屋里头避风头,那不是这个年景的事儿。热血壮汉尚被挑死在尖刀上,何况自家这个。
      指望谁呢,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半辈子跌跌荡荡,这是周府女主人悟出来的第一条理儿。
      “邢儿啊,今儿个给我捏捏吧。”周夫人静了一会儿,轻轻道。
      “哎。”邢大娘答应着。
      她瞧出来今儿个太太精神不大好,却不好言语,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篦完头发收拾了,邢大娘转身扶太太回榻上摆好,从脚底心儿开始,一点一点儿捏起来。
      “太太,这力道行啊?”邢大娘嘴角的笑纹又翘起来,小心地询问。
      等了半晌,手底下的人却没有动静。
      邢大娘的笑纹有点僵了,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问第二遍,心底下不由得飘起来,静得越久越没底儿,直到邢大娘觉得一直僵到了半大脚底下,才听见太太头闷着,悠悠地说:
      “邢儿啊,你也老啦,手底下不如以前啦。”
      听了这话,邢大娘彻底愣住了。
      自个儿打从夫人还是小姐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算是夫人顶近的人了,二十几年了,却还是极少听见夫人如此这般跟自己说话。这不像是跟下人吩咐的,倒更像是跟自己的老姐妹感慨过去的半辈子人生。周夫人的这句话,让邢大娘浑身的筋顿时又活络了。
      邢大娘弯了嘴角,轻轻地回话儿:“夫人,邢儿还要再伺候您四十年那。邢儿伺候不动了,还有邢儿闺女秀儿呢,我们娘儿俩把您和小少爷都伺候过来才算完呢。”
      周夫人伏在榻上,从嗓子眼儿里轻轻嗯了声儿。
      秀儿,吉哥儿……呵……
      周夫人闭了眼。自个儿这个贴身儿的素来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好在忠心,只要忠心,别的什么都好论,何况能整出什么大事儿来呢。不过如今瞧着,心思是越来越高了。
      这府里,心思越来越高的不止一个两个呢。
      是自己老了么。
      或许这府里上下是该再立一立,整一整了。
      邢大娘也在嘀咕。自个儿刚刚贸贸然提了秀儿和小少爷,或许不该,但,又或许太太未曾想到那么深里去……何况吉哥儿和秀儿打小一起玩儿大的,谁不知道两个孩子亲呢……可虽然如今瞧着吉哥儿并不把秀儿当下人看待,但往后的事儿总还是要太太做主……太太的心思,总是难捉摸的……
      这一主一仆再也没有了动静,人各心里也都有着数不完的细密事儿,这一早晨就这么耽搁过去了。

      周家少奶奶今儿个起的时候,都快到了少爷晌午下差回来用午饭的时辰了。下人们也大抵习惯了他家少奶奶隔三差五的睡到日上三竿,可今儿个这次也着实忒过了点儿,不过好在今天太太不知道怎么的也一直在屋里头未出来,也没人跟那嚼舌头根子去。
      淑英起了身儿大概也知道今儿迟了些,于是手底下难得地利索,梳洗罢了便要往堂屋里去,未待推开东厢门,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小媳妇儿睡肿的眼儿吓了一跳,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更是晃了两晃,被来人一把扶住。
      含肃瞧见自己女人这随时要躺倒的样子,笑了。
      “咳咳……”含肃松了手,低头咳了两声,自去小几边儿上坐着。
      淑英在大门口愣了半晌。
      无论夜里头在床上怎么热乎,这男人白日里在自己跟前儿总是一副板正的样子,绝没有半点儿亲密,更别提在他娘面前了,简直像不认得这么个媳妇一样。像今天这样青天白日的伸手扶自个儿胳膊,还是头一遭。
      淑英回过神儿来,含肃的一扶给了她极大的振奋,满心里升腾起一股子热气,刚回身儿要往她男人那儿去,却见含肃就着小几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站起身儿来就要往外去,“走吧,午饭点儿到了,不好让娘等。”
      脚迈在门槛子上回头又问:“吉哥儿还未玩儿回来?”
      “啊,”淑英蒙了一下,“哦,大早儿就玩儿去了,还未回。”
      “不小了,该寻些书来念了。”说罢含肃自跨了门槛子往堂屋去了。
      于是又晾了淑英自己。娇弱的女人扶着门框子顿了顿脚,便跟上了前头她男人。

      小两口子来到堂屋里,周老爷已经在那儿了,含肃带着淑英问过安,便坐在桌上等周太太。桌边一时无话,各人儿都走起了神儿。
      今儿早晨含肃到的时候,陆西平先生已经端坐桌前写他的文章了,跟含肃隔着厚眼镜片子眨了眨眼算打过招呼。外头风声紧,陆先生这个文书活儿也跟着多起来,各种文章一张一张地跟雪片儿似得发出去,珍珠池子绕圈儿来往的全是各色武官,处处紧张。
      可这些于咱们周少爷自然是没什么干系的。含肃转悠一圈,依旧掏了本书来瞧,这本小集子里收了不少前人的散文,游记志趣都有,随手一翻,是篇儿前明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于是含肃便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家中的两个女人。母亲,和妻子。
      母亲是自己的天。这么多年,无论外头多么兵荒马乱,只要进了贡院墙根的周府,就是一派平安吉祥。听邢大娘讲,当年周家的家底儿还是在农村,四处战乱,是母亲拍桌子做主,举家迁到济南城里来。虽到后来济南城里也没少了闹腾,但周家总算是盘住了贡院墙根这块地方,保住了一家人。
      从小到大,便没有什么事情要自己过问,大大小小,母亲自安排好了。以至于,至今也尚不知道自己当做主什么。许是像了父亲的性子,随意图个乐呵,可又不太像。
      含肃骨子里有点他对桌儿陆先生的文人气儿,含肃自个儿觉得。
      因为周少爷心里头悄悄算了个账,若是当年他娘答应他留洋,自此让他戒了赌,他是打心里愿意的。
      但若是终究是若是,如今这个骨头里的文人也只能坐在珍珠泉子旁边翻点儿老先生的杂书,算了了自己一桩心事。
      是呢,凡事都是娘做主,喜欢的不能做,不喜欢的得接受,时间久了,谁还分得清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呢?
      就连自己孩子娘,也是娘给的。
      想着想着,含肃低着头斜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淑英。
      明明鼻子嘴儿哪儿都不像,可有时候,尤其是夜里的时候,自己竟会觉得,淑英像母亲。尤其是有了吉哥儿之后。
      许是因为她身上的奶味儿?
      不知道。
      可这种错觉却每每让人心生恐惧,对,恐惧。每次一起这种念头,含肃便会惊出一身冷汗,到处着慌,像做了错事儿,丢了魂儿,总得念叨个百八十遍娘是娘淑英是淑英才算好。
      猛一闭眼,含肃强迫自己断了正在心里盘桓的念头,也不再瞧身边的女人。
      可含肃起先无意的两瞥,却让淑英无比紧张。她并不知道自己男人心里头的恐慌,含肃瞥她那略带惊惶的眼神儿,看在淑英眼里全是责备。
      他是怪我对吉哥儿不上心。她内心里下了个结论。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个儿子是淑英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可等真的出来了,淑英反而完全不把吉哥儿放在心上,仿佛这个儿子是给别人生的。吉哥儿爱玩儿爱闹,淑英从不约束,只要每天三餐这小祖宗按时候回来吃,别缺了胳膊少了腿儿没得给她婆婆交代,这就算完。
      含肃素来是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平日也从不管教吉哥儿——他自己还没人管教呢,可今儿个却特特嘱咐她该给吉哥儿读书了,可见这当爹的对这个当娘的瞧不下去了。
      可外面正是乱着的档口,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仗了,哪儿有人有心思好好教书呢……吉哥儿,咦,吉哥儿还未回呢。
      屋里头正七上八下,那边帘子掀起来,周夫人从里头出来了。

      夫人并邢大娘折腾这一早晨,出来堂屋里饭已上了桌子。女主子还未坐定眉头便皱了起来,邢大娘见主子意思不对,抬头望一望,方知道是吉哥儿还未耍回来。
      近日济南城的风声越来越紧。前几年刚把日本人打跑,谁知道没消停几天自个儿人又打起来了。起初几年仗还没打到济南城里来,可越到后面这城里越紧张,当兵的来来往往出出进进,街也不像街、道也不像道,全安置成了战场。东门城楼子那儿黑里白里不停地吆喝,比乡下初一、十五赶集还热闹。
      饶是这样,周府里头的小祖宗,还是见天儿往外头跑。吉哥儿许是继承了他爹凡事不在乎的脾气,别人家的孩子早在屋里躲着,偏吉哥儿越是这样越兴奋,当那一道道儿一堆堆的都是垒给他玩儿的呢,拽着小丁子闹腾的欢。太太往前便发过话,让淑英看着孩子点儿,没的出了闪失,可这会儿又不见了孩子,桌上一下子便凉了。
      邢大娘心下一转,不待桌上人们说话儿,急急忙道:“哎呦,吉哥儿怎么还不见回呢,外头这乱的,我去找他去!”话儿没落,人已经飞出去了。
      邢大娘一走,桌上主子们一时无话,最先开口的,还是周老爷。
      “不等那小崽子,开饭吧。”话毕就拿起筷子,夹了菜便往碗里搁。
      小油菜还算新鲜,只是味儿略淡了些。
      老爷子伸筷再待夹,一抬头却瞧着剩下三个每一个动弹的,僵了脖子往边上瞧瞧,周夫人脸似要耷拉到碗里去,悻悻的收了手,垂头再也不言语。
      "淑英,吉哥儿哪儿耍去了?"周夫人手整了整领口,仍半垂着眼,不疾不徐地问。
      淑英打从邢大娘出了门便屁股上订了钉子似的坐不住,本瞧着公公已经动了筷子,桌上也没人言语,心下刚踏实了些,周夫人这一发话,吓得一挺身儿倒吸了一口气。
      "个好没出息的,怕什么?儿子是我生的,又不是她的!"淑英心下怒骂了自己一顿,拿了拿腔调,方回话:"娘,吉哥儿一大早就跑出去玩儿去了,这孩子,精神头儿好着呢。"孱弱的小身板儿挺着,话也娇滴滴的,歪着脑袋,嘴角上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撇着眼儿往上头瞧。
      周夫人的脸却耷拉的更厉害了,半晌嘴角弯弯撇出句话:"吉哥儿身子骨自然强健,只是苦了你这做娘的,孩子都大了,身子也没见好些。你是咱们周家的功臣啊。"
      淑英着实惊了。婆婆突如其来的称赞让她好容易筑起的防线顿时垮了角儿,淑英俩眼瞪的溜圆,脸上泛起一股粉红色儿,头颤颤的,跟大明湖的荷花落了雨,空惹人可怜。小媳妇使劲儿望了她婆婆一眼——仍旧没甚表情——又偷偷低了头瞟了瞟她男人——低头不做声不知想的什么——方捏着衣角儿细声道:“给咱们家开枝散叶,是我的本分。”心里揣了鸽子,声儿也发颤。
      “本分!”没待淑英话落,夫人的声音铿锵响起来,“女人伺候先生是本分,赡养公婆是本分,生养孩子更是本分。生养生养,孩子生了还得养。连自个儿孩子成天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这是当娘的样子吗?”
      淑英还未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儿来,一下子冷水兜头浇上来,像被人生生扇了个耳光,小脸儿烧的火热,心里头一把火也着起来,头也没抬,嘴上全没了分寸:“哎哟,娘,您这话说的,您嫌我不知道吉哥儿去处,媳妇我倒是斗胆问您一句,您可知道昨儿夜里,您儿子去了哪儿啊?”
      周夫人一直半合着的眼睛一下子抬起来,直直盯住她儿媳妇,淑英硬撑着一口气跟夫人凌厉的眼风对视了一会子,俩手在桌底下绞的生疼,终于还是低了头,咬牙不说话。
      周夫人又好生盯了淑英好一阵儿,许是气极了,反而一下子笑出来,转头对周老爷道:“呵,你说这成天人参海参的没够儿灌,没养出个强健根子固的,倒出了这么个招不得风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我瞧着倒不如做了这些好东西都倒了王府池子里去,养肥了里头的王八还能捞回来炖个汤呢,老爷说是不是啊?”
      周老爷低着头含糊应了声,那边的淑英直被这话抢白的眼前头发晕,小手儿在桌底下一攥拳,头一扬张嘴就要来,谁知道她婆婆半点儿气儿都不给她喘。
      周夫人一回头,话未停接着道:“嫁来了我周家就是我周家的人,我周家几十年在济南府立着,有的是规矩。规矩学的好,便在这贡院墙根呆的顺畅,规矩学不好,便别怨人不客气。当初怎么迎进来的,便能再怎么送出去。你如今的头脸都是我周家给的,不想要容易得很。生了孩子便上天了吗?吉哥儿是我周家孙,你是谁?”
      周夫人的一席话无异于一个闷雷正正打在淑英头上,她僵直了脖子通红了脸,俩眼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直勾勾望着上头她婆婆,嘴巴半张着动了几动,半点声音发不出来,那模样,像被人抢了糖人的孩子——刚低头待吃,才发现糖人早就不见了,只剩个空棍儿拿在手里,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恼怒。
      淑英撒开了架子,手正待从桌子底下挥起来,几年的闷账,今儿个干脆撕破了脸好好全清算个清楚。
      “娘,我想请个先生教吉哥儿读书。”一直闷头不做声的含肃突然出了声音,烧的正旺的炉子一盆冷水没来头浇了个正准,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啊,读书是好事啊!”周老爷见儿子出来圆场子,赶忙的接上话头儿,说完不忘了瞧眼身旁周太太的脸色。
      周太太凤眼在儿子和儿媳中间转了几转,淑英白着个脸儿红着个眼儿,嘴角子一抽搭一抽搭的,心中百般不平,终是被她男人一句话摁住了。周夫人瞧了会儿,见那小媳妇儿不再闹腾,知她终究过不了她儿子头上去,便也不再理会,依旧半合了眼,向含肃道,“孩子到了六岁不都统着要上公学么,急什么。过阵子吧,过阵子等外头安生些了再说……”
      “公学始终不如私家先生教着好。且正是因着眼瞧着要打仗了才让他读书,省的天天往外跑。”今儿个含肃不似往日,虽自始至终低着头,但也没再依着他娘的意思。
      淑英绞着手心里暗暗欢喜——她男人这是帮她出头呢!想着忍不住偷偷使劲儿瞟了含肃两眼,可含肃低头正盘算着,认真的很,压根儿没瞧她。
      含肃此时在想的是,他今生未完成的愿望,希望儿子能替他完成——他要送儿子去留洋,读书,像那些人似的戴着金丝边儿眼镜,提着大皮箱,穿着正儿八经的西装回来,会古文,懂新文,通洋文——有周家的后盾,有学问傍身,这辈子便什么都不图又如何?
      盘算定了,含肃抬头瞧了瞧他母亲——周太太感受到儿子的目光,也抬起眼来瞧着自己儿子。母子二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了会儿,周夫人从含肃眼中读出某种东西,某种,她儿子从未流露过的东西。凭着对含肃的了解,和着大半辈子积攒的对人的了解,这个上座的女人瞬间知道,她儿子仅仅是想让她孙子读书而已,跟旁的绝没任何干系。
      于是周夫人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个似嘲似喜的笑,眼睛划过那边还在窃喜的媳妇儿,敛了眼皮儿,悠悠道:“就依你吧。”
      含肃听了他娘的答话,依旧恢复了往日蔫不拉叽的样子,摆弄了会儿衣角子,低着头闷闷地说:“先生的人选我也想好了,就府里头原先那文书陆先生我瞧着便蛮好。”
      周夫人动也未动,只应了声:“嗯。”
      含肃这便彻底踏实了,脚在桌底下悄悄儿翘起来。
      淑英闷了这半天,终觉得是自己赢了,俩手着紧的攥了攥,小细脖子颤颤悠悠地又支起来,张口要说话:“那……”
      “奶奶!娘!我回来啦!”
      淑英的话被她儿子的咋呼声噎在了嗓子眼儿里,所幸全桌儿人眼都望到外面去了,没人理会周家少奶奶这一时的尴尬。
      淑英手又捏了捏,转头儿迎向她儿子——淑英尴尬的空儿,吉哥儿已跑进了屋子,“咚”的一声撞进淑英怀里,“娘!”脑袋在他娘胸前使劲儿蹭了蹭。
      淑英被儿子的一撞撞愣了神儿,刚反应过来要做一副慈母的脸,吉哥儿已经从她怀里挣出来,投奔他奶奶的怀抱了。
      周夫人只伸手在吉哥儿头顶揉了揉,道:“眼见的该读书了,怎么还跟外头没娘管教的孩子似的没个规矩,奶奶素日怎么教你的来?”虽是责备的话,语气却柔的很。
      “食有时。”吉哥儿不敢在奶奶跟前儿造次,直了小身板儿站好,一本正经地答。
      “心里还明白,”周夫人手指在吉哥儿的小脑袋瓜儿上点了点,“今儿个回来晚了,奶奶要罚你,可认罚?”
      吉哥儿大眼睛眨了眨,点头道:“认罚!”
      周夫人被孙子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乐了,笑道:“那就罚你今后跟着你爹的共事陆先生读书,可不准再瞎跑了,知道吗?”
      一听这话,吉哥儿脸儿一下子煞白,小身子也僵了,大眼急慌慌骨碌碌朝他娘那边转,淑英瞧见儿子的目光,做了亏心事一般把眼往别处一溜,头便又低下去了——吉哥儿他爹为了替我出头,可把孩子苦了——想着脸上又泛了芙蓉红,少不得咬了嘴唇儿再偷偷瞥上那男人几眼。
      眼见没了指望,吉哥儿抬眼望望上头梁柱子,耷拉了脑袋,不吱声了。
      周夫人在孙子滴水的褂子上打量半晌,开口问道:“一早晨打哪儿耍去了?”
      吉哥儿晃晃头,小嘴儿刚待张开,只听外头传来声音响亮:“小少爷可回来了?”气儿喘得极大,半大脚和着拐杖,笃笃声敲的跟蝉叫似的响。
      周夫人扭头瞧着邢大娘汗珠子顺着额头,鬓角,下巴颏子,嘀嗒下来,未多言语,右手虚指着吉哥儿去座儿上坐了,轻道:“饿了吧。”
      周老爷听着夫人这话儿,忙道:“开饭,开饭!”自个儿起先动了起来。
      真跟个兔子似的。含肃闷着头儿瞅着他女人桌儿底下紧紧攥着衣角的骨节泛白的手想。之后抬头拿筷,一时间碗筷动静,贡院墙根周府的一顿午饭,与往日无甚区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窦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