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朱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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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媒人来回话说这门亲事成了，淑英她爹去关帝庙连烧了三天高香。
那会儿正是冬天，她爹一大早儿便在铺子门脸上收拾，来人打油的，魏老头儿慢悠悠慢悠悠半天才回身儿，砸吧砸吧烟嘴儿，一口烟气儿吐出来，方才乐呵呵地答话：“哎呦，不巧啊，这两天不开张，哈哈，不开张。”就这么在铺子里迎来送往地坐上大半日，直等到淑英她娘挪着小脚来前头把准备的贡品递过来，她爹才一步三摇晃地往关帝庙去。
烧上香，老魏跪在垫子上，上来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磕完头老魏不着急起来，身子伏在地上，心里默默地念叨。
家里多少辈儿下来攒了个香油铺子，这年景兵荒马乱的，能图个生计好好儿活着就是福分。想当年生下淑英之后，多少年下去她娘肚子里也没再有动静，两口子天天望着闺女想儿子，淑英小时候把她送去老家里换了的心思都起过。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大了竟比儿子还有出息，一下子就捡上了高枝儿，不枉这么些年花在她身上的心思。贡院墙根周家，除去那府里当官的，这济南城里周家人说二，就没人敢说一。当官的这年头也是今儿个有明儿个没，可周家的家财可是真金白银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淑英能嫁去周家当媳妇，真真是天大的福分。没有儿子怎么的，光淑英的聘礼就够老两口养的了……
魏老头在地上跪的痴迷了，哈喇子顺着嘴唇儿淌出来，下意识“哧溜”一声吸回去，方才回了神儿。背手扶着腰慢慢儿起身，扫了扫周围人各色的眼神儿，仰着头又一步三摇晃地回去了。
这门婚事，可见对魏老头两口子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可淑英自己，心下却不那么欢喜。确切地说，淑英忐忑，紧张，忐忑紧张地晚上成宿睡不着觉。
因为淑英担心自己跟她娘一样，生不出儿子。
未来的丈夫生的什么样子，淑英不怎么上紧，大户人家的儿子，还是没兄没弟的儿子，想来左右不过是那个样子，南门桥上晃来晃去的，见得多了。瞅瞅镜子里头，自个儿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也亏得是就自己一个闺女——爹娘才舍得把心思花在自己身上，这才会被周家夫人看中，做她的儿媳妇。
周家夫人，未来的婆婆。
济南城里人都知道周家夫人是个厉害角儿，嫁来周家二十年，生了一儿一女。那周老爷是个不管事儿的，也不乐意费那个心思，只要叫他找足了乐，家里外头随他女人意思。他女人也真的不负周家祖宗，鬼子占了济南那么些年，多少人家财被占了去，可周家非但没没落，反而更发达了。鬼子跑来要占屋，茶巷铺子尽腾出来；部队打鬼子要征粮，粮仓开了任着搬，周夫人手底下，总不会偏颇出了岔子。
但是淑英心里头敞亮的很，周夫人所以在周家掌着大权，除了她男人不管事，最根本还是她一嫁来拐了年儿就给周家添了丁。
有儿子才有交代，有儿子才有底气，女人生了儿子这辈子就完满了。
想想自己娘这一辈子佝偻着身子腆脸看她男人的样子，淑英背后不由凉飕飕地打了个寒战。
我一定要生个儿子。淑英捏着衣角暗暗发誓。
洞房那天淑英端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盖头还盖在头上，淑英低了头只能瞧见自己叠在一起的两只手。这是两只细白的手，手指纤细纤细的。爹说了，只这么一个闺女，将来还要指望她进高宅，怎么能干粗活呢，于是就有了这双嫩白细致的手，和她娘那双斑驳不堪的手。斑驳不堪的，几街之隔终于放在枕边安然休憩；嫩白细致的，现下也如愿以偿地叠在上好的丝绸料大红嫁衣上，衣角死死地攥在里面，像稍微一松这衣服就要长了脚自个儿跑了似的。许是因为太过用力，那手背上青筋突出来，骨节微微发白，看着倒不如平日里那么贤淑温婉，反倒像个没上过台面的劳苦的手，那细密劲儿都攥没了。
含肃被人灌得醉醺醺的回屋，瞧见的就是这么双颤抖的手。娶什么样的女人回家，含肃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这一点这二人倒是登对。娶了媳妇，才算是对自家夫人有了交代，那邢大娘也不用再成天扯着笑脸跟着有的没的地敲打。娶老婆，生孩子，送走那二位……含肃觉得，自此往后，只要守住贡院墙根，这一辈子就看到底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了。
大抵这一晚上过的十分仓促。淑英还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手瞧，盖头一不留神儿就被含肃掀了去，吓得淑英猛一抬头，正撞上周含肃喝得晕晕的双眼。只这一撞，含肃蓦地精神了半晌。眼前这女人有一双大眼睛，跟后院种的葡萄似的，溜圆泛着水光。那眼神里头惊吓之余还带着点探究，像受惊的兔子，明明害怕，还偏想躲在窝里探个头竖着耳朵瞧个清楚。
含肃被她这一眼瞧得歪嘴笑起来，头儿开了，后面的事儿便一连串儿地往前走了。
等身边的男人睡过去，淑英偷偷转身摸了摸褥子底下自个儿先前藏进去的符——关帝庙请来的，说保生儿子——方才安心睡了。
别说这符，还真是有些个灵性，当年才入冬，淑英便有了。
吉哥儿出生那天晚上，淑英已经在床上疼了两天了。周夫人，周老爷，周含肃，堂屋里一家子摆的齐全。含肃一宿两宿不睡惯了的，倒是不困得慌，刚开始听着东厢里自个儿女人隔一阵子就哼哼几声，只觉得心里痒痒，“瞎……平日介被窝里咋没听见叫的这么欢实……”这些话儿当然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拿出来说的。想着便睨一眼正中端坐的夫人，呷口茶起身儿舒展舒展。
周老爷可不比当年，头晚上熬一会儿便困不住了，看着儿子在屋中间转悠，更觉得眼花加头晕，方招呼添了茶又让端点心来解解，眼皮子却是一会儿不如一会儿地打架，抬头强看右手边自个儿女人，每回儿都是坐的端端正正，张张嘴那想回屋睡会儿的话怎么也不敢说出来。直熬到第二天快天明，终于在座位上歪着脑袋眯着了。
真真正正没迷糊没走神陪着淑英把吉哥儿生出来的，是周夫人。邢大娘陪在身边俩眼瞧着，两天两夜，夫人除了手上端拿，这身上就没动弹过，除了那边屋里出来人报话儿，夫人也没多说一个字儿没多抬一下眼，只在堂上半阖着眼端端正正坐着，那气劲儿，镇宅子似的——也只有夫人镇得住这济南大夏天急火火的暑气。
堂屋正中夫人老爷坐的是一套仿明制黄花梨木的小桌并扇面形南官帽椅，合厅两边竖着一并四根大柱子，少爷少奶奶结婚时候簇新漆了暗红的漆，柱子当中摆了与正中似样的素圈椅，同黄花梨制的。含肃孤零零坐在下头，蜷缩在圈椅里，七尺男儿透了些说不出的委屈来。
眼看着拐到第二天傍晚，日头落下去的余晖照在庭院里，宅子门口影壁的须弥座底荫着下头上来的水汽，青苔偷偷从缝儿里钻出来，躲在阴影里。周家的下人们也一水儿的躲起来，只灶台上便凑了一堆，那一大锅子的水，烧了凉凉了烧，灶底冒出来的烟钻出屋子，绕在外头将落下去的太阳上，路过墙根的人看过去，像周家的火烧了天，心里莫名跟着急慌慌的不安生，脚底下加快了步子，紧的逃离这是非地。
东厢里的动静打中午就又小了下去，淑英在里头什么情景堂屋里的人瞧不见，话儿不敢多说，气儿不敢乱喘，连同邢大娘的嘴角也随着日头下降慢慢儿抿起来。含肃已经把堂屋的地砖数了不知道多少遍，老爷也已经迷糊了不知道多少觉，这会子睁了眼，动动身子，沉了半晌暗暗左右里望望，方问着：“那边怎么回事儿，怎么越来越听不见动静了？”含肃也一早就憋不住了，听自个儿老爷张嘴，忙不迭追着连声催促：“快着快着，再去探探动静，这是怎么个事儿，那稳婆是白吃饭的吗，多少时辰了？”
周夫人身子微动了动，放在膝上的右手略略一抬，近两日未开口说话，嗓音听着比平日里更低了些，“邢儿啊。”
邢大娘一直便立在一边，听得夫人招呼，浑身打了个机灵，忙不迭往东厢里去。邢大娘的半大脚忙活着，许是站的太久身子僵了，远远瞧着整个人晃晃悠悠，连带本就不怎么平稳的心七上八下，直往嗓子眼儿蹦跶。
邢大娘不敢耽搁，去了一会儿便又晃悠着回来，眼瞧着只比之前晃得更厉害了。就这么一直晃到门口，稳了稳神儿，方抬起腿跨门槛待进来。门槛子横木红漆，许是年份久了，千骑万跨的，面儿上有些斑驳的痕迹，内里的木色从红漆底下脱出来，迎着将要没有的日光，一跳一跳的。邢大娘瞧着晃动的门槛子，将两只半大脚一个一个地抬了个高儿，仿佛那脱了漆的门槛子将活过来，要扒着她的半大脚把她撂到地上去。
似使了半辈子的劲儿，好容易摆脱了撂倒人的门槛子，邢大娘在这个站了半辈子的堂屋上站定，也未抬头，嘴里只轻道：
“老爷，太太，拖得时辰太久，少奶奶没太有力气了……”
周夫人听着动了动嘴，未待她说话儿，邢大娘速速跟上：“参汤打今儿晌午便进了。”
“再进。”夫人俩字儿说的缓，而清晰。
“哎。”邢大娘答应着，打下边抬眼看了夫人一眼，手底下衣角搅得生疼。
含肃瞧这一口气将喘不喘的样子，蹦起了身儿凑着头儿追问：“大娘，还怎么？说啊！”
邢大娘俩眼怯怯飘了飘，心底一横，嘴微动：“那边还问……若只得保一个，要大还是要小……”
话音未落，周含肃少爷两眼发直，一屁股掉进椅子里，仿佛背上有人吹凉气儿，被人拿了脖子根儿似得，浑身僵得动不得。
上头老爷比他儿子好些，只话儿更多了。
“怎么的？怎么就生不出来？这个稳婆行不行，外头还有没有，再去找去，找去啊……没劲儿了进参汤，灶上人都死的吗，管什么吃的？还有那……”
“嗒。”
茶碗搁在桌子上。合屋静了。
半晌，夫人悠悠地问道：“稳婆可能瞧出来男女？”一口茶润了嗓，夫人清亮了些。
邢大娘又咽了口吐沫，声音极小，颤动的——颤得比她刚刚走回来还扰人——“说，大概，是个小少爷……”
周老爷眼睛亮了亮，张嘴想说话，声儿到了嗓子眼儿，生生只张了嘴未吐出来。拿眼斜里睨他女人。
夫人却并不看他，眼皮微抬，望向周含肃，她的儿子，还未出生的孙子的父亲。
“含肃，”夫人只唤了声。
含肃已觉得不是自己了，比头前儿输了整宿都不是自己，一盆子水兜头沁凉，听得夫人唤，虚飘飘的，像唤自己的魂儿回来似得。懵懵撞撞歪头看向上头，只瞧着母亲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眼神极轻极缓，又极坚定，瞬也不瞬。
母子俩就这么对着瞧了一阵儿，含肃眼神慢慢儿略稳当了些儿，人却还是直不起来，只痴傻地望着上面囔囔了声，“娘……”
周老太又瞧了她那涣散的儿子一阵，悠悠收回眼神，沉了沉，眼睛又继续半阖上，轻轻道了句，“罢了……”
像落叶，像叹息。
院子里头已不算亮了，日头早瞧不见，宅子里极静，淑英低声无力的呻吟仿佛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满世界里都只剩下那个女人在阎王殿挣扎的声音，一下一下抽打在人的身上。
邢大娘听话默默低头攥了攥手，“哎”，答应过，转身又往东厢去了，半大脚像往常一样轻轻一撇，跨过了门槛子，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得很。
夜幕降了，院子里黑下来，极静极静，堂屋里像没有人，外面也没有人要进去、敢进去，扰了这极静的所在。邢大娘去了东厢未再回来，周家三口就这么摸黑儿在里头坐着，茶凉了，未唤人来添，肚子里头空了，也早不知道。三人没一个唤人来点灯——点了灯做什么呢，各自各有各的表情、眼神，和心思，都吞没在黑暗里吧，等光明来的时候，所有黑暗里涌动的东西，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了。
于是合院里就都暗着，唯有东厢里晃动着橙色的火光，一动一动，扰着人的心神。
黑暗里总是不知道时间，周含肃只觉得好像要溺死在这黑暗的堂屋里，他看不见自己的父亲，看不见自己的母亲，也看不见了自己，含肃一偏头就能看到外头东厢里晃动的火光，但是他不敢偏头，就这么一直梗着脖子向着他母亲的方向。他怕看见那光，他宁可就这么跟自己的父亲母亲一起溺死在这里，也不想看到一丝光。含肃觉得自己快要没有了，母亲的方向有能让他活下去的气息，可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双腿双脚都已没了知觉，呼吸也感觉不到了，只有两手攥着的椅子把手，硌在那儿，提醒他，他还是个人，他还在这里，等他的老婆，给他生出一个孩子来——稳婆说了，大概，是个男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破空一声凄厉的嘶喊，伴随着东厢里一阵多少人手忙脚乱的动静，婴儿的啼哭终于像久旱后的雨水一般洒在周家宅子里，下人们最先活过来，七手八脚一下有了活计。
堂屋里最先动静的是周老爷，婴儿哭声一响，太爷的嗓门马上跟着起来：“来人啊，灯点上！”
丫头很快擎着火来了，尾随而至的是东厢里出来的邢大娘。人还未从门槛子上跨过来，邢大娘早急急报来：“恭喜老爷太太，恭喜少爷，是个小少爷！”
石沉大海。周老爷眼睛亮了，身子徒然从椅子里升高，双手也举起来，却蓦然瞧见他儿周含肃依旧面朝他娘僵着，不由得也僵下来，扭头朝他女人望去。
周夫人抬了头，一手扶在椅子上，两眼死死地盯着邢大娘，像要将她孙子从邢大娘身子里头盯出来似得，却一个字不说，只待来人怎么回应。
邢大娘许多年没见过夫人这样的眼神了，她在这样的眼神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嘴角的两条笑纹跟着上上下下，动的好不是滋味。主仆二人便这样一上一下打着无声的哑谜，直到院子里沸腾起来，邢大娘才打了个激灵，慌忙扯着笑脸向周含肃道：“少爷放心，少奶奶真真儿是个福大命大的主，我瞧着就是脸色白些，人精气神儿好着呢！”又歪了头小心瞧着上面，“是咱们老爷夫人素日里做下的，保佑他们母子平安！”笑着，这两日邢大娘未这么笑过，这一笑直咧到耳根儿，把这两日未笑的笑全了。
“噗通。”
邢大娘未及将笑容收敛，一下子惊着，全身打了个哆嗦。转身瞧去，那自家少爷许是泄了劲儿，一下子直直的从椅子里跌到了地上——晕过去了。周老爷在上头又恢复了平日里大呼小叫的架势，早呼喊人来把儿子抬下去休息。
外头里头一阵儿闹腾，半晌夫人终于发了话儿：“老天爷保佑，都好了，”说罢又吩咐，“邢儿啊，备上份礼，给油铺子魏家送去，他闺女辛苦了。”
邢大娘自去安排，堂屋里的人们看罢孩子自去休息，闷了两日的周宅又热络起来。
于是这个孩子就唤作吉，周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朱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