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濯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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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古里说，济水本是跟黄河并称的大河，河道蜿蜿蜒蜒流了几百年，济水上游慢慢改了道，黄河几番决了堤，于是济水和黄河便流到一起了。黄河从遥远的西边雪山上一路淌来，起初或许还是清流，到了黄土高原就彻彻底底来了个改头换面，像窑洞里那些成年累辈舍不得用水洗把澡的人们似的，随手抓了几把黄土巴望着就着手搓掉大褂子上的污迹，结果自此黄土上了身，再也去不掉，只好携着这最朴实最本分的颜色一路往东去了。等来到下游这地界，淳朴的黄水像找到了故土，好像再也没有哪个地方，再也没有哪里的人，比这里更像黄河的归宿。一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本分人，一片片规规矩矩齐齐飒飒的土地，没多少言语，也不会讲什么言语，与长途跋涉的黄河水一拍即合。黄河像耄耋老人似的在终时放缓了脚步，留下这一辈子流淌沉淀的痕迹，这片故济水河畔的土地无条件地接受了他这一生带来的一切，无论决堤改道，沙土沉淀，直到这河道直高出了城镇，劳作的人们抬头伸伸脖子，权当向这饱经沧桑的河流致敬，敬黄河，也敬祖祖辈辈流进身体里的那抔黄土——黄河涝进骨头里的那个颜色。
黄河坝南，泰山的山脉一直绵延到这儿，仿佛棋逢对手般就此停脚，跟黄河两相遥望。就在这夹角上，南北交接的地界，卧着个老城，济南。
济南济南，济水之南。
济南地界的人气，从上古时代就有了。传说中，这儿是舜耕种劳作的地方。仿佛是黄河水遇着了泰山灵气的感化似的，一股股子的清泉水在这儿生了根，拼了命往外冒。顺着泉水，荷花儿生出来，荷叶盖了满湖；柳树生出来，柳枝垂了满街；家家户户把泉水井通起来，泡上待切的西瓜；巷子里的大青石板铺起来，一跺脚缝里淌出水来。泉水冒啊，城西冒出了趵突泉，城东冒出了黑虎泉，城中冒出了珍珠泉，西北淌出了五龙潭，城北漾出了大明湖，独独南边立着千佛山，众佛不语，望着这一城的水汽。
然而这一众几百年下来被文人们写遍了的泉子，却都不是贡院墙根周夫人家小孙子周吉最中意去的地方。
刚入了伏，大太阳火辣辣地，不知道有多少蝉趴在柳树上吱吱叫唤，聒得人心躁得慌。快到晌午，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像是被这天儿催的，抹把汗顿顿脚加快了步子往家赶。年景紧张，芙蓉街上一家家铺子只开了小半儿，仅剩的几家也门脸儿将开不开，伙计们要么坐在柜里打盹儿，要么骑着脚发呆，专等着后面院子里喊一声“吃饭！”要说这芙蓉街，那是济南城最打眼儿的地方。整个济南到处种的柳树，偏偏这芙蓉街上，打南头到北头，一水儿的芙蓉树，开起来粉艳艳的一片片，风一吹，直看花了人眼。这百十米长的一条街还不光有芙蓉树，老济南最好的铺子，最佳的馆子，瑞蚨祥、燕喜堂、镶牙馆、照相馆、裁缝铺、粮店、当铺、钱庄……各色人物，衬在这喜庆的芙蓉树底下，把全城的热闹都占尽了。不过这会儿，巷道都垒成了战壕，当兵的三三两两躲在芙蓉树底下打盹儿，稀稀拉拉，从街口一直到临北头的关帝庙——这庙香火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城里人平日里遇事儿便都来求一求，都说灵得很。
说回来这大中午头里，除了那吱吱的蝉叫，芙蓉街上早没了吆喝声，连空气里都黏腻腻的，十分倦怠。店铺门口的布凉棚一个两个搭起来，青石板上投下一片两片阴凉。却听着打关帝庙北边贡院墙根那边传来一阵有什么东西敲打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庙对过儿糕饼店的李儿正打盹儿等他娘喊他吃饭，听着声儿打柜里探身睁了睁眼，眯缝着看清来人，“哟，这不是周府上的邢大娘嘛，瞧您上街可是稀罕。”
邢大娘急慌慌地正赶路。她那双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小时候缠了几年，后边世道风气变了，又放开了，赶着十几岁上她爹把她送到周家来陪嫁，这小脚的事儿便有一搭没一搭。如今算个半大脚。半大脚走起来也并不快，打院子里出来柱了拐，却还是没快上几分，急得这小四十岁的大嫂子头上直冒汗，汗珠儿顺着鬓发流下来，直流到系的直挺挺的领子里。出门的时候她小闺女秀儿喊她来着，往常都是秀儿出来寻小少爷的，小丫头来去腿脚麻利得很，可今儿邢大娘不知上了哪股子邪劲儿，非得自己来。百米长的贡院墙根小脚将将走过来，汗就淌了一身，可这会儿也都顾不得了，只拿俩眼直勾勾朝前瞅着赶路。往前赶着猛地被人一叫，邢大娘打了个机灵，笑先挂嘴上，
“嗨，好啊。”
答应完了，邢大娘定了定眼睛方瞧着是李儿，“小李儿啊，瞧见我家小少爷了吗？”
“哦，怨不得您亲自跑出来寻呢，当得是寻哪个，原来是找咱们小少爷。吉哥儿早些时候还从我这儿拿了一提点心去呢，没拿回家孝敬咱们太太啊？”
邢大娘不由得更烦躁，脸上的笑敛了敛，“没介啊……可瞧着他往哪边去了？”
李儿拿眼觑她，“小少爷跑得多快，一阵风儿似的，我们这些个眼拙的，转身儿的功夫就瞧不见啦。”
“嗨，”邢大娘掏出手绢抹了把汗，“你说说，大中午头里的，哪儿去了。”
这邢大娘是贡院墙根儿周家下人中间的第一号人物，打十几岁上周家太太嫁过来便跟在身边，如今也已经有二十几年了。人都说贡院墙根周家太太是个今儿个有兴致明儿个摆脸子的，在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份的就唯有邢大娘一个。不管是茶巷铺子的租户，还是原先老家地里的佃农，有时候还要算上西厢里头的少奶奶，凡是跟夫人有关的，都少不了先从邢大娘这里看看意思。这邢大娘倒是明面上从瞧不出有半点倨傲的样子，里头外头上面下面，自来都打点的明明白白，任凭见了谁都只是笑。少爷但凡在外面遇到难处，也要背着手在邢大娘门口转两圈，等着他大娘笑眯眯地上前来搭一句“少爷，今儿个天儿好啊”。下面人找她问太太话儿的，被她一笑便不知道话茬拐到哪儿去了，上次明明跟邢大娘也没问出来什么意思，可下次一有难处，又颠颠跑去敲她门框子，怪得很。
邢大娘擦完了汗，把手绢掖回兜里，定了定神儿。贡院墙根儿里午饭已经上了桌，周老爷早跟那儿坐着了，少爷少奶奶更不必说，少爷许是昨儿个又晚归了，坐在桌边儿耷拉着脑袋没精神，少奶奶跟着敛眉顺气儿地在桌边端着，时不时拿眼角瞥一眼她男人，那样儿，像私下里瞧不够似的。一早起来太太让把头上了油，重新篦了一遍，又道腰腿不舒服，邢大娘伺候着给捏了半日。这么点儿事儿摸索着竟就过了一早晨，要搁往日，这点儿活计不过邢大娘个把时辰的功夫，不知道是因为周夫人年纪大了，身上捏的时辰长了，还是因为邢大娘年纪大了，手脚不比从前利索了。
好容易伺候夫人来桌上坐下，方察觉着吉哥儿还没回来，邢大娘心下一转，连忙赶在夫人发话之前抢着要出来寻小少爷，不待桌上人说话便急急得走了，连出门时候秀儿朝自己喊得啥都没听见。
李儿眼瞧着邢大娘今儿个笑的不比往日，怕是真上火了，在柜里扭了扭身子，俩眼一眯，咂么着嘴朝东边一努：“喏，邢大娘要么去王府池子那边瞧一眼？这大夏天的，孩子们不都爱去那边儿扎猛子玩儿么。”
“王府池子？”邢大娘心底下生疑，却不多说，转身拄了拐，回头跟李儿摆了个笑脸儿，“小李儿啊，谢谢了啊！”
李儿也满脸赔笑，眼儿本来就不大，这会儿更笑的看也看不见了：“没事儿没事儿，您快去吧，别叫咱夫人着急。”
邢大娘小脚已经迈出去了，没回头儿应了句：“是啊！”
李儿眼瞧着邢大娘“笃，笃”走远了，方撇了嘴嘟囔：“说到底不就也是个下人么，哼……”
打关帝庙这儿往东拐，绕个弯儿，芙蓉街东临，人家儿墙后，连柳树都种不下的胡同道儿里头，藏了片四方水池子。这水池子藏得虽深，来头却不小，跟那边老济南衙门的珍珠泉通着，最早是明朝一个皇帝给他儿子封的王府内池，后来清军打进来，将这泉子划出来给了老百姓。这泉本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可经这么一回典故，济南人便都习惯管它叫王府池子，“哪儿去？”答曰：“王府池子游泳去！”听着像游个泳便也封王拜相似的，洋相得很。王府池子泉水清凉，是大夏天里济南老城人消暑的不二去处，一个猛子扎池子里，那个劲儿，可比蹲在大明湖边爽快多了。可是这王府池子周夫人却顶顶不让她孙子来玩儿，因为这池子看似不大，水却不浅，还是活水，每年夏天都得出个事儿，淹死个人。这种去处，怎么让夫人放心呢。
想着这茬，邢大娘脚底下更急了，只恨脚小走不快，恨不得拐杖当脚蹦着走。远远过来人儿瞧见邢大娘都当看花了眼——贡院墙根的“女管家”，素来跟夫人不离身儿的，今儿个怎么上街了，还是大中午头里。远看好似邢大娘还在笑着，人都当是跟自己打招呼呢，心下还觉得来了面子，走进了才看清，人家哪里冲你笑了，怕是素日里笑多了，嘴角上带了笑纹，不笑也跟笑似的，可眼睛根本瞧也没瞧见你。
从关帝庙到王府池子不过拐个弯，邢大娘却觉得走了好长似的，满心里乱糟糟的。小少爷怎么跑王府池子玩儿了呢，夫人不让，小少爷从来不去的……或许去，瞒着家里，可也没听说秀儿提过，秀儿只说小少爷爱去起凤桥底下耍，本来就是冲着起凤桥那边去的……难不成是这小丫头竟每次都撒谎替小少爷瞒着……想到这儿，邢大娘不由得嘴上笑纹深了深，秀儿若真跟小少爷好的那么着，也未尝不是坏事……
这么一琢磨，邢大娘脚底下愈发紧了，这哪里瞧着是去寻她小少爷，分明看着是去寻命根子去了。
循着人家儿后墙朝西边一拐，王府池子便能看见了。眼瞧到了跟前儿，邢大娘既想赶紧找着小少爷好带回去给夫人交代，又怕真在池子里找着他，脚步跟着便慢下来了。挪了几步，邢大娘在池子边站定，直着脖子顺着池沿儿往水里望，恰好水里冒出来个孩子，原是县西巷周家租户的小儿子小丁子，邢大娘赶忙喊住他：
“小丁子，吉哥儿可在啊？”
小丁子长的跟他的名字一样，瘦瘦长长，胳膊细的麻杆一样，容长脸儿，小眼儿细长，小得平日里咕噜咕噜转眼珠子人也瞧不见，只当他愣神儿。薄嘴唇，总也抿着，话不多，呆半天冒出来一句两句。可别看这小子话不多，说出来的话总让人心里头特别舒坦，舒坦得连瞧着小丁子那小脑袋当啷在竹竿样儿的小身板上都不觉得寒碜了，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窝心可人儿，恨不得拉着手多疼疼他。
小丁子方才便看见邢大娘过来了，便急急扎了个猛子从水底下潜过来，邢大娘问他话儿的时候，他正忙着喘气——这潜过来可不近呢，一口气憋得丁子够呛。气儿还未顺过来，丁子索性只喘，只拿手往池子里边儿指了指，便低头伏在岸边上不动静了。
邢大娘顺着丁子的手往池子中间看，王府池子盛夏的泉水溢的满当当，四周池壁上的苔子映的深绿色，水花荡起来拍打在石阶上溅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那水花当中里，舞着个起劲儿的娃娃。那个娃娃不过三四岁的样子，还留着桃子头，脸庞被济南夏天的大太阳晒得黝黑，混圆扎实的臂膀在水面上扑腾，那力气，像要把整个王府池子的水都搅翻了似的。听着岸上的动静，娃娃猛一回头。离着有段距离，孩子稚嫩的长相都模糊了，只看着一双让人移不开眼的大眼睛。那眼睛又黑又圆，被泉水洗的晶莹透亮，那纯粹的黑色，像开了双面彩虹眼儿的黑曜石，好像什么东西都被那黑吸进去了，又好像什么东西都难得进去，免得污了那份儿透彻。娃娃望见岸边站着的人，只愣了一愣，便扑腾扑腾游过来。几下子的距离，那混圆的胳膊抡了个十足，直搅和的水跟大明湖的浪似的往岸上扑。
邢大娘见娃娃游来，下意识嘴角翘起来，“吉哥儿！”话说着往岸边又挪了两步，弯腰伸手待要接吉哥儿上岸来。吉哥儿动作却比邢大娘还快些，早在池边一撑手爬上岸来。
吉哥儿在池子边儿站定，水珠儿一滴滴挂在他嫩滑的皮肤上，像滚在丝绒缎子上，滴滴答答往地上去，那起劲儿的样子，就像泉水是从吉哥儿身上冒出来的似的，神气的很。他脖子上系了条红绳，坠了个金锁坠子，坠子挂了水珠儿，太阳照在上面闪得刺眼。吉哥儿笔挺挺地立着，乍看上去倒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整个人虎头虎脑，拿手胡乱往脸上一抹，拾起地上的衣服就穿，“邢大娘，今儿个怎么是你来啦？秀儿呢？”
邢大娘却不答话，只把拐杖撂了伺候她小少爷穿衣服，“哎呦我的小少爷，平素里夫人不是顶不让您来着王府池子玩儿么，您怎么偷偷跑来了。这没事儿还好，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你大娘我的老命也要搭给你哟。”
吉哥儿伸平了胳膊任邢大娘给他系扣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眨巴了两下，问：“今儿个中午吃什吗？”
仔细系上最后一个扣子，邢大娘又低头替吉哥儿抻了抻衣角儿，“饭菜全上桌啦，今天有蹄子，夫人专门吩咐给小少爷补身体的，您赶紧回去吧。”
一听这话儿，吉哥儿也不让邢大娘给他收拾，拍手欢呼了一声，登上鞋就跑。跑了几步，吉哥儿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冲岸边喊道：“你也回去吧。”
小丁子跟生怕有人想起他来似的，还爬在水边儿，眼看就要缩缩到水下头去了，加上跟着吉哥儿扑腾了一上午，直饿的眼花，正巴望着这两位祖宗快些儿走，好回家吃饭去。这档口被吉哥儿一喊当真晃了神儿，只在水里伸着脖子张口瞪眼地瞧着他，没吱声。
吉哥儿瞧见丁子那样儿“哈哈”乐一声，转头儿一溜烟儿跑走了。邢大娘的半大脚哪里赶得上他小少爷，跟在后面直喊，“小少爷，慢点儿，别摔着！”眼看是追不上了，邢大娘索性停下来，也回头瞅了一眼小丁子。
小丁子刚被吉哥儿喊得还未回神儿，这又被邢大娘没来头的看了一眼，看的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赶忙地把头埋下去。许是这一着急埋得深了，呼哧一下呛了口水进去，伏在岸边儿一个劲儿地咳嗽起来。邢大娘看的撇了嘴，原本想抓这小子问个究竟，瞧着那扶不起来的样子，嘴缝儿里笑了声儿便转头去了。
小丁子又咳了一阵儿，直望见邢大娘拐弯走了才慢慢儿从水里爬上来，那干瘦的小身板儿晒在太阳底下蔫蔫的，跟要晒化了似的。水珠儿顺着他的鬓角，沿着微微弯曲的背流下来，黏答答的淌在地上，每一滴都跟化了他的精气似的。丁子那小眼儿更瞧不见了，两个眼角耷拉着，眉毛也耷拉着，被水糊了一片，全都分不清楚了。
丁子在岸上又蹲了会儿，蓦地歪头瞧见吉哥儿早些时候从关帝庙对面买的点心糕饼丢在墙角上，站起身儿来左右望望，方拿了来，小心拆开，就手在地上的衣服上擦擦，拿两根儿手指头捏了一块放在嘴里，边嚼边抬头瞧了瞧太阳，咕嘟一声咽下去。丁子咂么咂么嘴，低头又挑了两块拿手里，想了想，站起身儿，突然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飞起一脚把剩下的一整包点心踹到了王府池子里。眼瞅着那包糕点晃晃悠悠沉到水里去了，小丁子把手里的两块塞嘴里，再蹲下就着水边儿把嘴洗了，方拿着衣服勾着头慢悠悠往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濯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