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5
“顾 ...
-
5
“顾淮晏,你,可愿在这里陪我?”
“把这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也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可好?”
脑子里这些话翻来覆去的回响着,明明已经是几天前的事,却言犹在耳般轰得神经一颤一颤。而他那时却只是一句话便让她一瞬间跌至尘埃。
“我无心于此,亦无心于你。”
“既然我已来到此处,约定也就完成了,我也自当回去。”
冬梨面色沉沉,仿佛刚才的柔情皆是幻影,冷哼一声道:“这儿可不是随意进出的地方,若你现在能出去,我绝不阻拦。”说罢便转身离开。
顾淮晏那日终究没有办法离开,一经几日,不复相见。顾淮晏却也不急,没事可做就练练剑法,四处走动,可以看见到处有人对各个房间进行重新布置。
行至一处,一柄剑呼啸而至,顾淮晏避也不避,只开口叫道:“冬梨。”那把剑在离顾淮晏脖颈一寸处停住。把剑插入剑鞘,冬梨把剑扔给顾淮晏,说:“给你的,拿着吧。”
顾淮晏接住剑端详,发现剑身上刻有“落渊”二字,不由变了变神色,说道:“这剑可是世之名剑,兵器排行谱上位于第三,我受之有愧。”说着便将剑递回给冬梨。冬梨神色如常,只是开口说道:“无妨,你既不要,那就将它重新送入铸剑炉熔了吧。”顾淮晏本是惜剑之人,再者用剑之人,自然希望能有一柄称手的好剑,略一思索,便将剑收了回来。却也还是坚持道:“无功不受禄,当我欠你一情,还你一愿。”
“好啊,既如此,那你便从了我。”冬梨见顾淮晏面色不善,也不多言,往院中石桌走去,说道: “与我下一局棋吧。”
石桌上已然摆好了棋盘,还有两杯清茶,袅袅起烟。冬梨坐下,望向顾淮晏,敛眉说道:“可是嫌事情太小,你所许的大事,未必是我所想要的,我现下只是想下棋罢了。你若是不愿,便由我将剑熔了吧。”听毕,顾淮晏终是坐到了冬梨的对面。
一时相对无言,唯有黑白棋子在棋盘中厮杀。
黑棋渐渐入困境,顾淮晏坦然笑道:“胜负已分,不过是困兽之斗,想不到你棋艺竟如此精湛。”
“人生如棋,不过是步步为营,小心算计罢了。”
“偶然想起,冬梨冬梨,冬日岂有梨,即使是有,也如雾里看花,不辨真伪,可是有什么额外的寓意?”
“若一个人生来就不被期许,你觉得能有什么寓意呢?”冬梨反问道。执起茶杯,轻抿一口后继续说道:“我娘并非正妻,甚至没有名分,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个错误,你觉得你会怎样对待一个错误?”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
顾淮晏从不揭人伤疤,看着冬梨,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不由细思,只觉心悸。
自小便只有阿姐对她好,阿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紫荧。那般如花的女子却为了护着她,小时候硬生生地挨下了所有的鞭子,加之是早产,身子本就虚弱,却无人救治,差点就过不了那年的冬天。她在旁边握着阿姐的手,无声地哭,却无能为力。也就是那年,才十岁的她,跪在她们的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她,冬梨,愿意也必将成为这寒影楼最锋利的一把刀。高台上的男人玩味地看着她,点点头。
冬梨本就天资聪颖,根骨也极佳,毒、武双修,短短几年,便已经将这些学得炉火纯青。于是她在十六岁那年出去执行了第一个任务,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恍恍惚惚的她在那时遇到了顾淮晏,他请她喝酒,在屋顶上看月亮,告诉她,人若为了自己所要守护的事物,便是将命祭出也是值得的,犯错也值得原谅,只是以后莫要再伤无辜之人。他是除了她阿姐之外第二个对她好的人,可是就是这个人,她也没有听过他的劝。
只有维持一把刀的作用,她才能保护她的阿姐。前十年,她以阿姐为生;后十年,她护阿姐周全;接下来的岁月,她想以爱为生。
6
半个月过去了,倒也相安无事。冬梨从未在他面前处理过楼中事务,他也不介意。只是在闲暇时寻找出口。
顾淮晏再见到冬梨的时候,她正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那人单膝跪在旁边,神情焦灼的说道:“望楼主再考虑一下。”冬梨却只是说道:“不必多言,下去吧。”那人不甘地下去,路过顾淮晏的时候,却是恨恨的瞥了他一眼,眼里的恨意滔天。顾淮晏笑笑上前去,说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不过是寻常事务。”
顾淮晏自然不是傻子,近日冬梨一改寒影楼奢华之风,而且已有许久不曾接过任务,这些人心中颇有怨气。加之又对仇家以上宾之礼相待,想必他的麻烦也不小了。
顾淮晏也不多纠结于此,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在此多日,顾淮晏知道只有楼主所拥令牌才能打开山门。
“若放你离开,我去找谁对弈。”
顾淮晏握上手中剑柄,冷然道:“你就不怕我对你动手。”冬梨丝毫不惧,凝视着他,回道:“便是杀了我,我也不放你离开。”
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若是放你离开,以后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顾淮晏终是莫可然的离开了,刚至房门,便感到一股杀气,一条铁链瞬间往他的脚踝处勾去,他一跃而起,一把剑却从背后破空而来,他蓦地转身拔剑将其格开,铁链也不依不饶的随之而至。顾淮晏不得不暗自心惊,寒影楼杀人的本事果真不是空穴来风,提神避开。身后却有箭矢携风而至,避无可避,终是被射中后背。顾淮晏看见逼近的几人,闷哼一声道:“以多欺少,设下埋伏,简直无耻。”
“对我们而言,只有胜负。”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说道。
箭头有毒,缓缓渗进血液,顾淮晏渐渐麻木,但仍是以剑撑地,不肯倒下。此时那几人貌似听见了什么声音,面色微变,交换眼神后终是不甘心的离去了。顾淮晏在昏迷前好像听见有人在焦急地唤他,努力地睁眼,却只模糊看见一角绿色的裙摆。
楼阁大堂议事处,冬梨闲敲棋子,并不去看堂中站着的三人。
“不知楼主唤属下三人来所为何事。”有一人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我一个人下棋有多无聊。”
“属下不才,对棋略通一二。”
冬梨却置若罔闻,继续摆弄着棋子说道:“前几日是有人一起下的,如今那人却昏迷不醒。”说完便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属下愿尽力捉拿凶手。”
冬梨呵呵笑起来:“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这不就在我眼前吗?”
“属下不明白楼主何意。”
“我可曾告诉你们,我在他身上下了迷迭香。”
迷迭香是用来追踪的一种香,香味持久,可以让追踪者清楚地知道那人去了哪里,接触过什么人。那几人也自是知道,瞒不可瞒,便想着鱼死网破。可刚一提气,却发现内力全无,腹内绞痛,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冬梨此时才从台上下来,说着:“提醒你们一下谁才是这寒影楼的主人。”拍拍手,便有人托着三杯酒上来,冬梨低头望向那酒,酒水透出冬梨那深邃的眼眸,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那三人不禁一颤,却又朗声大笑道:“死则死矣,好歹还有人黄泉路上相伴,也不知喝了孟婆汤,他还记不记得你。”冬梨挥手便给了那人一巴掌,道:“交出解药,饶你们不死。”
“寒影楼的刺杀从来就没有后路。”
“那你们便去死吧,不过,他不会下来的。”
冬梨回到房内的时候,顾淮晏仍是昏迷不醒。当时她拼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让毒素蔓延,却也一时无法为他解毒。冬梨望着他惨白的面孔,不由得想起他当初的意气风发,可笑他还不知道他对于在黑暗中的人就像是好不容易透进来的光,这样的人,怎么就会死呢?
掏出一块手帕,将顾淮晏背后的毒血擦拭干净。吩咐下人好好照料后便回到药炉,冬梨举起匕首在左腕上一划,随即将手帕覆上伤口。毒性果然来得快,可冬梨自幼学医,常与药草打交道,不说百毒不侵,却也比常人抗毒性好很多。神志不清的时候便往自己腿上扎一针,片刻不误。三天,他只有三天了。
药炉的门两日后终于开了,冬梨却浑身破破烂烂,身上满是血迹,端着一碗汤药,眼里溢满光彩,直奔顾淮晏房间而去。扶起顾淮晏,一勺一勺的喂给他。汤药见底,回到房间后便昏了过去。
7
一直在黑暗中漂浮,伸手去抓,全是虚无,顾淮晏猛惊醒。屋外的小丫头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看见顾淮晏醒了,忙不迭上前去询问有什么需要。顾淮晏摆摆手。只是问道:“我昏迷几天了?”
小丫头说道:“三天了,楼主吩咐醒了就可以走了。”
“你们楼主呢?”顾淮晏疑惑的问道。
“楼主自有要事处理,叫我带你走,跟我来吧。”
小丫头带他来到入口处,拨开旁边的藤蔓,有一个缺口,将一块令牌放入缺口处,石门缓缓打开,将令牌放入顾淮晏手中,说“楼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日相见,不复留情’。”说完转身离开。顾淮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觉得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卡在喉咙,终是摇摇头,踏步走进石门。
顾淮晏回到九耀派,宋松唤他过去,说道:“多日未有消息,可是出了什么事?”顾淮晏拱手回道:“徒儿已探知到寒影楼所在。”宋松闻言,眉色上扬,抚掌大笑道:“如此,为师便函邀武林同道,同除寒影楼。”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他极目远眺,仿佛看到的不是巍巍远山,而是即将到来的成功。顾淮晏站在他身后却觉得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一个绿衫姑娘,不苟言笑,留他下来,而他转眼间就要去毁了她。
攻打寒影楼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没有受到强烈的反抗,甚至有些太过轻松。顾淮晏轻松地将一名男子刺倒在地,却一直没有看见本该碰上的人,顾淮晏提着染血的“落渊”一路来到冬梨的庭院,庭院空空荡荡,寂静无人。顾淮晏站在庭中,眉头紧皱,突然猛地向外跑去。
别院安安静静的在那儿,顾淮晏进去的时候冬梨正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大红色的衣袍,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浓长的睫毛顺从的合在眼睫上,安静的模样不再是平时棱角分明的样子,甚是乖巧。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冬梨抬头望向门口,微微一笑,招手唤他过来。
顾淮晏走近,面色凝重,说道:“寒影楼已经被破了。”
“恩,我知道。”淡淡的语气,不愠不火。
“你知道?”顾淮晏声音提高。
冬梨不语,挑起眼角看向他,顾淮晏这才发现她其实脸色苍白得令人心悸,想起毫无还手之力的寒影楼众人,有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就这么冒了出来,他抓住冬梨的手腕:“你怎么了?寒影楼的事是不是你做了手脚,”冬梨将手挣扎出来,说道:“我好像没有必要告诉你。”看着顾淮晏坚毅的神情,又叹气说道:“不过是做了你我都想做的事罢了。下点药这不是再轻松不过的事吗?”
“何以至此,值得吗?”
冬梨有些想笑,她这一生用尽心血想要保护的两个人,一个反而为护她而死,一个却问她值得吗。她恍惚回到那日,她拿着血灵芝回到楼中,避过耳目,直接来到她阿姐房中。房里香炉袅袅烟丝升起,霞雾漫漫。阿姐平日从不焚香的,她迟疑片刻,阿姐却在此时微笑着叫她进去。她心下一宽,阿姐是不会害她的。取出血灵芝,献宝似的递给阿姐看,说道:“吃了这个,你就能好了。”笑靥如花,今后定能一世长安,这不是有希望了吗?
转身想出去熬药,身体却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她看见阿姐蹲下身来,轻抚她的眉眼,柔和的说道:“睡吧,一觉起来就都过去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圈禁了起来。十日后方才踏出房门,彼时阿姐已经气息奄奄,她飞快跑过去扶起阿姐,每一步都似走在刀刃上。而堂上的人也在此时气绝而亡,怀中的阿姐叮嘱着她一定要过的好,十岁后再没流过泪的她终于再次泪如雨下。
血灵芝,顾名思义,若以至亲之人的血液浸泡后再服下,效果更上层楼,可使服用之人百毒不侵,还可获得一甲子的功力。早在冬梨出发寻灵芝的时候,楼主便已找过紫荧,告诉她等冬梨将灵芝带回,便将灵芝送过来,以血祭之。否则所选之人将会是冬梨,血浸得泡足十天,她便每日服用慢性毒药,毒药渗入血液,将灵芝从宝物变成毒物,玉石俱焚。
那日,阿姐弥留之际告诉她:“往后的日子里,别亏了自己,寻一良人,白首不离。”阿姐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尘世汲汲营营,无人照拂,盼她有一人共白头。可阿姐没有告诉她,若那人注定是她的求不得呢?
她站起身来,望向顾淮晏,叹息的说道 :“罢了,顾淮晏,我很累了。”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胸口,“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下去了,所以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你。日后你为武林至尊,拥良辰美眷,就忘了我吧。”胸口的血泊泊而出,染透红衣,身如飘絮般倒下。顾淮晏搂住她,明明已经成功了,却为何心字如灰,片片凋零呢?
尾声
从前总觉得心有大志,可当站在高处,才觉不胜寒。
那日冬梨就在他怀中离去,当他为她止血,运功为她疗伤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幡然醒悟,寒影楼众多高手,怎么会轻易放过她呢?
她却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命再推他一把。手刃寒影楼楼主,功德无量。
他终于想起那日想说什么了,他想让那个小丫头转告她,你愿不愿意为我放弃寒影楼?可是没有,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却已是昨日之事不可追也。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有些爱,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她给了他一世荣耀,也给了他永生孤寂。
这一生便是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