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此后他便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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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人摁着跪在祖师爷的神位前嗑了三个响头，严班主展开大红纸张书写的契约，一本正经的诵道：“立关书人，邓廷芳，年五岁，自愿投入梨园学艺，身归我班，鉴此言明，身体发肤任凭师父代行，天灾人祸，各由天命，在班期间，有背学私逃，顽劣不服，打死无论，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邓廷芳懵懵懂懂的听着严班主的一通念白，不明其意，只有那句‘打死无论’听得是不甚明白，当下大哭起来，扭动着身子想往他娘怀里扑。
当娘的看着孩子那惨兮兮的模样心里也疼的跟滴血似得，可一想到自己的境况，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有上前去，只用安抚的眼神看着儿子，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哄他说：“小满，你以后要在这里好好跟师父学戏，你只要乖乖听师父话，努力学习，师父就会对你很好的…”
显然她哄骗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孩子还是哭闹不停，严班主看了当娘的一眼，女人握紧了拳头把脸扭向一边，严班主道：“画押。”
摁着邓廷芳的大胡子抓住他的手，蘸了朱红印泥，稳稳的在契约书上按下了拇指印，此后他便再也不是梅花闲庭的邓小满，他是梨园戏子，邓廷芳。
他撒泼耍赖的嚎啕大哭终于在亲眼看见他的娘扔下他独自走掉之后，换成了抽噎，严班主看着年仅五岁的小娃蹲在大门后面，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就那么丁点大，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个人静静的时间，时间很短，还不够他把心里的难过都变作眼泪通通流光。
等他被叫回到堂屋，给教戏的杨师父叩了头以后，他又哭嚎起来，抱着脑袋说什么也不让人碰，到了了还是被强行压着剃成了个秃瓢，看着一地乌软的头发，眼泪扑簌簌的就落了下来，他的东元哥哥最喜欢揉他毛绒绒的脑袋，一直夸他头发软软的，喜欢到不行，他颤巍巍的抬手摸了摸现在的脑袋，光秃秃的不说，还扎手！
这回他不再有一个人静静的时间了，他每日得生活作息和其他师兄弟们一样，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师父粗暴的喝骂声，手里拎着的竹板让他不敢再分心去伤春悲秋，老老实实的按照师父的指示开始练功。
不知不觉的已经到了傍晚，晚饭吃的窝头和杂面糊糊，他尝了一口，就觉得这世上就没比碗里这玩意儿更难吃的东西了，他想娘做的饭，烙饼、油馍馍、鸡蛋粥、炸酱面…
他不想吃，可是练了一下午功，比他以往所有的运动量加起来都累，肚子咕咕的叫唤，真的好饿，师兄们抱着大碗喝的‘呼噜噜’直响，又偷瞄一眼师父们，被严班主看见了给瞪了回来，连忙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糊糊嘴里念叨着：鸡蛋粥、鸡蛋粥、鸡蛋粥…
然后抱着碗一气儿喝光了，窝窝头嚼在嘴里直发干，咽的时候有点剌嗓子，害得他吃了个窝头又得喝碗糊糊，因为没热水喝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他被安排和也是刚进班子不久的小师兄一起洗锅刷碗，小师兄叫阿四，比他大了些，下午练功才认识的，昏暗的一盏小油灯挂在棚柱上，两个小娃蹲在地上就着冷水干活。
天寒地冻，洗碗的水刺骨冰凉，自小给他娘娇生惯养的奶娃哪里受过这样的罪，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想起每到冬天，娘怕他冻了手，还给他做了新棉花窝窝套在手上，别提多暖和了，娘也不会让他干活，只会把他抱进被子里然后坐在旁边给他剪小白兔。
可是，为什么娘不要他了，要让他来这里受罪…
“唉，小满，你怎么哭了。”
“我…我想我娘…还有东元哥…”本来说起娘已经很难过了，一想到还有东元哥，眼泪就更汹涌了，啪嗒啪嗒的直掉进水盆里。
阿四见小满哭的实在可怜，大家都是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的孩子，被他这么一带，鼻子一酸也差点哭了，可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邓小满一个喷嚏打的笑了出来。
好大一声喷嚏，鼻涕都飞出去了，好像满心的难过也随着这声喷嚏飞出了体外，看见阿四笑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一横胳膊抹了把鼻涕，随即想起来今天穿的还是娘给他换得新袄子，瞅着袄子上一片脏鼻涕，瘪嘴又想哭了。
“你可别哭了小满，”阿四用手肘戳了戳他：“大师兄说，师父可讨厌咱们哭了，要被师父听着，就得挨竹板子。”
邓小满回想起下午练功时，几个师兄偷懒，被师父脱了裤子抽屁股蛋儿，师兄们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一边正被压着活动筋骨的邓小满光是听着就觉得屁股疼，这会被阿四一说，吓得他也不敢哭了。
可水太冰了，刺的手指头疼，皱着小脸儿说什么也不想在把手泡进去了，阿四是孤儿，被人贩子卖来卖去多大苦都吃过，就冷水刷锅洗碗洗衣服都不是事儿，邓小满白嫩嫩的小爪子他也觉得不是干粗活的料，于是往邓小满跟前挪了挪，把小满挤到了窝棚底下背风的地方：“你躲这儿吧，风小，剩下的活我干就行了。”
邓小满对阿四简直要感激涕零了，听话的缩在墙角里，撑着脑袋看阿四麻利的干活，不一会一摞摞碗就洗完了，摆好锅碗，阿四领着小满回屋睡觉。
一间大屋，土炕从这头一直砌到那头，所有师兄弟们一人一褥子宽的地方睡觉，师兄正在给火盆里加碳，一推门，风呼啦啦的吹进来，赶紧让他们关门，其他人都已经滚被窝了，邓小满看着师兄面善，也不认生的凑过去烤火，阿四则跑到一边去给他铺床。
这可真是戏子的身份少爷的命啊，走哪儿都有人乐意伺候，脚丫子刚探进被窝就被凉的哇哇叫，早躺进被子里的另一个师兄把已经暖的热乎乎的被窝让给了他，阿四睡在他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拍着邓小满的背，哄他睡觉。
可小孩子在娘身边长了这么大，冷不丁的离开娘，跟这么一窝秃头小子睡大通铺，他很不适应，也有点害怕，阿四拍着拍着自己倒睡着了，邓小满听着屋子里师兄们的呼噜声，瞪着一双大眼就是睡不着，白天是不敢分心想，这时候心里又念叨起他的东元哥来，约好的还在老井边儿等他呢，见不着自己他会不会生气了，东元哥知道他来了这里吗？以后是不是都见不到东元哥了…
他想哭，可是不敢，只能拉过被子捂着头，躲在被窝里抽搭，觉浅的师兄听见动静，忙喊醒旁边的人，这一动一铺子的都醒了，裹着被子围到邓小满身边，七嘴八舌的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娘了，又都哄着他，叫他别哭。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回到那天梅花落了满院的时候，东元哥哥坐着在身边教他写字，娘做了清甜的梅花糕端来给他们吃，他学着东元哥的样子，摇晃着脑袋，一遍遍的背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嫌无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