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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顾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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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愈下愈大,在地上铺起厚厚一层,有人经过,被踩碎了,又铺起更厚的一层,一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五日,没过膝盖,人不能行
天那么冷,母亲肚子里的胎儿似乎也察觉到了,生产期已过还是久久不肯降生,妇人快要生育的人家急得焦头烂额,唯恐一尸两命,实在不敢拖了,郡守夫人计划着趁一日太阳温暖,带人将孕妇抬到郡守府中安置
楚月西咳嗽几声,终于缓过气来:“没用的,你要救,能救几个,小心伤了自己”
“蜀地人丁本就稀薄,这些小小的婴儿是大家的希望,能救一个,总是一个”她低头,显得有些伤感,“我怀着孩子的时候,也是希望有人救我的……”
一室寂静良久
“辛苦你了”
妇人轻轻一笑:“都过去了”她擦擦眼角的小泪花“只可惜,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却无力救大人于水火之中”
楚月西摆摆手:“罢了,叫几个人跟着你,小心着些”
为楚月西掖好被角,妇人又将孩子唤来,垂首嘱咐,摸摸他的头,燃起屋中的木炭,暖意四溢,她推开门,又迅速地关上,带起一阵冷风,打着旋飘进,被暖意一口吞下,继而融化
孩子出生的时候只有六个半月,羸弱不堪,瘦瘦巴巴,在蜀地三余年过去了,养起了一些肉,浅浅的梨涡扩大,一笑脸颊就陷进去,深深的酒窝里酿满天真。
忽然想起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起过的萧守,他说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这么可爱,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抬手摸摸孩子的头,孩子看着他,蹬了鞋子上床,钻进被子,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冷的小手贴在楚月西脸上:“你对娘亲很上心,你对我也很好,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叫你爹爹,她不能叫你夫君?”
楚月西替他呵气暖手:“顾儿想要我当爹爹?”
唤做顾儿的孩子将头深深的埋在他的胸上:“为何我要个爹爹,还要用讨的?”
孩子的泪滚烫的落下,烫伤皮肤,楚月西无言,轻轻拍他的背,压抑着胸腔里的咳嗽,慧极必伤,伤而无爱。
喝了药之后楚月西搂着婴孩降生,孩子好奇地奔走,逗逗这个,戳戳那个欢喜的不得了。
小欢喜,大忧愁
催生期间自然有胎死腹中的孩子,催生又伤身子,不少孕妇落□□虚的毛病,妇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怜悯不已,更焦心的是粮食很快就吃尽了,有钱人家还有少许存粮可以硬撑,贫的早已几日无食。产妇虚弱无食,母乳不下,牛羊早已和着鸡鸭一同被宰杀充食,没有母乳,也没有可以代替母乳的乳液,婴孩放声啼哭,委屈不堪。
郡守府中粮食也即将尽了,楚月西连着两日没有进食,面色苍白,每年冬天就复发的咳疾几年来的尤其厉害,咳的弯下腰,呼呼喘气,门扉被扣响之时,他正坐在桌案旁少一些信纸一样的东西,烟气模糊了面庞
“有百姓开始挖树皮了,冬天太冷了,路上……也有冻死骨了”
“派官兵去富人家征粮,献粮记功,不献则杀”又是一顿咳嗽“府中粮食先供产妇,将粳米熬为糊状,喂养小儿,我的口粮交与你和顾儿,你二人不可有差池。发令下去,明日官府组织带领百姓寻食,让他们都备好衣物,天太冷了”
妇人愁眉不展:“你这身子,还需将养”
“楚月西就算死,也不可死的窝囊。既为郡守自是保民为先”
其实他说寻粮显得有些不只是,他只是带着百姓行于雪中,铲雪,前进,麻木地拖着病躯,他咳得撕心裂肺,他比那些无食可寻的百姓更加迷茫。蜀人失食,楚月西失魂
蜀中郡守第一次发威便是斩了屯粮不献的富人,可沾了鲜血的粮食也仅仅够挨过两天,两天之后愈多的树被活活刮皮冻死在和光五年的寒冬里,百里之内再无活木草根
楚月西派人去送了一封信,三日之后有大军来到,妇人见了大惊,抱了儿子就要躲藏,带兵的人连忙叫人拦住她,呵呵直笑:“夫人莫惊”
妇人仓皇,泫然欲泣
楚月西抱起孩子,吻他的额头:“顾儿乖,你和娘亲先走,爹爹忙完之后就来接你母子”
“爹爹?”顾儿喃喃,哭了
后来很多年以后,想起那一幕,早已成年的孩子才知道那爹爹两个字里面就是生与死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