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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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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佑仁是何等精明人物,早也料到水仙教会去找李马的麻烦,也料到了李马并非等闲之辈。如今见李马神清气爽地前来祝寿,便知水仙教已经中计。
只是,王佑仁以粗糙指腹摩挲着衣袖上金线绣成的花纹,眼神晦暗了几分,水仙教真的会完全想不到吗……
正在此时,一小厮慌里慌张自东厢那边疾奔而来,却被管家拦住不许其闯入宴客厅。
小厮向管家禀报了些什么,面色异常急切的样子,管家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旋即转头看向王佑仁。王佑仁恰巧也在看着这边,管家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王佑仁面上没什么变化,眼里却透出一丝精光。
管家自然看懂了王佑仁的眼神,步履匆匆往东厢去了。
正厅内仍旧是一派灯火辉煌,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墨蓝色的天边飘着一团灰暗的云,被一阵疾风吹散开来,逐渐挡住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弯月。东厢的喧闹嘈杂也逐渐掩盖了正厅的欢笑声。
月至中天,尚书府西南方的一间寝房里,一人伏案而眠,突地如一只受惊的青蛙般弹了一下。元芳猛然直起身子,握着扇子的手心已然汗湿一片。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心跳突然急促起来,神经莫名地紧绷。
口干舌燥,元芳强压下心头惶惶之感,伸手去拿茶壶准备倒点茶水,却不想手上一滑竟将茶壶整个摔到地上。
瓷器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异常刺耳,门外侍卫已经急忙推门而入,抱拳急急道:“少爷无碍吧?”
元芳却已顾不得回应他,因为随着房门的大开,外面喧哗的声音纷至沓来。元芳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侍卫,踏出一步望向东厢的位置,摇晃的火光刺得眼底生疼。
他仿佛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铁甲撞击的声音,抖着嗓子问:“那边、那边出了什么事?”
侍卫应声答道:“回少爷,东厢有盗贼潜入,人数众多。大人已经派人捉拿,少爷不必担心。”
派人捉拿……
此刻元芳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听到了铁甲撞击之声,那是尚书府最精锐的一支侍卫队。
元芳怔怔地望着东面,心底忽地一松,看来父亲早有准备,水仙教派来的人只怕逃不掉了。若是贺小梅已经将自己的态度向晋磊等人讲明,他们又损失如此惨重,只怕自己与水仙教终归要成为陌路。
一旦料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人就突然镇定了下来。
元芳此时居然一点也不忐忑了,只朝侍卫慢声道:“你和其他守着的人都到院子外面去罢,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
侍卫迟疑了一瞬,但见元芳脸色苍白僵硬,便未多言领命去了。
这一夜,元芳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些喧哗的人声,摇曳的火光,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辛苦熬至黎明,元芳马不停蹄就要赶往东厢了解昨夜情况。在他拉开门的同时,窗边闪过一道黑影。
余光瞥见窗上的影子,元芳又轻轻关上门,一步步往窗边移动。
却见纱窗上映出一个黑点,窗外人用食指在纱窗上比划着。元芳一眼认出那是水仙教的标志,忙向前去开窗,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缓缓垂下。
窗外人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竟开始抠弄窗框。
元芳怕他动静太大将府中侍卫引来,只好伸手开窗。
来人是龚磬冬。
龚磬冬翻身进入室内,急火火道:“你怎么了?!”
元芳一呆,“什么怎么了?”
“难道你被软禁了?你爹知道你入水仙教了?”龚磬冬依然在自说自话,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元芳隐约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你没被软禁。”观察完四周的状况,龚磬冬双手交叉叠于胸前,转头认真地瞧着元芳,“你既然没被软禁,昨天晚上怎么会……以你的身份……怎么会连左护法都被抓了……”
“你说什么?!”元芳猛地跨上前一步,瞪大了眼盯着龚磬冬。
龚磬冬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得后退一步,抚着胸口吁道:“哎哟吓死我了!我长得再好看你也不能这么看着我呀……”
“别废话!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知道?!”龚磬冬先是一惊,忽然又气乐了,“在你家里,昨晚这么大动静你不知道?新上任的左护法,贺小梅,带着人来找赃银,被你爹抓了个正着。”
“他没回去……”元芳如遭雷击,脑中嗡嗡作响,脑海里倏然浮现出昨天下午贺小梅离开小室时怒气冲冲的话。
是了,元芳本以为贺小梅那时就已经离开尚书府,毕竟抢回镖这种事还不需要一个护法亲自出马。可那时贺小梅那番话分明透着不甘,以他的性子,定是想一人承担。
怪不得龚磬冬以为他是被软禁才没有出手帮他们,因为贺小梅根本没有回去,也无法告诉水仙教他的立场。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稀奇。”龚磬冬挑着眉道。顿了一顿,眼见着元芳失魂落魄的样子,龚磬冬皱眉道:“你这是什么反应……快想想怎么救左使吧——诶不对啊,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出手帮他们?”
“我……”元芳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根本没有想到贺小梅会亲身参与其中,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贺小梅被抓的情况。
现在看来,这件事元芳想不参与也不行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小梅被当作张世冲的同党去坐牢。
但问题是要怎么把贺小梅救出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唯一办法就只能是暗中劫人。
“你带了多少人来?”
“二十人,武功全是一等。右使也派了人在府外接应。”
“跟我来。”元芳随手打晕了一个小厮,让龚磬冬换上了小厮衣服。
东厢,巡逻的侍卫来来往往,另有十数个丫鬟小厮在院子里收拾清理,看样子昨夜这里的确发生过一场恶战。
元芳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忽然一滞——廊柱上钉着数只飞镖,地上也散落着几支带血的飞镖,第二格台阶上躺着一把被血染红的折扇。
脚下仿佛灌了铅一般,元芳一步也迈不动了。龚磬冬原本好好地跟在他身后,见他乍然停下,也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地的狼藉中那把折扇毫不起眼,可他们都认识,那是贺小梅一直带在身上的扇子。此刻一个丫鬟正动手捡那扇子要扔进一个旧布囊里。
“等等,”元芳急忙上前扯住那丫鬟,“这扇柄瞧着倒还好,留给我拿回去研究研究罢。”
丫鬟愣了一愣,虽也未觉着这木制扇柄对元芳来说有多好,但主子发话自然不好多问,便将手里的破扇子递了出去。
元芳握紧了扇子,转头就弯腰去捡地上的飞镖。尚书府的下人都被自家少爷的举动惊得怔住,竟都停了动作眼也不眨地瞧着元芳将那些飞镖收好放进怀中。
龚磬冬若有所思地看着元芳行事,心底暗暗笑了声却也没点明什么。
“听说昨晚这里潜进了几个盗贼,现今何在?”元芳将飞镖都擦净放好后,径直去问守在长廊上的侍卫。
“回少爷,铁卫队将人带走了。”
“铁卫队?”元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面色一寒,立刻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东厢。
龚磬冬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方追上他,一边悄声问:“喂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铁卫队是什么?”
“去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元芳目光如炬步履如飞,恨不得即刻长出翅膀来。
龚磬冬知道现在并非刨根问底的时候,便也缄口疾步跟上元芳。
此时此刻,潮湿阴暗的地牢里,不知名的虫豸潜伏在各个角落。软趴趴的稻草罅隙中,半截蛇身还静静躺在那儿。
贺小梅无力瘫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牢房中关押着的教徒们低声交谈。他在想,如果不是他惹出这些乱子,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贺小梅不明白的是,王佑仁不可能不知道水仙镖局的背后是整个水仙教。大亓自开朝以来,江湖和朝廷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这次王佑仁却明显表现出要将水仙教牵扯进来的意思?
甚至……贺小梅吃力地抬了抬左手,缓缓抚摸自己还淌着血的右臂,只怕再不上药包扎这条手臂就得废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王佑仁的尚书府中会有这么一个地牢?
“哐哐哐”,铁锁与铁链撞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醒,贺小梅抬眼看向门口。
两个铁甲侍卫拉开牢门后让出一个人来,那人鹤发童颜,只有十岁小儿般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那张脸却也如那身衣裳一般白得渗人。
他负手走近,上下打量了贺小梅几眼,稚嫩的声音自他艳红的唇中吐出:“你就是水仙教的左使贺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