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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14】 ...

  •   元月初七,从北都来的一尊棺木被运进琴川,送入了方家墓地安葬。

      初九,王元芳和贺小梅便从姑疆赶往琴川,乔装一番混了进来,直奔方府。

      方府外有重兵把守,王元芳以身作饵引开了部分守卫,才让贺小梅得以溜进墓地。

      贺小梅双眼发直地盯着新坟上的无字碑,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咬牙道:“晋磊……这个疯子!为什么连兰生都不放过!”

      身后落下一人,正是引开了护卫返回的王元芳。王元芳上前了两步,站到贺小梅身侧,将带来的桃花酒缓缓倾倒入土,沉痛道:“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贺小梅从他手里抢过酒,往嘴里大灌一口,继而粗鲁地将剩下的酒一股脑泼在无字碑上,恶声恶气道:“当初让你跟我们走你不走,你怎么这么傻啊!”说完却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王元芳叹了一声,抬手揽住贺小梅的肩,轻轻拍了拍,对着面前的墓道:“你不知道,李马也跟我们在一起呢。他离教的时候你心心念念要去泥土教看他,你以前还说不管我们谁有喜事你都要去凑热闹,这下你去了,将来我和小梅的喜事,你可怎么凑热闹呢?”

      贺小梅听着王元芳这一席话,越想越悲痛,眼眶发红,恨恨道:“我们一定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王元芳握着贺小梅肩膀的手慢慢收紧,极郑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在墓前鞠下两躬,正准备鞠第三个躬时,却听墓里传来几声闷闷的响动,像是敲门声一样……

      一声、两声……

      两个人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缓缓对视一眼,身子都僵住了。

      三声、四声……

      贺小梅突然腿脚一软跌坐下去,扯了扯王元芳垂下的衣角,没了血色的嘴唇不停颤抖,“芳哥……我没听错吧……”

      王元芳在原地站直了,目光沉凝地盯住那墓。

      敲东西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就又继续起来,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贺小梅赶忙闭了眼,眼皮突突地跳着,两手作揖道:“兰生啊兰生,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晋磊找司马渊去,可别来找我们……”

      王元芳伸手来拉他,贺小梅吓得惊叫一声,反手打开了王元芳的手,眼睛唰地睁开了。王元芳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贺小梅想起外面还有守卫,也不敢再出声,对着王元芳眨巴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

      王元芳眉目沉着地将他拉起来,嘱咐他道:“你要是怕就退后一点,我去看看。”

      贺小梅点点头,往后退开,本想有多远走多远,可王元芳在这儿,他便只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意着情况,心跳如擂鼓,就怕里面真有什么东西——最怕的其实是下面有晋磊的陷阱。

      王元芳谨慎地走近两步,刚要俯身查探,一道青光自黄土堆里迸射出来,那墓里忽然炸开,无字碑四分五裂。随着一声巨大的响动,王元芳侧身挥开腰间折扇挡住溅起的土砾,敏锐地嗅到一阵异香。

      “兰生……诈尸了啊!”贺小梅愣了一瞬,随即冲上去一把抱住王元芳往后拖。

      王元芳按住他的手,抬眼看去,那土中棺木大敞,方兰生站在里面,脸色苍白得如同厉鬼,腰间的青玉司南配淡光还未褪尽。

      “来人!快!”外面隐约传来护卫跑动的声音。

      “水……”方兰生连眼睛都不太能睁开,只从喉咙里嘶哑地发出这么一个模糊的音,就倒了下去。

      王元芳皱起眉,上前将他抱起。贺小梅饶是再胆小,此时也顾不得管方兰生是人是鬼,与王元芳肩背相抵,挥开手中扇,看向同时从四个入口涌进来的人,沉声道:“芳哥,杀出去!”

      姑疆。

      “兰生没死?”李马一边抬刀掀开帐帘踏进来,一边急切问道。

      帐中,贺小梅正坐在床边为方兰生施针,王元芳站在贺小梅身后关切地看着,闻声转头应道:“我们去时正遇到他从墓里出来,可他手脚全是冰的,小梅说是药物所致。”

      “不是一般的药。”贺小梅站起身,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毫无知觉的方兰生,又与王元芳对视一眼,随即看向走过来的李马,“‘涅槃’,你听过么?”

      李马一愣,眉头挑起,“诈死?”

      贺小梅点点头,“他若是自愿服下这药,自然是诈死。‘涅槃’,可封闭人的四肢五感,看不到听不到动不了,没有呼吸也探不出脉搏,连心跳都不可听闻。但只要七日一过,便能完好无损地活过来。起初,这种药是专门给暗门杀手死里逃生用的。兰生手里……怎么会有这种药?”

      王元芳道:“龚磬冬爱捣鼓这些,许是龚磬冬以前给他的。”

      贺小梅摇头,“不会。这种药的原材料极为稀少,龚磬冬就是想调一副出来,也拿不到原料。”

      李马又看了看方兰生苍白如雪的脸色,问:“可他为什么还不醒?”

      贺小梅拧眉,满面怒容道:“天杀的晋磊,用楠木做棺,柏木做椁,又用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封得严严实实,连粒灰都飘不进去!棺内还放麝香、木香、灯芯草、冰片等药材,没把兰生憋死熏死在里面算好的了!”

      原来晋磊为保方兰生“尸身”不腐,命人打造出特制的棺椁。方兰生在里面待了已有六日,前四日无知无觉还好,后面两日醒过来之后就是活生生被关在棺材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在里面敲敲打打了两日,还是撬不开一点缝隙。直到王元芳和贺小梅来,他本已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听到两人的声音,才一个激灵又醒过来,敲打棺壁引起二人的注意。

      后来外面安静下来,方兰生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可没过一会儿又听见贺小梅的声音,这下方兰生什么都顾不得了,拼命敲打着,奈何手脚无力,求生的欲望愈发强烈,他握着青玉司南配的手紧得发疼……

      然后,玉中猛地迸发出一股力量,将那棺木炸开了。

      王元芳和贺小梅便带着他突出重围赶回姑疆,但他却因又饿又冷昏睡过去。

      李马过来了解了情况,就又得去前线指挥作战——他现在是吕承志亲封的大将军。

      王元芳照旧也跟着同去,留贺小梅在姑疆大营照顾方兰生。

      贺小梅在营地同留守的将士们吃过饭,回帐中探了探方兰生的脉,见已无大恙便取下了他头上的针,在旁边守着等他醒来。

      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方兰生还是没一点要醒的动静,贺小梅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儿,却反倒被方兰生的声音给吵醒。

      他乍然抬头看去,方兰生仍是睡着,只是眉头半拧半松,长睫颤个不停,嘴里不停呢喃着什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拒绝什么。

      贺小梅端详了他半晌,忽然好奇心起,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仔细听了听,方兰生却不再说话,睫毛渐渐湿黏。

      贺小梅撇了下嘴,看着方兰生削瘦的脸颊,又忍不住地叹气,低声道:“你就当做了个梦,就当看了场戏。”

      一个时辰后,贺小梅正坐在桌前研究方兰生棺中的陪葬品时,方兰生醒了。他睁眼后,眼珠子像被冻住了似的,停滞了半晌,才慢慢回神,眼角的泪珠随着他一眨眼滑进鬓角,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溢出一声悲凉入骨的叹息,仿佛人生就此寂寥。

      他知道,他逃出来了。

      贺小梅听见声音,立即转身上前,一边扶着他坐起一边朝外叫人送吃的进来。

      “来,快吃些热粥暖暖胃。”贺小梅从一个小兵手里接过碗,递到方兰生手里。

      方兰生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大海碗,碗里盛满了热腾腾还冒着香气的粥,温暖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心脏。他忽然就觉得心脏被撕扯一样的难受,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贺小梅,哽咽道:“我还能再见到你们……”

      贺小梅想到从前几人在山上欢欢笑笑,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心中也有些感慨,拍了拍方兰生的背,安慰道:“都过去了,过去了。你能出来就好,今后好好过,比什么都重要。”

      方兰生深深呼吸,点点头,坐回去喝了几口粥,抬目打量了一番帐中,“这是哪儿?元芳没跟你一起吗?”

      贺小梅应道:“这是姑疆,宁王大军的大本营。两军现如今在秦河交战,芳哥去秦河那边了,李马也在。”

      “李马?”方兰生瞪大了眼,“李马不是在泥土教吗?”

      贺小梅笑嘻嘻道:“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呢——我和芳哥一路护送皇上,却在山上把人给丢了,之后循着线索去找,人却是被李马给带走了。”

      那时在山上,吕承志掉进洞里,王元芳和贺小梅去找藤蔓的功夫,回来洞里就没人了。两人沿着脚印下了山,问过一个农妇才知是有一群人带着个昏迷的男子往姑疆方向去了。

      二人在姑疆找了许久,才发现原是李马救了吕承志。

      “说起泥土教啊,你不知道,李马带着泥土教的人都参了军了。而且,”贺小梅附在方兰生耳边,压低了声音,“宁王之所以能被稳住,对皇上笑脸相迎,可多亏了李马带领武林各大正派人士造出来的声势。”

      方兰生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皇上跟宁王站在一头了?宁王不也是要造反的么……”

      贺小梅截住了他的话头,“不管怎么说,皇上始终是正统。实话跟你说吧,就凭宁王,迟早会败在晋磊手里。何况,晋磊还杀了吕家那么多王孙贵族,现今先皇子嗣只剩他们两个……他们兄弟再怎么内斗,那也是吕家的事,怎会容一个外姓之人夺了吕家的江山?”

      方兰生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了贺小梅的胳膊,问:“那慕容白呢?”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还在北都附近。之前我们兵分两路,我和芳哥保护皇上,慕容白去找四大家族的人合力绞杀司马渊。后来他们又飞鸽传书给我们,说是被晋磊通缉,尚需在北都逗留一段时间,信中也未提及司马渊死活。”

      方兰生松开手,怔然道:“他们没杀成司马渊,我知道。不过……司马渊也活不久了。”说这最后半句话时,方兰生几乎将牙咬碎。

      贺小梅被他眼中的戾气惊得一愣,“兰生,我给你把脉时,发现……你的内力……为什么只剩了一点?”

      方兰生面色微变,垂眼搅拌着碗里的粥,淡淡道:“被人废了。”他又抬起头,看着贺小梅怔愣的脸偏头笑了笑,“剩的这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小梅忽然就觉得面前这个方兰生陌生得很,可心中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方兰生原本那样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如今却会露出心事重重的眼神。

      他有心想说点什么来调节气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从桌上一堆奇珍异宝里拿起一个铁椎,在手里掂了掂,笑着道:“你这些陪葬品还真是丰富啊,居然还有个铁椎,某人怎么想的呀。”

      方兰生抬眼撇了眼,“那应该不是晋磊放的,估计是白豆知道他要把棺材弄成那个样子,偷偷扔进来给我的。”

      可惜那棺木实在太坚固,这铁椎也没帮上多大忙。

      “什么意思?”贺小梅一步站到他面前,眉目肃然地盯着他,“白豆也知道你是诈死?”

      方兰生喝光了碗底的粥,一抹嘴道:“被他看见我服下锦囊的药了,但他愿意帮我……不用担心,他如果要告密,就不会等到晋磊把我送回琴川了。何况,”他耸了耸肩,“身为晋磊的手下,他们应该没人希望我继续留在那里耽误他们办‘正事’吧。”

      贺小梅想想,倒也真是这么回事,目光一转看见桌上还有把金柄匕首,挑起来看了看,“看来这也是白豆丢给你的了。”

      方兰生闻言转头一看,瞳孔遽然收缩——那把匕首,是他在宫道上刺进晋磊腰间那把。

      白豆怎么可能把这匕首放进来,必是晋磊……

      方兰生觉得呼吸都紧张起来,微微蜷了蜷身子才止住胸口撕扯一样的疼痛。他满是厌恶地道:“小梅,你帮我把这些扔了吧。”

      贺小梅顿时眼若铜铃,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你确定?这些、这些……”他回身抓了一把珍珠和佛珠在左手,又抓了几块玉石在右手,望着方兰生的脸都像要哭出来了,“你就是再在宫里见过世面,你也不能糟蹋好东西啊!”

      方兰生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这是在一个爱财如命的人面前说扔钱的话,不免笑了笑,摆手道:“算了算了,给你吧——不,二百两,卖给你。”

      贺小梅听了就是喜滋滋的笑开,连连点着头,抱着桌上一堆珍宝就忘了撒手,两只眼睛都要笑成元宝样了。这里面随便拿两件就不止二百两了,别说二百两,就是两千两他也愿意买!

      贺小梅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那堆东西,方兰生好笑地看着,目光落在匕首上时微微一黯,眼前晃过晋磊那张满是惊疑、痛苦的脸。他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道:“那个……你把那个匕首也给我留下吧。”

      贺小梅闻言捡起刚被他扔下的匕首,抛给方兰生,还笑着打趣道:“那个刀柄外面都是金的呢……你都说给我了还收回去,我该说你是大方呢还是抠门呢。”

      方兰生笑笑,没搭话,低头将那匕首抽出。刀刃上干干净净,已经没了晋磊的血。方兰生看着刀身上映出来的自己的眼眸,在心里默默笑了一下——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一刀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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