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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晋磊番外(白豆视角)】 ...

  •   (一)
      贺家待人自来宽厚。

      我的母亲是贺家的帮厨。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离世,母亲一人将我拉扯大。

      后来母亲身患重疾,离开贺家,回到家乡养病。我仍待在贺家做仆人,服侍几位少爷和贺小姐。

      贺家家主贺凛膝下无子,只有贺文君贺小姐一个女儿。当时一帮子徒弟里,晋磊最是天资聪颖、为人妥当。也因怜他父母双亡,在晋磊七岁生辰时,贺老爷便收了他为养子。晋磊就这样成为了贺家的少公子。

      贺老爷疼晋磊,疼到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疼到把他当作贺家家主培养。

      只是一则因贺小姐自卑于沉疴痼疾,不愿拖累晋磊,二则因晋磊本就无意于贺家小姐,贺老爷的心愿终究未能达成。

      但贺老爷对晋磊最宠爱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晋磊不会成为他的女婿,他也一样把他当儿子对待。

      晋磊也的确是几个师兄弟中最优秀的一个,几个师兄弟也都与他极为亲近。

      有一回仓州第一府费家来人拜访,那人见着晋磊沉稳太过,不似十几岁的孩子,便逗他问若是费家收他为义子,他可愿去。却不想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便道贺家是他的家,贺老爷是他的父亲,师兄弟们亲如手足,一个也不会离开贺家。

      晋磊是真的把贺家当自己的家在看。听说他初来贺家时,饿得差点断了气,大冬天里身上就穿着两件破烂的春衫。是贺老爷将他捡了回来,给他身份,给他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教他这满身的武功,给他浓烈而不可替代的父爱。

      贺家对他而言,不仅是恩义,更是亲情。

      那年六月,我母亲病重,我向贺家请假归家照顾母亲,再回来时,便只见贺小姐一人在祠堂伏案痛哭。

      我抬目一望,案前摆的竟是贺老爷和诸位少爷的牌位。

      我怕得浑身发抖,连忙跑到后院,却见后院里立着一座座新坟,有厨房杀猪的张叔,有扫院子的赵婶,还有跟随贺小姐的丫鬟碧凝,以及许许多多我熟悉的人。

      贺家几乎被灭门。

      贺家向来与世无争,我猜不到究竟会有什么人这样丧心病狂。

      可我没办法问贺小姐,贺小姐只是哭。

      我以为贺家除了她已经没人了,便劝她先离开贺家避祸,以免杀人凶手再度回来斩草除根。

      可贺小姐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她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我刚开始问过,她却没答我,好像早就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连一个回答都费劲。后来我就想不起要刨根问底了——贺小姐的病越来越严重,脸上渐渐有了苟延残喘之态。

      其实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贺小姐就魂归西天。

      那日山下传来消息,自闲山庄要办亲事,说那对璧人如何如何般配,又说那新姑爷如何文武双全、如何对叶家小姐倾心。

      贺小姐也不知怎的,闻言就落了泪,当晚便奄奄一息。

      她哭着抓我的胳膊叫我,我也哭着应。她一字一字地告诉我,自闲山庄的新姑爷就是少公子。

      那时我才从她口里知道,少公子在贺老爷的灵位前发誓,定要让凶手也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所以他只身前往自闲山庄,参加叶沉香的比武招亲,为的是灭叶家满门报仇雪恨。

      贺小姐临死前泪流满面地对我道:“我阻止不了师兄……拜托你……拜托你帮帮他……你救救他……我……我去了……你别让他……一个、一个人……”

      我哭得几乎断气,已连话都说不出来。贺小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了寒夜里,我无能为力,只有将她埋在山上。

      翌日黄昏,我正思量着这牌位该怎么刻、又该由谁来刻,便见一人自山下疾步而来。

      残阳如血,映照着他一身大红喜袍血光森森,他手里死死握着那把已满是猩红的长刀,刀尖儿的血滴了一路。山风一吹,扬起他半散的黑发,然后我看见他的脸——沾染了黏腻鲜血的白净面庞,和那藏在额前碎发下漆黑如漩涡的眼。

      我在那时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人,仿佛一夜间褪去所有明亮的面孔,从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沦为浸在血里长大的沧桑老者。

      他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我面前,猩红的双眼往我身上微微投下几分目光,手里握着的长刀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个不停,那一小块土壤的颜色逐渐变深。

      “师妹呢?”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问我贺小姐的下落。

      可是贺小姐的坟明明就在他身后。

      我便伸手往他身后一指,将手里拿着的空白的木牌递给他,忍不住又哭了,“小姐的牌位,你来刻罢。”

      他闻言,身体猛地震颤一下,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子去看那座坟。

      他很久没有说话,却是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坟前一步远的地方,双腿无力地跪了下去。

      他丢了刀,猛地伸手捂住满是鲜血的脸,然后我听见他发出压抑着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算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可十几年来却从没见过他哭。

      “师父只这一个女儿,我却没能替他保护好……”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颤抖和痛苦的自责,忽然他从掌中抬起头来,被眼泪稀释过的血液胡乱地糊在脸上,布满血丝的眼下泪痕斑斑,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刺刀一样锋利的恨意。他握紧了刀柄,缓缓站起来。

      我看得心惊,却听他用阴毒如地狱传来似的声音嚼穿龈血般道:“我一定……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眉心一跳,想起贺小姐死前凄苦之状和对我的嘱托,忙疑惑问:“自闲山庄……还有人活着吗?”

      他转过头来,充血的眼里目光幽深,冰冷答我一句:“死绝了。”

      我颤了颤,低声问:“那、那你还要让谁血债血偿?”

      他不再答我,只是转头从兜里掏出几锭银子,递给我道:“贺家亡了,你若无处可去,便回你老家重新找个饭碗罢。”

      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上裹了血的碎银,半天都不敢伸手去接,只能抖着嗓子问:“少公子,你还要做什么?”

      他沉默地将碎银塞进我怀里,转身想走,却听不远处几声大喝:“晋磊!”

      我转头去看,见着他在山下结识的几个知己好友个个身佩长剑飞奔而来。

      为首的秦少侠纵身一跃停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皱眉质问道:“昨夜自闲山庄被灭了门,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其实还有谁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他身上还穿着与叶家小姐成亲的喜服,身上还沾满了叶家的血,刀刃上也许还粘着谁的皮肉。

      他看着秦少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贺家被灭了门,你又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另一位少侠急道:“叶自闲纵然该死,可叶家小姐何辜?!叶家上下老少又何辜!”

      他乍然转身怒瞪着那人,抖着手指指向贺家祠堂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那贺家呢?我师父呢!我十四个师兄弟呢!还有我师妹,还有那些下人们,他们不无辜吗?!他们犯了什么错!我没有将自闲山庄挫骨扬灰,已是心慈百倍!”

      秦少侠满眼的不敢置信,对着他缓缓摇头,“晋兄!错了便是错了。你、你为何要冥顽不灵!”

      他讽刺一笑,“我没有错。你若有我这番遭遇,还说得出这番话吗?”

      “你……晋磊,你已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晋兄了。”秦少侠满心满眼的失望,沉默半晌,自怀中掏出一本书,颤声对他道:“这是你我初识时,你赠我的书,如今……”哽咽一番,秦少侠缓缓抬手,将那书往上空一抛,剑出鞘——

      “如今你我二人,便形同此书,恩断义绝!”

      剑光晃过我的眼,我再睁眼时,漫天都飘散着残破的书页,少公子便僵立在那漫天的碎片中,背影无端地透出几分萧索孤独。

      “晋磊,”另一位一直未开口的少侠缓缓道,“看在多年情谊上,我们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和行踪。可你跟我们,却也不是一路人了,只当……从未相识过。”

      少公子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那一刻的表情,只看见他一步一步地离开,与秦少侠擦肩而过,然后他忽然顿了顿,微微侧头道了一声“多谢”。

      那一身烈烈红衣,在蜿蜒的山路上踽踽独行,逐渐与天边似血残阳融为一体,好似这苍茫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我又想起贺小姐,贺小姐临终前那样悲痛,那样遗憾地告诉我,她阻止不了少公子。她拜托我救他,可我能做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救得了这个众叛亲离的晋磊呢。

      后来我也尝试去寻找少公子,可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因我母亲旧疾又发,我不得不放下贺家事宜再次返家,却没想到,母亲这次病发,竟是病入膏肓。

      我带着母亲四处辗转求医,盘缠用尽,却还是没能找到一个法子治好她。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上街卖身乞讨。

      可我不清楚莱州的乞丐也是有规矩的,误入了别的乞丐的地盘,被五六个乞丐团团围住。他们嬉笑着踢打我,我起先还想着反抗,后来不知被谁踢中□□,疼得脑子一懵,便只随他们打了。

      我被打得五脏六腑都疼,眼前血淋淋的一片,□□痛得我呼吸都困难,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可是忽然那群乞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恍惚间我看见少公子的脸,顿时一个激灵,半掀起被打肿的眼看他,“少公子?”

      少公子只是朝我点了点头,将我送去了医馆。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都还好,至少能痊愈,只除了胯间——大夫说我再不能人道。

      我精神恍惚地跟少公子道了谢,本以为少公子会丢下我离开,却不想他竟驻足问我为何至此境地,我便将母亲重病之事告知于他。

      他听罢,沉吟了许久,东拼西凑地拿出一堆银子,塞进我手里道:“你比我幸运,你还有母亲,你还能陪着她……好好陪着你娘吧,珍惜亲人健在的日子。”

      我捧着手里这一堆银子,热泪盈眶道:“少公子,我不能白要你的钱……我是贺家的仆人,你是贺家的少爷,你还救了我的命,我就得跟着你的。”

      他侧目看我一眼,冷道:“我不需要人跟着。我要走的路,一个人就够了。”

      我哭着道:“小姐临终前,仍在自悔未能阻止你去自闲山庄。她还嘱咐我跟着你,少公子,你忍心让小姐九泉之下都不安心吗?”

      他终于有所松动。

      之后没过多久,虽已托人尽心救治,我母亲仍是撒手人寰。我拿着钱葬了母亲,便跟着少公子一起上路。

      少公子曾道,他要走的路凶险万分、生死无常,问我是否仍然要跟着他。

      我想,于情,他是我在贺家仅剩的一个主子;于义,他拿钱救治我母亲,还从乞丐手里救我一命。如今我娘已死,我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倒不如跟着少公子,完成贺小姐对我的嘱托。

      少公子从没对我讲过他到底要做什么事、要去什么地方,但随着一日日的行进,我终于清晰地明白,他要去的地方,是天子脚下——北都。

      到达北都的那一晚,由于银两不足,我们两个人只在客栈开了一间房。房中有张小榻,夜里我便睡在小榻上。正当我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竟听见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低哑呢喃,像是梦呓,忽然那声音又凄厉高亢起来,似要吃人似的。我吓得一下子坐起,看向少公子的床,我试探着唤他两声,可他已完全被梦魇缠住,一张脸在月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眉头几乎要烧起来一样的焦躁。

      我不知他所梦为何,却能依稀从他口里听到“师门”、“叶沉香”、“昏君”这样的字眼。

      那时我并不知他为何有此“昏君”一言,但后来我也渐渐拼凑出了贺家被灭的真相——皇帝为求长生不老的秘籍,命朝廷安插在武林中的鹰犬自闲山庄动手,可杀尽了贺家人,他们也没能找到那本传说中的秘籍。

      只有我知道,那本所谓的秘籍,那本名震中原武林的魔刀怪客遗留下来的刀谱,在少公子身上。

      (二)
      少公子很快就借机结识了水仙教的教主,成功地上了尘微山,投靠水仙教。

      临上山那晚,少公子终于告诉我,他要报仇,他要弑帝。

      他又一次问我,是否真愿意与他为伍。

      我那时只觉荒谬——一个无权无势形单影只的人,拿什么弑帝?

      我想,少公子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只是一时恨意上头。时间总会磨平一切,等再过两三年,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力量有多渺小的时候,他总会放弃的。

      于是我向他表决忠心。

      他嘱咐我,上了尘微山,便不能再叫他“少公子”,只唤他“主子”便可,我一一应下。

      他多疑,一路行来便已是极致谨慎,此番上山,更是处处小心妥帖,唯信得过我。他所有东西,必得由我经手,在他眼里才算得安全。

      也许是因他在武学上的胸怀抱负和天赋异禀,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极受器重的,水仙教的教主对他也极为赞赏。

      他入教时,教中已有一个李马协助教主,后来他一来,教主便将他当做下一个李马来培养。只是刚开始教主并不让他接触过多教内密宗,反让他帮着李马教习少主。

      水仙教的少主,名叫方兰生,听说是来自千里之外的琴川首富方府。

      那时候少主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咋咋呼呼吵吵闹闹,整日上蹿下跳,我时常看他就跟看个猴儿似的。

      也就是在见过少主方兰生之后,我才依稀觉得,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命运操控——少主身上那块玉,跟主子有的,一模一样。

      我初见时已十分惊奇,只当这是两人的缘分,却不想,这竟是两人的孽。

      来水仙教不过两年,主子就被教主设为右护法,与李马这个左护法平起平坐。

      此后,教主越发看重主子,也不再让他教授少主功夫,安排给他越来越多的任务。

      江湖帮派么,再如何出淤泥而不染,都免不了明争暗斗。主子时常也会被派下山去执行一些危险的任务,但凡要令他这个右护法亲自出马的,可想而知是何等九死一生的事情,但他总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下了山,归来时哪怕伤痕累累,也总会先去向教主汇报一番。

      教主于是对他更加信任。

      有一回他浑身带血地从外面回来,骑着一匹烈马,还未至山脚下,便无力地摔了下来。

      那是入广阳府那次,他差一点命丧广阳府。

      我和几个教徒急忙上去扶他,他抓着教徒的胳膊将广阳府的事情简单交代了,说着说着,目光不知往哪个地方瞟了一眼,急忙让我将他搀走。

      我顺着他目光往回一望,模糊看见少主立在山头上,似是要下山来。

      他见我还不动,在我耳边低声道:“绕过去,别让他瞧见我这模样。”

      他说话时嘴里的腥气一直往我鼻尖钻,我知他必定伤得不轻,又看他满身满脸的血,沉默着将他搀起,往后山门绕去。

      后来没多久,主子的伤还未愈,少主听闻他受伤之事,与贺小梅一同来看他。两人都到门口了,主子却隔着窗户问少主能站多久的桩、又能扎多久的马步。

      少主答不上来,他便沉声喝斥少主,让少主回去,不肯放他进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害怕少主见到一点血腥。

      他身上的伤口大多皮开肉绽,他舍不得让少主见着他,舍不得让少主闻到他身上的腥气。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对少主有了旁的心思。我只记得他当上右护法之后没多久,有很长一段时间很是恍惚,有时候甚至在教主面前也会微微出神,唇角微微抿着,要笑不笑的样子,像个怀春的少年郎。

      可他早就不是贺家那个有血有肉、会情窦初开的少公子了,在他年华正好、正该情窦初开的年纪,他穿着大红喜袍杀尽了叶家老少。

      自从贺家亡了,我也实在没见他正正经经地笑过。他一天比一天变得压抑、敏感、深沉。

      直到那一日,他教少主骑马,两人一前一后地坐在马背上,少主没骑过,只觉新奇,玩玩闹闹地笑开,他在后面看着少主的侧脸,竟也缓缓勾出一个浅笑。

      我疑心是我眼花,揉眼看去,他唇角虽已平展,眼里却还是那样深邃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

      他这样的人,本就有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一旦有一丁点欢欣泄露,便全露在眸子里,好看得令人头晕目眩。

      我在那时生出一种欣慰来——少主能让他露出久违的笑,也许也能抚平他心里的疮痍。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会时常让我去岸芷汀兰看少主。有时他从山外回来,若是杀了人,必是不敢第一时间去见少主,总要沐浴焚香一番才敢去寻他。他若等不及,便召我来问少主在做什么,我于是前去探路一番才罢。

      只是少主原就不是个沉静安分的,总爱在外撒欢地胡闹,尤其……他还有个在山上一同长大的知己好友,龚磬冬。

      是以,每次我带回来的答案总是令他失望,少主不是在别人那里玩,就是跟龚磬冬一起偷下了山。他很少能有跟少主单独说话的时候,其实少主也不大愿与他说话。他向来沉默寡言,少主又是个话多的,一个只顾讲,一个静静听,听的人固然得趣,讲的人却会疲乏。

      但他从没露出过什么失望的表情,只偶尔在我回禀的时候皱一下眉,像是在埋怨什么,又像是有些生气。

      教主那几年时常外出,把事情都堆给李马和他。李马尚要管一管少主,不许他偷跑下山,以免惹出乱子来。他却只明着教训,暗地里纵容,只是每次看到龚磬冬和少主两个人嘻嘻哈哈偷偷摸摸的样子,他总会蹙眉呆愣许久。

      我很有一段时间怀疑他是魔障了,便问他到底怎么个想法,若是有意,何不挑明了说。

      他愣愣地看着我,说,少主还小,怕吓着他。

      他行事决断素来极有主见,也极富效率,实在少有这么扭捏之时,我心下觉来好笑,便挤着眼问他道:“这么说来,主子对少主果真有那种意思?”

      他一怔,再看我时眼里已冷了几分,像是从某种思绪里回神,沉声道:“做你自己的事去。”

      我讪讪笑着跑开。其实我哪里有多少事做,我认他做主子以来,除了服侍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替他跑腿去探看少主。

      他每次下山,必定会给少主带上一堆有趣的玩意儿回来,有碧螺巷的云片糕,照梁城的蓝田玉冠,汴安的紫葫芦,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佛珠。他知晓少主热衷佛法仙术,更爱收集各色佛珠,每次出门便着意留心着那些珠子,看到好的,怎么都要弄回来给少主。

      其他的倒罢了,那年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颗星月菩提子,据说是极有灵气的。本是一疯颠颠的道士给他,说他恶鬼缠身,需这珠子清除邪气。岂料他一拿回来,少主不知从哪儿听说这珠子有灵气,好说歹说央了去,他仍是双手奉上。

      他这个人,要对一个人好,常常是好得没边儿的。

      可他这些好处,在少主眼里原本就算不得什么。少主自小就是在众星拱月的环境下长大,在琴川是,在尘微山更甚。一群人站在那儿,少主轻易就能做那群人的焦点,成为太阳一样的存在,但他不一样,他是在夜里才有明亮双目的狼,他望着的只能是月亮。他纵是将全部的星星摘下,也未必换得来太阳一个侧目。

      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他就一直一直在后面等着,在一切细微的地方护着少主,不让他看见血腥,不让他看见厮杀。

      但凡教中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他总是命人第一个给少主送去;有时候和少主一桌吃饭,见少主的筷子朝哪个菜多伸了几次,他就让食阁在那道菜上多下些功夫;偶尔李马不在,他去教少主习武,竟比完成山下的任务还认真些,往往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我一直不大明白,不过随便教少主两招,以他的身手,需要准备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太过开心了。

      能和少主待在一起,能看着少主的嬉笑怒骂,他就开心得不知所措。

      但他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把心藏得太深,这一点开心,除了他自己,大概谁也不能轻易察觉。

      我时常觉得,他这个人,大概是经历的黑暗太多,沾染的杀戮太多,好不容易见到一点光芒,就亟不可待地护着那点光。

      他护着少主,大约也是在护着他心里唯一那点光明干净的地方。而其他的地方,大概已经脏透了。

      (三)
      我开始知道他的计划,是在飞鹰替他做事之后。

      我先前一直以为,这么两三年过去了,他心中的仇恨也该散了一些。

      可惜没有。

      他从上尘微山的那一刻起,就已开始谋划,他在借助水仙教的力量让自己变得强大,一直到强大到能与皇室抗衡。

      然而那一年七月,皇帝驾崩。

      那个后半辈子赔上一切去求长生不老的皇帝,在那一年安详地闭了眼,只留下一道让六皇子吕承志继位的遗旨。

      那一整日,我都未见他身影,后来在山顶小亭找到他,彼时他喝得烂醉如泥,浑身的酒气几乎将人淹没。

      他本来是活不下去的,他本来是准备灭了自闲山庄就自刎的,可叶沉香告诉了他真相,他知道自己还有大仇未报,于是他活了下来。

      可如今,这个一切冤孽的始作俑者,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强大到手刃仇人,仇人便死了。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去,便一声声地劝解着他。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最后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父债子偿。”

      我在那一刻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悲到了一种极点——他连活着,都要为自己找个无法推脱的理由来。他必须要有仇恨的信念支撑着,才能活得下去,哪怕再如何孤苦无依,也能死撑着咬牙活下去。可一旦这信念没了,他就连活下去的目的都失去了。

      他这一生,大概终将与仇恨作伴。

      我深觉怜悯,便故意跟他提起少主。

      他听到少主的名字,呼吸一滞,布满血丝的眼里有红光乍现,那双眼透过我,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他忽然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勒住我的脖子将我提起又狠狠摔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咬着牙对我吼:“你休想……你休想!”

      那是第一次,我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神情,对他的疯癫感到胆寒。

      我不知他究竟是透过我看到了谁,或者是这沉沉黑夜里是否藏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暗潮,我只看见他鬓发散乱,目赤如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挥剑乱斩——我终于有些相信,这世上也许真有冤魂不散之事。

      我听见他不断地嘶叫:“你休想把他带走……滚……滚!”

      多年后,我才知道他那时的犹豫与疯癫,皆因叶沉香死前的一个诅咒。

      叶沉香说,他永远得不到最爱的人,他最爱的人会因他而死。

      所以他不敢靠近少主,不敢对少主说这满腔爱恋。

      可笑他那样冷静理智的人,从来不信神不信鬼,到头来却对一个诅咒深信不疑。

      他眼睁睁看着少主与龚磬冬感情越来越深厚,却无计可施。

      有好几次,他站在岸芷汀兰门口,将即将踏进的脚步收回,怔怔地看着里面一起玩闹的少主和龚磬冬。

      有时候见着两个人做出极尽亲密的举动,他总是一言不发地离开,回去之后往往一坐就是一下午,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直到旁人将他唤醒,他才会现出一瞬的空茫之色。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疑心他其实已经把自己逼疯了,他却又忽然精神好了起来,整日整日地忙碌。

      那段日子,正是新帝继位,屠龙堂异军突起的时候。

      我不知道究竟是他找上的屠龙堂,还是屠龙堂找上的他,我只知道他大概是怕自己真的疯了,才忙不迭地去找些事情来逼自己不去想少主。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把自己累倒,不到亥时便昏沉沉地睡去,灯烛也忘了灭。直到丑时,我见他房里灯还亮着,便叩门问了两句,没人应我,我料想他是睡着了,便进去替他吹灭灯烛。

      就在烛火熄灭的瞬间,他骤然惊醒,像是才从噩梦里奔逃出来,凄惶叫着少主的名字,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吓得傻了,大气都没敢出。

      月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大张着嘴喘着粗气,眉目低垂,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梦里醒过来,脸上闪过一阵阵的茫然无措。

      我屏气端详他半晌,想他这是一时梦魇,过会儿便好。只是我刚想退下,便听他嘶哑的声音在暗夜里沉沉响起:“如果我不报仇了呢?”声音低得可怜,也不知是在问谁。

      若不是看见他嘴唇翕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那晚之后,他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整个人好像陷进了一张巨大而繁杂的网,沉沦不下,又挣脱不得,眉心总纠结着。

      他尽量逼迫自己少见少主,只是同在一个教中,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时候少主见他沉着脸,便爱来抱着他的胳膊逗他笑,他虽是牵着唇角回应,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样心事重重地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忽然就像大彻大悟了似的,不再皱着眉头发呆,眼眸依然犀利,行事依然果决,仿佛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反常从未出现过。

      后来的事,连我都很有些吃惊。

      他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就将教主困在尘微山外,驱逐李马,逼走了一个横空冒出的慕容白,最终掌控水仙教绝大部分势力。

      只是这里面出现了一个连他都没算到的人——龚磬冬。

      他知道龚磬冬被屠龙堂种下死符一事,是在龚磬冬死前两个月。那一日我在屋内听见飞鹰与他交谈,说是龚磬冬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种下了死符,身在水仙教情报司,却为屠龙堂提供情报。

      他听后倒是沉默了良久,最后也没对此做什么安排,只让知道的人嘴巴闭紧点,绝不可泄露给任何人知道。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必要为龚磬冬保守秘密,再者,龚磬冬这么多年都未向屠龙堂提供什么切实有用的情报,屠龙堂也是早把他弃了的。此时暴露一个龚磬冬,对他和屠龙堂的合作,本就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可他严防死守不让人传出去,不过只为了瞒住少主罢了。

      他怕少主伤心。

      后来不知怎么就有那么一日,他突然问我,如果他借此除掉龚磬冬,少主会不会来他身边。

      我吓了一跳,忙正色道,那样少主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只是说笑。

      他说是在说笑,我却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他若要得到少主,最大的阻碍大概就是龚磬冬。龚磬冬一死,他立刻便能离少主近上许多。

      最后他没有动手,龚磬冬却因他而死。

      他大概也没有料到,龚磬冬会冒险与屠龙堂挣个鱼死网破。司马渊下令取龚磬冬项上人头的时候,他其实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阻止,可他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默许了司马渊这一做法。

      龚磬冬死后,少主日渐颓唐,他便日日陪伴在其左右。

      我看得分明,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改变,看少主的目光也悄然有了变化。

      我在不久后明白了那种目光的含义——他终于决定,得到少主。

      他所有的顾虑,他所有的担忧,败给了少主在龚磬冬死后流露出的脆弱。

      在少主那样哀哀欲绝的时候,他想给少主一个依靠和支撑,他想用自己的羽翼保护他。

      可他捧着这颗冷冰冰的心,妄想去温暖别人,纵使怀着满腔的热忱,也不过是为这烟火人间多添一桩荒唐事罢了。

      我被他调去服侍少主,是在一个和尚来过之后。

      我隐约知道,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在尘微山唯一最信得过的人便是我,可他却将我调开去服侍少主。

      后来七夕,他带少主下山,回来时却全身都是血。那夜他痛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喝了点酒,手下的人劝不住,便来寻我。我一进门,却见他背对着大门坐在地上,微微仰头望着香案上摆着的观世音菩萨像,脚边倒着三四个酒坛子,地上湿淋淋的一片。

      那幅画面实在有些诡异。

      我叹息着问他,何苦要喝这么多酒,身子又得难受。

      他一直没有答我,直到我将他搀到床上,他躺下,忽然看着我道:“我的仇家太多了,我想护住他。”

      我看着他比夜色还昏暗的眸子,忽然又想起孤零零地死在山上的贺小姐,便劝他道:“你若真要护他,便不要做傻事。”

      他摇头,却是嗤笑,“你不懂。”

      我知他执着,一旦认定的事便极难改变,于是不再多言,只又劝他爱惜身体之类的话。

      之后不久,我便明白了他说的“想护住他”是什么意思——他先前与屠龙堂交易,只是想亲手解决吕氏王族而已,可后来宫变,他竟是狼子野心,将屠龙堂玩弄于鼓掌之中,杀吕承道,一跃成为所谓的“先太子”,借了吕承道的名头独占了皇位。

      他害怕自己结怨太多,找他寻仇的人太多,会波及少主,所以他必须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才有绝对的能力保护少主,才能……将少主困在他身边。

      皇宫里,少主要救王元芳和贺小梅,跟他闹得极不愉快。后来又发生了青玉令的事情,再加上一个司马渊,他们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尤其是,少主终于知道青玉司南佩的秘密。

      那个秘密,我是在三年前才知道的,我还曾为此质问他。少主是个好人,我怕他害少主。

      他那时正忙于将教主在水仙教的势力连根拔起,听罢我的话,只嘲弄地看着我,眼里是浓浓的阴鸷。

      他嫌我管得太宽。

      直到龚磬冬死,他手握重权,还与少主恩爱有加。

      我担心的事情来得很快,甚至不等我提醒少主做出防备——他们终于结合在一起。

      我又一次质问他,到底是不是在利用少主。

      他抿唇不语,两道剑眉压得极低,许久方道:“我没有利用他。我爱他。我可以得到他,也可以得到青玉司南佩,这并不冲突。”

      我对他这一套逻辑感到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想起那门功夫会有反噬,才找回要说的话,问他:“要是少主因这功夫出了什么事……你就不担心吗?”

      他眼里闪过什么东西,快得让我捕捉不到,然后他似是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子,沉吟着道:“关于这个,我已经想过很多年。我绝不可能让他接触这功夫,但那股内力不炼化必然会有损害。我查过许多古籍,只要不激发那股内力,问题应当不大。我拖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圣水仙花期。圣水仙能清除那股内力。”

      他想得真是很好。他想了这么多年,也就想出这么一个结果——既要得到少主,又要练成神功报仇。

      晋磊啊,他太贪了。

      可他算来算去,没算到少主会知道这个秘密。

      少主知道了真相,所以肝火大旺、心绪波动,触发那股内力,这才一日日地委顿下去。

      他更没算到的是,少主不愿意陪着他。

      他先前想的所有,都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下——少主愿意支持他。若少主愿意,他们就算作是在双修罢了,少主静心地养着身体,等圣水仙开放,而他藉由交合练成神功,报仇雪恨。两全其美。

      可少主不愿。少主不愿陪着他踏上这样一条路,少主想从这血做的泥潭中逃出去。

      他爱惨了少主,便以为少主也会一心陪着他。

      最后发现结果并非如此,他却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在他练到第五重时,他才知晓,这门功夫一旦进入第五重,便不能中止,否则经脉俱毁。

      可那时少主身子正弱,心病更是严重,半点不让他近身。

      他总是想,自己熬过去就罢了。可他没想到他也只是凡胎□□,终于熬不下去,隐隐有了走火入魔之兆。

      那几日宫中人心惶惶,但凡离他近点的宫人无不心惊胆战。

      后来他发狂之时错手误杀了伍大夫,更是骇得宫人们乱作一团。

      待他醒过来之时,伍大夫早已断了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伍大夫的尸体僵坐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声,道:“厚葬了他罢。”

      尽管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那日不吃不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他垂下的眼睫里会藏着怎样悲痛的情绪。他向来惯于掩饰。

      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踏进流云殿的殿门——从他迈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此夜注定风波再起。

      我到底没能阻止他。

      我不知他到底是对少主做了什么样残暴的事,我不知他在强要少主时到底清醒还是恍惚,直到少主抓着我的胳膊求我帮他出宫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真的走入了绝路。

      可我帮不了少主,也不敢帮少主。

      我一直觉得,主子这个人再狠,至少对少主的心是真的,至少不舍得让少主出事——第七重的秘籍一出,当头一句便是“另拥半玉者,杀之,大功方成”,可主子却从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他在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冲破这道关卡。

      可惜,大概是命中注定,他和少主终究不能有一个好结果——方家二小姐的死讯,打破了二人之间最后的宁静。

      少主几次三番性命垂危,他又三番五次食言而肥,他们终于越来越远。

      我一直记得,有一回夜里,少主睡得正香,他便摸着黑进来,也不敢点灯,借着暗夜里微弱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少主。

      我听见他沉沉的叹息,看见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反复复,然后他哑声道:“小兰,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不想放弃,我也不能放手……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再没听清,或许他是想央求少主留下来,也或许他仅仅是希望少主跟他说说话。可他大概是明白过来,这样的问题根本得不到回答,是以不再说话。

      我想着他该要出来了,便去将外间的灯点上,在屏风处候着。又等了一会儿,我偏头一瞥,见那屏风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他一手半伸着,在离少主两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隔着空气做出抚摸的动作。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曾经,那个对着少主可望而不可即的曾经。他那样渴望触碰少主,最终也只是隔了满室的凄寂,颓丧地垂了手。

      接下来数日,他始终浑噩度日,一直到薛大将军被俘,吕承志和宁王连破数城,他突然变得很累很累,连我光是这样看着他,就感受到他的疲惫。

      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有做了,因为流云殿里的人,流云殿里的事,他已经很久都不能专注于战事。但他却累得无以复加。

      那日我趁少主睡着,去向他汇报少主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精神如何,他垂目窝在太师椅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放空。最后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头向后仰着,喉结滑动了几下,低声道:“再过几日,采办年货的人会在南门进出,你帮他混出去吧。”

      我倏地愣住,想了想,对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主子有意放少主出宫,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他说,这样……少主对您也不至于……”

      “我做不到。我看着他,就永远没办法提出放他走。而且,”他说到这里,坐直了来看我,自嘲地笑出了声,“他不信我。”

      后来我跪着跟少主说,想要助他出宫,少主却严肃地呵斥我,说他不想出宫。

      我不知该怎么办,便将少主原话一五一十地向主子回禀了。

      他呆怔了一会儿,似是极累地放松了肩背,靠在椅背上,掩目道:“我忘了,他担心连累你……罢了,你退下吧。”

      我犹犹豫豫地退下,心中在想,这两个人之间的死局,也许真的要破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他果真亲口提出要送少主出宫。

      我想着多给他们留一些分别的时间,便只送到殿门口,剩下的路留给他们两个人。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我听到动静叫上禁军过去的时候,宫道里薄雪莹莹,少主躺在一汪殷红的血里,晋磊跪在那摊血的边缘,目中尽黑——

      一切再无转圜。

      (四)
      “豆哥,这饭菜……还送不送进去啊?”小宫女端着红木托盘,怯怯地看着我。

      我接过托盘,“我来吧。”

      小宫女转身要走,忽又转头叫住我,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吞吞吐吐道:“豆哥……那个死人……还没被送走啊?”

      我不由脸色一变,皱眉低斥道:“什么死人!别胡说,小心你的脑袋。”

      小宫女嘴一撇,眼里蓄满了泪水,“我听婉桃和阿铭他们说,他们不敢来流云殿,就是怕那个死人……皇宫里、皇宫里怎么还留着死人呢……”

      我脸色越来越沉,“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皇上把自己关在流云殿……是……是在……在……”

      我捏紧了托盘,目光如炬,“在什么?”

      “在……做、做那种事……”她抬头瞟了眼我的表情,大约是看我还算镇定,又补上一句:“和……那个……死人……”

      我又惊又怒,差点将这托盘都给掀了,咬牙道:“还真有不怕死的……你去告诉那些谈论过这些的人,叫他们全都去丹阳宫门前的宫道上跪着,不到戌时都别起!包括你!少一个人,所有人就多跪一天!”

      她惶恐地转身就跑,像是生怕我找她麻烦,我便揪住她后领,冷笑道:“皇上现在什么状态,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罚你们跪,那是轻的,若让皇上知晓你们背地里这么嚼舌根子,就怕你们生不如死。记着,这种关头,谨言,慎行。”

      她连连点头,又转过头来鞠躬道谢,方一溜烟地小跑着去了。

      我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饭菜,闭着眼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脸,壮着胆子往流云殿走,恰巧在殿门口撞上从另一条路过来的飞鹰。

      他瞥见我手里的托盘,低声问:“又没吃?”

      我摇摇头,“还没送进去呢……”苦笑一声,我耸着肩道:“不过估计也是不吃。”

      飞鹰有些担忧地往里望了一眼,沉沉叹气,道:“你先进去,我要回禀司马渊的事,说完他肯定更不会吃了。”

      我皱眉,“还没找到?”

      飞鹰神色凝重的点头。我又想起司马渊走前还剥掉了李芙妆的皮的事情,不禁抖了抖,低喃道:“要是找不到他……少主就算是枉死了。”

      我一手握紧了托盘,轻轻扣了扣殿门,门内还是和前两日一样,没有任何动静。我与飞鹰对视一眼,然后深深呼吸着,兀自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

      外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我看着幕帘之后空无一影的样子,心下一阵阵的发寒,一直屏息向前,撩开幕帘走进内里,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子上,小声唤:“主子……”

      屏风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嘶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来:“你来干什么,我说了,我来照顾小兰,不让你们服侍了。”

      我找到声源,立刻看向屏风后映出来的两个人影,一个只有脑袋冒在浴桶上方,一个半蹲在浴桶外。

      我感到一阵心悸,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讪讪笑着:“又在帮少主沐浴啊?”

      屏风后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声,他道:“小兰爱干净啊。没法子,他又懒,我要是不来,他就跟我生气,闷在水里睡觉去了。水里哪里是能睡觉的地方?他还那么怕水……他以前其实不怎么怕水,现在特别怕。我要是不来照顾他洗浴,他准得跟我生气,一气就是好几天不理我……是吧小兰?呵,你看,我跟你说话去了,忘了给他搓背,他就生我气了,不跟我说话。他之前就在跟我讲话的……真的,你来之前,他跟我讲话……”

      我越听越觉得脊背上一股股凉意往头顶上蹿,急忙打断他:“主子,你——少主该饿了吧?饭菜都要凉了,赶紧……洗完了快来用膳吧。”

      他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瞥了一眼,我指指桌上的托盘。他见那上面摆着单笼金乳酥,点点头道:“今天还算识趣。我早说了,小兰喜欢吃甜的,多拿点甜食。”

      我笑得很勉强,垂首候着他出来。

      过了会儿,他便抱着穿戴完整的少主出来,坐在桌边,将少主揽在怀里。

      他拿起一块乳酥,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又把那乳酥放到少主紧闭的眼前,言笑晏晏:“你看看,你就喜欢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没人应他,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神色自若地将那乳酥掰碎了,撬开少主的嘴巴往里塞。一块糕点瞬间便将少主的嘴塞得满满当当,但那喉管却没一点吞咽的动作。

      我看着少主那被塞得半张开的嘴和已经堵在唇边的白黄白黄的糕点渣滓,见他还要往里塞,忙道:“别——”

      他抬眸看我,那一眼的阴鸷与诡谲让我胆寒。

      我只觉如坠地狱,阴森诡异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流云殿——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宫女太监们对流云殿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情。

      “主、主子,你别光顾着少主啊,你自己、自己也好歹吃点……”

      他听了我的话,又低下头去准备喂少主,笑得极温柔:“小兰饿着了,我看他吃就行。”

      我脑中灵光一闪,殷切地看着他道:“少主说他看你两日没吃过东西,可心疼了,想让你跟他一起吃。”

      他一怔,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他真这么说?你听见的?”

      我连连点头,“真的,我听见了的啊……你,没听见吗?”

      他默然不语地将我盯着,盯得我满脑门的汗,才咧嘴笑道:“我当然听见了,小兰跟我说话,我怎么会听不见。”他又低头去捏少主的耳朵,喃喃自语着:“心疼我……”

      我急忙上前两步,躬身道:“把少主给我吧?你们坐在一桌吃饭,有人陪着,少主也有胃口些。”

      他瞬间便握紧了少主的肩膀,拧眉防备地看着我。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尽管额上冷汗直下,我仍尽力做出平常轻松的样子来。

      他看了我半晌,约莫是见我笑得真诚,终于有些妥协,仍是沉声道:“你动作轻一点,别碰疼了他,他近来很怕疼。”

      我点头哈腰地从他怀里接过少主冰冷僵硬的身子,放在椅子里。

      他吃一两口,便要抬头看我和少主一眼。我强压下心头的颤抖,佯装一口一口地喂着少主,实则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吃的全在手里捏碎了,扔进食盒里。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吃东西?

      他吃完后,就静静地看着少主。我将桌上的碗碟都收了,转头一望,就看见他又把少主抱在怀里,一只手在少主小臂上摩挲,听得他疑惑问道:“怎么身子还是这么冰?是不是床太冷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床——殿内原本的雕花木床早已不见,只有一张从尘微山禁地运过来的玄玉冰床。

      所以这殿内处处冷气森森,骇得宫人们都不敢前来。

      “小兰,你别跟我闹脾气。你受了伤,得好生养着,我才让人给你弄了玄玉冰床来。你要是觉得冷,我就时时刻刻都抱着你。”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小兰?”

      “小兰,你说句话吧,你不说话,我头疼。”

      头疼?

      我眉心一跳,悄悄侧目看向他,他正埋头在少主颈边,双肩细微地颤动着……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主子?你怎么了?”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头,面目有一瞬的狰狞,随即被很好地掩饰过去。他眼中全是厌恶,冷冰冰地道:“你快出去。你一在这儿,小兰都不肯跟我说话了。你不在的时候他就好好的!”

      我看着他漩涡一样漆黑的眼瞳,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仿佛有毒蛇贴着我的脊背缠住了我的脖子。

      我大张着嘴喘息了一阵,他别过眼,我便陡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先前桎梏住我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了。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似乎还能感觉到毒蛇的信子舔过肌肤的战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这流云殿忽然就似炼狱般阴森恐怖。我抖着腿转身,拔腿就跑,出了殿门“砰”地一声关了门,背靠在门上,被扼住咽喉一般不停地喘气。

      飞鹰见我如此,疑惑道:“怎么了?你快让我进去回禀事情。”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脸色煞白地冲他摇头:“他今天……越来越严重了……”

      “比昨天还严重?”

      “不……”我脑子突然空了,只顾着摇头,“昨天他只是不说话……他不动……今天……今天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了好多话……他、他疯了……”我终于找到自己要说的话,强自镇定下来看着他,哑声道:“他疯了!他会走火入魔!已经、已经第三天了,少主……的尸体该送走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外面那些人,已经守在宫门前三日了,总不能一直对外称病。而且……他已经不像个人了……万一、万一……”

      飞鹰拍拍我的肩膀,安抚道:“少主已去,主子不日便能冲破第七重,不会走火入魔的。你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不是——”恐惧占据了我整片心魂,我几乎脱口而出,看着飞鹰挑了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我心中一惊,移开目光道:“主子、主子他大恸之下,也许在冲破第七重之前,就会堕入魔道……谁也说不准。”

      我差一点,差一点说出那个该被带进坟墓的秘密——少主,并没死。

      我知道的,少主没有死。

      少主曾对我万般嘱托,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我也不能再看着他们彼此纠缠,所以我替少主隐瞒,我替少主圆这个谎。少主现今是个活死人的状态,但只要再过四天,他就会苏醒。

      锦囊里的药,只能维持七日。

      我必须尽快让晋磊清醒,让晋磊把少主送回琴川。

      然后一切尘埃落定,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少主已经死了。

      晋磊要走的路,晋磊要发的疯,不该牵扯进更多的人。他一个人下地狱,就够了。

      我没有阻止得了他,已是对不起贺小姐临终前的遗言,现今我再不帮少主逃离他,就更对不起少主和老教主对我的照顾。

      我平复了一番心绪,对飞鹰道:“你先别跟他提司马渊,他现在神志不清,不一定记得这回事。他现在只当少主还活着,你提起司马渊,也许会刺激他,他万一又……总归你今日先去忙你的,这边我会好生料理。”

      飞鹰颇为担心地看着我,“姓吕的都快攻进秦河了……我本以为主子伤心两天也就罢了,却不想竟成了这个样子……”

      我勉强笑笑——我是亲眼看着晋磊这一路如何走来的,所以我很清楚,少主“死”在他面前,对他来说有多狠。

      我坐在殿外的阶梯上,想了一下午,终于能鼓起勇气再度推门而入。

      彼时他正搂着少主一同躺在那玄玉冰床上。冰床阴寒刺骨,少主是个没知觉的倒没事,可他好端端的血肉之躯,躺在上面就跟个没事人一样,除了嘴唇发白,其余一切如常。

      “小兰啊,我们什么时候回尘微山看看吧。哦,你不知道,我上次开了禁地,里面许多奇珍异宝,稀罕的我都留着呢。你回去看看。”

      “还有那颗菩提,你上次说找不到了,我遣人找了两日才找着,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前些日子有人进贡了几坛子桃花酿,是拿雪水酿就的。我知你喜欢,一直未开封,就等你身子好点了去喝呢……”

      “小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管着你了,你爱喝酒就喝吧,你要闹翻天也随你,你不喜欢宫里,我就跟你出去……你别不理我。”

      我怔怔看着他眼角的水渍,那些温热的眼泪滴到冰床上,立刻便融进去结了冰,叫人看不出丝毫痕迹来。

      我调整情绪,低首道:“主子,这年还没过完呢,少主说想回琴川方家看看。”既然他已这样疯癫,我便只能连哄带骗。

      他这才看到我,从床上半坐起,转头柔声问少主:“小兰?你真想回去吗?”

      我立刻接腔道:“主子您忘了?前段日子少主就说要回去来着。”

      他偏头拧眉回忆着什么,一双眸子越来越沉,最后犹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咧嘴一笑,“就是呢。少主还说让您在宫中料理好自己的事,待他从琴川回来,您就只能陪着他了。”

      他点点头,却又呢喃道:“琴川……琴川……他回琴川干什么?”

      还不等我回答,他遽然捂住了头,眉眼隐隐有些扭曲,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和手背上经脉凸起,嘴里低沉嘶哑地道:“琴川……方家……方家没人了……方如沁……死了?”

      他忽又扳过少主的身子,紧紧捏着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要杀我是不是!你要杀我是不是!”

      我瞪大了眼看着他头顶冒出来的丝丝黑气,一时骇得手脚发软,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把少主的身子从他手里夺过来,“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他目中一空,周身异样回归平常,愣愣地看着少主紧闭的眼,伸手来摸少主的脸,摩挲了一番,怔然道:“你怎么,这么冰?”

      我咬咬牙,心一横,冷声道:“他当然冰,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猝然抬眸盯住我,眼中阴寒入骨,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少主死了,新年里的第一天,他就死了!你不要再骗自己,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他骤然抬手捏住我的脖子,从我怀中夺回少主的身子单手抱住,目露凶光地盯着我,却是咧嘴露出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笑,“是你对不对!是你想将他从我手里抢走!哈哈哈哈哈哈我揪住你了!叶……叶沉香!你死都死不干净……还想骗我!”

      他的手越收越紧,我脑中闪过一片片刺目的白光,咬牙道:“方兰生死了……他就是为了离开你才去死的……你……”我眼前模糊起来,在一团又一团惨淡的光晕之中,他狰狞的脸上黑气环绕,我忍不住呜咽一声:“你醒醒吧晋磊!贺小姐,叶沉香,方兰生……都是因为你……你醒醒啊!”

      眼前一晃,他将我扔在地上,埋头死死抱住少主冰冷的身子,哭嚎嘶喊着叫少主的名字。

      我见他眉心似有暗光闪烁,睁大了泪眼叫道:“你清醒一点!”

      然而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我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逼推出数十丈远,后背和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疼得我一阵恍惚。而与此同时,一声霹雳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我下意识抬臂护住脑袋,在那轰鸣声中又传来几道惨叫声。

      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我小腿上,锋利得扎了进来,我忍着痛闷哼了一声。鼻端闻到一阵尘土掩盖下的血腥气,我缓缓放下手,睁开眼,随即目瞪口呆——流云殿,塌了!

      四处尘土飞扬,有的宫人被埋在了砖瓦柱石之下,血混进了沙石之中,污得彻底。

      而晋磊稳稳立在那一片断壁残垣之上,横抱着少主的身子,风沙在他周身呼啸,他嘴角有暗红色的血滴落胸前,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一双低垂的眉眼,眉心现出一个暗金印记。

      夕阳在他身后晕开一片黄灿灿的烟霞,他抱着少主稳步踏来,在喧嚣与尘土之中安静得像个鬼魅。

      我看着他背光的高大身形,仿佛又看到当年屠尽自闲山庄归山时的他。同样的黄昏,同样的血色残阳,同样的震撼人心,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虽然狰狞可怖,但好歹能让人察觉出一丝活人气息,好歹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仇的少年,可如今,他只像个死人,一个满身肃杀萧索的死人。

      他一步一步,恍若行向地狱。

      他仿佛顿悟。

      我怔愣地看着他眉心那一点明明暗暗的印记,口中痴喃道:“神功……”

      飞鹰上前两步,看向那个身影的眼神同样痴愣,“……成了?”

      我已顾不得小腿的疼痛,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痴痴地看着他抱着少主走过飞沙走石,走向我们。

      “派人,准备棺木,把他送回琴川。”他停在我和飞鹰面前,将怀里抱着的少主递给我,声色平静中带着刀锋一样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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