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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凡尘一 笼中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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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将顺儿送去长乐宫,又寻了理由自请去国清寺为国祈福一月,太皇太后应允。
去国清寺前,我去宣平侯府探望父亲,前日侯府传来消息,父亲重病。
相平崩逝后不久,长公主新建了一处府邸搬了过去,原来的公主府便成了宣平侯府。夫妻分居多年,直到此番父亲重病,长公主才重归侯府。
父亲是前日突发高烧,接着昏迷不醒,我探望时,他呓语连连,我俯身去听,依稀听见“兰苑”二字,那是娘亲和我旧日住的院子。
带来的几位太医为父亲开了副退烧方子,烧退了,人却未清醒,问及病因,是过度劳累所致。他们说得隐晦,又提醒长公主备好喜棺。
长公主听了,苍白的脸色闪过一丝快意,很快消失不见。
思及方才木枝打听来的消息,我心下清明,吩咐太医尽力医治,又瞧着长公主脸色苍白,想让太医也给长公主把脉,长公主拒绝了。
几日后,几位太医又联手开了个延寿方子,那时我已在国清寺,便吩咐木枝将药方送往侯府交给长公主。
在国清寺的第十日,外头的嘈杂声终于传进宁静庄严的寺庙。
新上任的谏议大夫弹劾章琢章珏纵容手下一皇庄管事贪污钱粮,欺压百姓,草菅人命。
谏议大夫当着满朝文武上奏弹劾,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无奈之下,太皇太后命人细查,谁料却查出那管事早已离奇失踪,再得踪迹,却是曝尸于长安郊外。
此案不了了之,但坊间却隐有传言,据说那管事有两个妹妹,生得花容月貌,姐姐跟了章琢,妹妹跟了章珏,都颇为得宠,皇庄闹出人命后,姐姐离奇身故,传闻姐姐怀喜后被章琢命人灌了红花,一尸两命,更有人猜测那管事也是被章琢灭了口。
传言纷纷扬扬,最终是章珏出来担下罪责,只说那管事是他的人,旁的一概不认,太皇太后虽有意偏袒,但也少不了处罚,于是章珏失了白虎军,章琢失了太傅之职。在群臣建议下,太皇太后将白虎军暂交给一位中立的四品武将吴立。
消息传进国清寺的那日,我跪在佛像前诵经祈福,一个瘦弱的背影跪在一旁的火炉前,将手抄的往生咒一页一页投进火里。
“小时候,别家的姑娘或是学针织女红,操持家务,或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唯有我和姐姐,学的尽是那些取悦人的手段,便是琴箫,也是学那些青楼楚馆里腌臜的淫词荡曲。我和姐姐生来便是物件,等着被兄长拿去讨好哪家权贵。”
“若有来生,愿姐姐投生于好人家,作寻常女子,相夫也好,教子也罢,再不是个男人手中的物件。”
她双眸通红,转身向我叩首:“此番,阿兰多谢太后娘娘。”
我起身扶起她。
阿兰正是那管事的幼妹,被献给章珏为妾,她的姐姐阿青被献给了章琢,皇庄事闹大时,正值阿青有孕,章琢命妻子准备了过量的红花,硬生生杀死了阿青和她腹中之子。
阿兰同姐姐感情极好,她也明白,若不是章珏待她的喜爱里掺了几分真心,自己只会落得和姐姐一样的下场,她不知章珏的喜爱能坚持多久,她必须自救,机缘巧合下,她求到了我这里。
此后,章琢章珏为了章氏一族的名声,只会让她好好活着。
我摇头:“哀家也是为了自己。再说了,你姐姐的仇,哀家也没帮你报。”
她轻轻一笑,脸上带了几分决然:“不劳烦娘娘,阿兰自己来,日后,娘娘若有何吩咐,阿兰任凭差遣。”
又在国清寺待了几日,长安面上好似恢复了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
相平初登基时,借一名富商的由头在长安闹市建了家酒楼,名叫庆楼,用来打探消息,后来他深受赵隐王之死的打击,逐渐荒废了,好在这酒楼管事余邱是个能干的,这些年将庆楼经营得极好。
相平病重时,将庆楼交给我,这些年我暗中经营,慢慢将庆楼重新捡起。
余邱近日传来消息,长安来了不少外乡人,不少住进了庆楼,他暗中观察了几日,觉得这些人都像是诸侯国来的。
朝堂上,大臣们为新的太傅人选争论不休,几位老臣的夫人都来国清寺打听我的口风,皆被我搪塞过去。
而章琢章珏行事愈发低调,章珏闭门不出,章琢则时常进宫陪伴太皇太后。
一月之期将满,一日,我在佛前抄写经书,刘鞍慌张地跑到我面前:“娘娘,出事了!陛下他……”
“顺儿怎么了?”
“长乐宫传来消息,陛下重病不起,现于长乐宫卧床养病,太皇太后请您立刻回宫。”
“但长乐宫的眼线递来的消息,是陛下在前朝几番顶撞太皇太后,惹得太皇太后发怒,故而被囚禁于长乐宫。”
我眼前一黑,木枝扶住我,神色担忧,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回宫!立刻回宫!”
回宫后,太皇太后拒绝见我,我遣退刘鞍和木枝,独自一人跪在长乐宫正殿前。
许久,齐嬷嬷走到我身侧:“娘娘还是回去吧,太皇太后正在气头上。”
“请嬷嬷帮忙向太皇太后说情,陛下年幼,全是无心之话,还请太皇太后宽恕陛下……”
齐嬷嬷轻声叹息:“娘娘刚从国清寺回来,还不知道陛下说了什么吧。陛下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仅在前朝几番顶撞太皇太后,更扬言将来一定要杀了太皇太后为生母报仇。”
我身子一晃,齐嬷嬷连忙扶住我。
纸包不住火,我知道顺儿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到那时,我们的母子情分终究会断绝,我总想着这一天还早,我能在这之前安顿好他,让他余生无忧,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什么都来不及。
他还那样小,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是一辈子。这一点,我明白,太皇太后更明白。
我攥紧拳头,道:“无论如何,还求嬷嬷帮忙,让太皇太后见我一面。”
长乐宫正殿内,太皇太后拄头扶额,章茵在一旁煮茶,她已有些显怀,小腹微微鼓起。
她腹中的孩子,姓相,流着章氏一族的血。
我上前跪下,俯身行礼:“儿臣教子无方,致陛下重病,特来向太皇太后请罪。”
太皇太后抬头冷冷地瞟了我一眼,抬手冲章茵挥挥手,章茵转身行礼后退下。
见章茵离开,太皇太后才道:“你是有罪,这么多年教养下来,竟还教出这么个儿子。”
“陛下年幼,还不懂事,全是无心之话,儿臣日后一定好好教导。只求母后能宽恕陛下此次,儿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下一次。”
“母后,顺儿年幼胆小,现在定是怕了,请母后饶过顺儿这次吧。以后儿臣一定好好教导他,要他好好孝敬母后。”
太皇太后嗤笑一声:“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才六岁,便已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长大后怕是真要了哀家的命,到那时,你这个养母,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到底是先帝和姜氏的儿子,蠢笨随了姜氏,不自量力倒随了……哀家前半生为儿子操心,后半生还要为个不肖的孙子操心吗?你且回去吧,到底是别人的孩子,不值得。”
我心下有些发寒,犹豫着不肯走,太皇太后挥挥手:“你放心,到底也是哀家的孙子,哀家不会对他怎么样。”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行礼离开。
走出正殿,刘鞍正在长乐宫前焦急地等着我,见我出来,连忙上前扶住我。
“娘娘,太皇太后是如何说的?”
“陛下暂无性命之忧。”
刘鞍松了口气:“那便好,保住性命最是要紧。到底是亲孙子,太皇太后也不至于……”
“方才让木枝去太医院打听,可有收获?”
刘鞍点头:“太医说,徐阳侯夫人怀的是男胎。”
“果然。”
刘鞍明白过来,神色添了几分慌乱:“娘娘是指——”
我没有回答,转身坐上凤轿,思索片刻道:“派人盯着徐阳侯,最好能搭上线。还有庆楼,再去打听打听,那些诸侯国来的人,身上可有何特征。”
椒房殿来了位不速之客,正是已被尊为太妃的香珞。
这些年,我没少偷偷安排从前相平那些妃子假死出宫,太皇太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余寥寥几人,香珞便是其中之一,她安静地蜷缩在一方宫殿内,不声也不响。
香珞神色有些慌张:“娘娘,听闻陛下重病,居于长乐宫……”
我扫了一眼四周,示意木枝挥退奴仆,才道:“可是听到了什么,直说无妨。”
“宫中隐有传言,说陛下冲撞了太皇太后被幽禁,还有……说陛下是姜夫人所生,娘娘和太皇太后杀了姜夫人,将陛下抢来椒房殿……这怎么可能,我明明看到娘娘怀着陛下照顾先帝……”
她细细打量我的神色,顿了顿,郑重跪下,接着道:“香珞不知娘娘和陛下处于何等境地,但娘娘和先帝对香珞有恩,只要娘娘需要,我立马就去传信给姜氏,如今姜家对我……”
我打断她:“香珞,哀家知道你是好意。这些传言,你也就当从没听过,也万不可让姜氏去冒险。”
她愣住:“娘娘,传言……”
我疲惫地挥手:“回去吧,记住,你今天没来过椒房殿。”
香珞走后,木枝上前道:“娘娘,方才打听来的消息,徐阳侯夫人身边一贴身侍女昨日被太皇太后下令杖毙,原因是冲撞陛下,是从前姜夫人身边的秋菊。”
“秋菊?姜夫人的陪嫁侍女?之前不是赐了金银让她出宫,又怎会到章茵身边?”
“正是。据说她才一出宫,那些金银就被她家中赌鬼弟弟抢走了,正好她有个亲戚在章府做管事,她便去投靠了那个管事,入了章府,后跟着徐阳侯夫人陪嫁到了徐阳侯府。她说是替旧主鸣不平,才告诉陛下姜夫人之事。”
“那章茵呢?”
“太皇太后将徐阳侯夫人身边的人都换了,派人将徐阳侯夫人送回侯府,只说让徐阳侯夫人在侯府好好养胎。”
我心口一阵一阵发寒,这是警告,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还有乳母琴娘说,最近陛下念叨过前朝郎中令为母报仇的故事。琴娘说,是识双给陛下讲的这个故事。”
识双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顺儿住在长乐宫时,太皇太后常安排她照顾顺儿起居。
我深吸一口气:“若是没记错,那识双,是代国人,却是在顺儿刚登基时赵国送进未央宫的侍女。”
“正是。识双也已被太皇太后下令杖毙。”
刘鞍进来道:“娘娘,余邱那传来消息,近日庆楼住进一位公子,气度非凡,行事隐蔽,不似常人。”
“那人有何特征?”
“他常戴鎏金面具,身长八尺,身型匀称,喜着玄衣,是个持剑之人,常点雪顶含翠,往来之人中有几个是永宁口音。”
我端起一旁的茶水,是回到椒房殿前木枝泡的,早已冷却,轻抿一口,全感觉不到半分苦涩,心头足够酸涩,何惧这点苦,命运玩弄我至今,兜兜转转,我以命相护的,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我抚额苦笑起来,眼眶早已湿润。
这些话描述得并不清晰,我却很清楚,是相宸。
许久,我对着木枝道:“拿纸笔来。”
木枝不解,但还是拿来纸笔,研好墨,我抬手画下一支盛放的玉兰。
上书房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白玉兰,盛放时如雪覆枝头,又似羽衣仙子,是极佳的春景。
我和相宸曾同坐窗前赏花,他不会不记得。
我将画卷起,递给刘鞍:“让余邱把这画交给那位公子,告诉他,太后洛氏愿助代国一臂之力,望与代国共商要事。”
“这位公子,是永宁侯。让余邱莫要和旁人提起他。”
“木枝,去请李太医。告诉他,陛下病重,哀家忧心过度,已卧病在榻,他知道分寸。”李太医是我这几年提拔上来的太医,也算得上是我心腹。
木枝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了。
刘鞍站在一旁看着我,似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只静静地等着,许久,他才道:“当年先帝临终前,曾有一句话要奴才转告娘娘。”
“先帝说,陛下若遇不测,请娘娘保全自身,不必为陛下谋算周全。”
“这句他也曾对我说过。可刘鞍,人非草木。你们都说得轻巧,相平如此,太皇太后亦如此,可他从出生就被抱到我膝下,我看着他长大,他就是我的孩子。我若不救他,谁又会去救他?”
“更何况,于相氏和章氏,于大湘,我的意义不过是先帝嫡妻,皇帝生母,若顺儿被拉下皇位,我便连自保都难。”
“先帝也曾为娘娘打算,必会保住娘娘……”
我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伸手轻抚桌案上的凤印。相平走后,太皇太后忙于朝政,便将凤印交给我。
“我知先帝曾谋划如何保全我,也知先帝选了代王。但百密总有一疏,眼下时机未成熟,代王登基前,顺儿必须坐住这皇位,否则不止我,那些我们想守护的人,都难得善终。”
洛太后忧心皇帝,骤然重病的消息传遍未央宫,自然也传到太皇太后耳中。在李太医的药加上木枝巧手为我化妆的作用下,待太皇太后来探望我时,我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泛着异样的潮红。
如此模样并未让太皇太后起疑,她关心了我几句,吩咐李太医好好为我诊治,便转身走出了椒房殿。如今,皇帝病重的消息传遍前朝,群臣心中不安,朝堂事务繁忙,她无心再顾其他。
待太皇太后走后,过了几个时辰,我喝下李太医一早备好的解药,擦去脸上的妆容,换上宫女服饰,在刘鞍的掩护下走出未央宫,到安平堂,换了一身寻常贵族女子的打扮,戴上长长的帷帽。
安平堂的管事钱婶笑道:“娘娘这般,倒像是回到未入宫时,那时候娘娘和永宁……”她自知失言,没有再说下去。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到了庆楼,余邱亲自带我上楼,穿过几道暗门,来到一间暗阁,暗阁陈设清雅,中间摆放着一张黄梨木圆桌,中间放着一长颈酒壶,圆桌后放着一道山水屏风,像是寻常聚餐所用的雅阁。
相宸、孙威,还有两个年轻男子围坐在圆桌前,其中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青铜面具,相宸未戴面具,他坐的位置正好与门相对,我戴着帷帽站在门口,尚未进屋,便听见一声脆响,透过帷帽,是相宸手中酒杯碎裂的声音。
我走进屋内,抬手摘下帷帽,孙威和两位年轻男子起身向我行礼,相宸坐在原处不动,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余老板,酒杯钱。”
我抬手示意免礼,又挥挥手示意余邱退下,余邱上前接过钱,随后躬身退下,并顺手将门关好。
我屈膝行礼:“见过师父、二位师兄。”
那位未戴面具的年轻男子,正是孙威独子孙慎,也是代王相康的心腹重臣。
相宸依旧沉默不语,孙慎看了一眼相宸,转头对我笑道:“从前听说家父偷偷收了位师妹,一直不能得见真人,今日才知原是娘娘。也是臣有福气,能与娘娘作同门师兄妹。”
孙威瞥了一眼孙慎:“少贫嘴。”
我看向那戴着青铜面具得男子道:“此处无外人,何内侍远道而来,不妨摘下面具,坦诚相待。”
话音刚落,那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却又带了几分阴郁的脸,“娘娘是如何认出奴才的?”
“猜的。能和永宁侯还有孙慎大人一块在此,必然是代王亲信,幼时便听闻代王身边有一内侍,自幼跟随代王,又识字通理,深受代王信任,故而猜是何内侍。”
“娘娘果然聪慧过人。”
整个圆桌只剩相宸身侧的位置空着,我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上去,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今日清歌来此,是想以太后身份和代国做场交易。我愿倾尽全力助代王登基为帝,并助代王除去章氏,条件是代王登基后保我母子二人万事无忧,并将盛阳作为封地赐于我母子。”
盛阳靠近长安,不算富庶,一举一动皆在长安监视之下,但这或许能成为我和顺儿的安身之处。
屋内一片寂静,我压下心里的不安与紧张,耐心地等着他们的回应。
片刻后,何内侍开口,悠悠道:“奴才近日听闻长安城内流言遍地,不外乎说陛下生母是先帝姜夫人,如今娘娘既要与代王合作,那奴才得替代王冒犯一句,这流言是真是假?”
我攥紧拳头,还是道:“是真的。”
“既非亲子,娘娘又何故为陛下赴汤蹈火?”
“人非草木,更何况那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
“那娘娘凭何襄助代王?”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凭这些名单上的官员,清歌愿劝说这些官员,支持代王为帝。以及,待时机成熟之时,我会代陛下写下一份退位诏书,传位于代王。有传位圣旨在手,代王自可高枕无忧。”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何内侍满意站起,向我行礼:“奴才会将今日所言尽数转告代王,娘娘等奴才消息便是。”
我点头:“有劳内侍。”
何内侍又行一礼后便从密道离开了厢房,我又对着孙威孙慎二人行礼道谢,方才这二人多次帮我说话。
孙慎摆摆手:“自家师兄妹,娘娘不必客气。”随后他看了一眼相宸,掩嘴轻咳,“时候不早了,我先送父亲回去休息,娘娘与殿下久别重逢,想来有话要说,我父子俩就先告退了。”
片刻后,屋内只剩我和相宸两人。
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来时已想了千次如何面对相宸,但真正面对时,仍有些慌乱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相宸开口:“娘娘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张嘴想回一个好字,可在他的炯炯目光下,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不知。我早就分不清这日子是好是坏。”我始终不过是个权力的傀儡,傀儡怎知好坏?奋力挣扎几下,不过是怕自己在麻木中醉生梦死罢了。
我忍不住抬头回视他,目光贪婪地看着他的脸。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方才克制许久的情绪一点点在化解,在它临近崩溃的瞬间,我连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
几乎同时,他站起身,将我拽入怀中,下一秒,炽热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传来,只消片刻便让我丢盔弃甲,泪水落了满脸,我忍不住回应起他的吻。
他的吻从一开始的强硬,逐渐变得温柔缠绵,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慢慢回归,我伸手推开了他:“不可以……殿下,我如今是太后,是你的皇婶……我们不该……”
“不该什么?皇婶又如何?太后又如何?”他的手仍抓着我,一步步向我走来,渐渐将我逼至墙角,“娘娘以为,臣还是当年的相宸吗?”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心上人拿一生去换我的相宸吗?”
“当年你给我下的药,药效不好,人虽昏迷,神智却清楚,那船不大,你说的话,干的事,我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