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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月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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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我便被“送”回了扶苏手里。
盗跖用黑布蒙了脸,对我手打脚踢的抗议置若罔闻,再一次以本人深恶痛绝的熟悉姿势将我扛在肩头,兔起鹘落几个纵越,已扛着我轻飘飘避过满院子来回走动的巡卫,猫儿般悄无声息落在了将军府一处空无一人的偏厅之中。
厅内正中央的席上摆了张漆案,案上摆了笔墨香炉等物,盗跖扛着我穿过前厅,七万八绕到一扇水墨屏风后,屏风后横置着一张矮床,盗跖弯腰将我放了上去,随即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夸张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好啦,张先生交代我的任务完成了,公孙姑娘,后面可就看姑娘自己的了。”说完轻拍下我肩膀,转身欲走。
我端坐着,两手撑住床沿,指尖传来丝绸柔滑的触感,指尖无意识的在上面摩挲着,我回忆起这将近一月的颠簸流离,叫住他:“盗跖先生,这些日子多谢墨家各位朋友的庇护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叫他的名字。
盗跖青灰色的背影慢悠悠挪到窗前,闻言头也不回,只向我摇摇手:“张良先生是墨家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不也还是朋友么?”说着推开窗,目光在院子里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在日光里咧着嘴回头冲我眨眼笑道:“公孙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风里。
跟墨鸦一个路数。
这群轻功好的家伙,都不会好好道别的吗?
我未及反应,望着盗跖消失的窗口哑然失笑,在心里默默念了句后会有期。
扶苏很快领着左右破门而入,左右侍从执刀持箭警惕着偏厅内的一切响动,扶苏一眼望见内室屏风后隐隐绰绰的人影,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他那失踪了的十七妹换了一身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衣裳外露出的肌肤雪白莹润,稚嫩秀气的小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是淡淡的,正闭着眼侧身倚在床畔,一头润泽光滑的乌黑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脸颊两侧,许是睡得沉了,这么大的响动也睡得香甜甜的,呼吸轻浅又绵长。
扶苏一向只当她是个自小气虚体弱的小妹妹,今儿乍一看,竟已有了几分当年月夫人的风姿了。
门口持着刀剑的侍从眼见着公子进去后就再没了声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侍从里地位较高那人抬眼瞟了一眼屏风后扶苏伫立的背影,隔着屏风低声询问了句:“公子?”
扶苏挥挥手,侍从们默默收了刀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月夫人……
咸阳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公孙玉,丽姬,月夫人,无论是哪个名字,都是一个禁忌。
扶苏记得他曾远远的见过这位美人,那时他才十三四岁,还在跟着蒙师傅读书射箭,尚未出宫建府。那几日咸阳宫里落了场雪,雪粒子纷纷扬扬,复道两旁矗立天际的黑沉城墙也被大雪盖住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大雪里,远远飘过把油纸伞,伞下立着一位身着红白宫装雪肤乌发的美人,那华美繁复的宫装外露出雪白的一张脸,纤长秀美的眉,盈盈顾盼的眼。那美人撑着伞缓缓行在雪地里,衣带飘扬,风姿飘逸雅致,高洁的如同是漫天飞雪里振翅欲飞的鹤。
他立即认出来,这就是那位能独得他的薄情寡欲的父亲的青睐,还赐封号为月的,住在明月台里的美人。尽管,他从未见过这位月夫人,可他已然明白。
他望着那远去的美人,在心里道了句难怪。他的母亲输给她,那样怨毒的恨……
咸阳宫里有许多关于月夫人的流言,关于她的来历,那对龙凤胎的身世,以及,父皇对她的宠爱。没有人见过那样的父皇,像是石头变作了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父皇的眼里不再只有大秦帝业。
可父皇还是亲自赐死了月夫人,没人知道原因。
昔日芙蓉花,今朝断根草,月夫人成了咸阳宫的又一个禁忌。
扶苏再没见过那样的美人。
月夫人离世前的一个夜里,明月台起了一场大火,咸阳宫中都说月夫人的那一双龙凤胎,男孩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女孩被烟火气熏着了,昏迷了许久,医师和巫蛊师都说怕是活不成了。扶苏见过那双龙凤胎在明月台的水榭里抱着栏杆看池子里的锦鲤,雪白漂亮的两个孩子,都继承了他们母亲的美貌。扶苏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自己同父异母的小妹妹,只觉得那孩子可怜。
谁也没料到,那孩子居然自己醒过来了。
许是被那大火惊着了,忘了从前的事,身子骨也弱不禁风起来。她若是就那么随着母亲弟弟去了也好,省得她小小一个孩子,在这咸阳宫里孤苦无依的,身子又弱,谁知道能挨多久呢?
扶苏离出宫建府还有几年,心想,这孩子没了母亲,他便代为照拂几年。
嬴政子息繁盛,扶苏身后一串弟弟妹妹,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连宫人尚且不如的。偶尔为宫人欺凌,扶苏见着了便照拂一二,时时看着,谁有这闲工夫呢?唯独这一个,扶苏也不知为何如此上心,一照料就照料到了如今。
扶苏扶起这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妹妹的头,将她挪到被子里,再细心的为她掖好被角。
一切摆弄妥当,扶苏负手立在床前,凝神看着这个眉目秀丽,尚显稚嫩的小姑娘。
小妹妹渐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连他也摸不清了。
立了不知多久,扶苏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一愣,摇摇头,转身离开房间。
我睁开眼,从软的像云朵的锦被中钻出来。
丝帐垂下来,留出大片四四方方的天地,丝帐右下首置着一尊麒麟香炉,细线似的青烟悠悠吐出来,帐中漂浮着熟悉的沉水香。
星魂转交给我的药吃完了,这两日没有服药,我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我皱着眉头,掀开帐子,外间似乎有人,听到里面的响动,立即快步飞奔过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低沉的咚咚声。
一团紫云飞到我眼前,是胡亥。
他扑到我怀里,隔着被子搂住我,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姐姐……你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七月流火,暑气渐盛,我身上拢了一大床棉被,又被人这般用力搂住,险些断气。好在胡亥立即松开了我,两手捧过一旁的案几上的药碗,里面深沉浓稠的黑色汤汁还冒着热气,送到我跟前:“喏,吃药。”神情认真,不容拒绝。
我可怜兮兮眨了眨眼,胡亥丝毫不为所动,温柔一笑:“姐姐难道是想我喂你吃?”
我可谢谢您嘞!我永远不会忘记上一次在胡亥“就试一次”的要求下,我就那么稍微一松口,嘴角就被烫出一个大泡的悲惨经历。
这位世子爷两手一摊,异常无辜:“我也是第一次喂人吃药……”
我这辈子都不会喝胡亥送到我嘴边的药!
于是我苦着脸端起碗,小心翼翼啜了一口,还好不烫,温热适宜,令人窒息的苦涩中药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
我的脸皱成一团。我心一横,索性将那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胡亥见我将药喝得见了底,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又自然地接过空了的药碗随手一放。
这才有空好好端详我:“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在外面有什么人欺负你?是哪些不要命的胆敢对你下手,我……”
眼见着一连串的长枪短炮,我连忙举手投降,好声好气和他解释:“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有什么好瞧的。怎么只见你,大哥呢?”说着左右张望,怎么不见扶苏人影?
胡亥笑容一滞,异色双瞳里阴翳一闪而过,转瞬间又换做一副天真面容:“大哥大哥大哥,我日日夜夜牵挂姐姐安危,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结果姐姐只想着大哥。”说着做出一副委委屈屈地样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幽幽怨怨,“姐姐好绝情……”
他说话时的热气呵在我脖子上,我痒得不行,咯咯笑着推开他:“成日没个正行,赵大人就教你这些了?”
胡亥眼珠子滴溜溜转,坏笑着拉住我:“大哥和师傅商量坏事从来都背着我们,走,去听听他们又在商量什么。”
我无法,只得被胡亥拉着往前厅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