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再见》白玷

1、初见

　　2013年11月顾诚和佳豪的人生有了交集。
　　那是深秋一个寻常的傍晚，顾诚乘坐地铁一号线在回家的路上。地铁里挤满了赶回家或者赶去夜生活的人们，列车驶出地面时，天几乎黑透了。正无聊时，顾诚掏出手机，把屏幕的光调至最低，小心翼翼地打开Jack’d。5条未读消息，有两条是好几天前的，他懒得去点开，因为对方的头像不是自己喜欢的型。现在，每每去打开交友软件就像是例行公事，在软件上去找另一半太难了，有的人直接问他□□吗？有的人问他几岁，住哪里，多高，多重，像是从人口普查局派来的。顾诚差点就忽略掉一个昵称叫“佳”的人发来的消息，如果当初他没看到，这条消息就会被封存起来，和其他人的消息一样随着接收到新消息而越沉越底。
　　“Hi，yousocute.:)”这个佳还写英文，顾诚觉得他在卖弄，像那些television都背不顺的人说话还喜欢夹着英文。翻了佳的资料，顾诚发现，他还真是外国人，虽然大家都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但佳来自新加坡。佳的个人信息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有些模糊的肖像照，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办公桌前的自拍，佳身穿白色衬衫，头发蓬松，发型梳着贝克汉姆那种莫西干头，他带着一副方形镜片的眼镜，眼镜架子是黑色塑料的。他咧着嘴咬着牙，装作生气的样子，眉毛还用电脑画笔画成一个八字，搞怪逗趣。另一张是在健身房面对落地长镜的自拍，他身穿着酱绿色带灰的背心，下身是一条一条灰黑的运动短裤，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胳膊自然地垂荡下来，手机的保护壳是钢铁侠的盔甲，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微抿，结实又没有过度健身的体型展开成好看的轮廓。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顾诚还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到晚上十一点，顾诚洗漱完正准备睡觉时收到佳的消息。
　　“现在出来玩吧？”
　　那么晚约我？开什么玩笑。顾诚想这个人不是图谋不轨就是疯了，大晚上两个人难道在江边散步，吹着寒风欣赏夜景？还是到他家里，发生些不可描述的事情？而且现在出门，妈妈肯定会觉得自己摊上什么大事，会和自己一起跑去面基。
　　“不了，我家住得远，过来要一个多小时。而且现在也没车了。”顾诚委婉地拒绝。“我们改天再约吧。”
　　“来吧，来吧。打的士，我付钱。”
　　顾诚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大魅力，让佳在深更半夜愿意花费重金也要见到自己。他内心更忐忑了，今天晚上自己是肯定不会去的，但是佳的表现让他不解，他也许是一个富家子弟，花些小钱到处哄骗男生；或者他条件一般，那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值得他付出吗？
　　顾诚告诉他自己准备睡了，佳表示遗憾，也不再坚持了。
　　之后的几天，顾诚都忙于工作中，和佳的聊天也总断断续续的。佳好像比自己还忙，顾诚早上9、10点给他发消息，经常等到晚上11点才回消息。顾诚为此还赌过气，觉得两个人的缘分大概就到着这了，忍着不给他发消息，但佳的一条消息，一个关心就让顾诚卸下了所有抗拒，顾诚真的喜欢上他了。
　　也在这段时间里，顾诚知道了佳的名字，陈佳豪，像广东人经常会起的名字。上班时，顾诚电脑上就开个小窗口，在人人网里输入“陈佳豪”这个名字，一下跳出来几百个陈佳豪，顾诚把有头像的账号一个个都浏览下来，发现没有一个是他找的陈佳豪。他想想也对，佳豪是外国人，于是又研究了各种技术手段，上到facebook去找人。顾诚觉得自己像在做人口普查。
　　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轻轻贴在顾诚的脖颈上，顾诚吓得噌地弹起来，他立马把显示屏切回工作界面，回头看到一个老男人站在自己身后，原来是曹总。
　　曹总是公司的人事部长，皮肤焦黄，带着一副在太阳下会变色的金框眼镜。五天上班时间里，曹总总穿着他那套黑色西装，将柔顺的头发梳成三七开，刘海向上团成一个圈。
　　“诚诚，干嘛呀，反应那么大。”曹总说话阴阳怪气，皱纹在他色眯眯的脸上贪婪地起伏着，告诉人们他已经年近花甲，他的手背，还有几滴水珠缓慢流下。
　　“大曹，你干嘛阿，吓我一跳。”顾诚笑得很尴尬。这个老男人是老板的亲戚，平时只管一些考勤、招新上的事，闲来无事时总喜欢坐在顾诚旁和他聊天。顾诚对他百般厌恶，却不敢发作。一来他和老板关系那么近，如果顾诚现在拍桌子而起，把曹总骂的狗血喷头，这份工作也不用继续做下去了；二来，曹总平时也相当照顾自己，请假从来不扣顾诚工资。唉，就让他吃点豆腐吧，自己也不亏什么。曹总对顾诚只有一个要求，叫他大曹，或许感觉上，自己更年轻吧。
　　“诚诚，我昨晚梦到你了。”
　　“怎么可能。”顾诚盯着电脑，头也不回。这是自己进入这家公司短短一年来，曹总第三次说梦到自己了。顾诚已经不惊讶了，也没兴趣关心他梦到什么，他觉得曹总更应该梦到他老婆。
　　“我梦到大家跑到金山海滩边，和去年夏天一样。你穿着一条粉色三角游泳裤，对我泼水。你这个不正经的小子。”说着曹总自己咯咯咯傻笑起来。“去年我没去，明年夏天还去不去阿，我和你们一起去。”
　　“去过了还去干嘛，去年回来，每个人身上可以搓下便签大小的皮，拼起来公司都不用买打印纸了，今年是坚决不去游泳了。”顾诚凭着正儿八经的道理破坏了曹总的奸计。
　　曹总略显失望，随即又精神焕发。“天那么冷，让小赵组织去桑拿吧。”
　　曹总后面说的话顾诚没有认真在听，嗯嗯啊啊地随意附和着，他心里想的是佳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