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商》樱小罂

4、第四章

　　夜幕漫无边际袭来，安琦莎与念西枫等人在天黑前赶到十里镇的凤阳客栈歇脚。念西枫是富贵子弟，到了凤阳客栈，点了一桌好菜好肉，又开了三间上房，出手很是阔绰。

　　只不过呢，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安琦莎这人从不喜欢占人便宜，虽说偷了牛大头一些银子，但到底是环境所迫没办法。牛大头又是这副身体的爹，爹给子女钱总是天经地义。不像念西枫，她与他非亲非故，实在不该欠他。

　　她退了上房，把一两银子还给念西枫，自己定了一间下房，付了一百文钱。至于晚餐，她也不接受念西枫的邀请，自个儿跟小二要了两馒头和一碗米粥在房间里吃，也不管念西枫会怎么看她。

　　入夜，夜凉如水，安琦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踱步至客栈院子赏月。

　　来这异世界也有半个月了，这半个月她感觉有一辈子那么长。眼下虽说逃了张大贵的婚事，但人生地不熟，没有归宿，孑然一身去了卞城，她又该做些什么呢？

　　这种迷茫的感觉陡然让她想起五年前，叶楠死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迷茫，那感觉仿佛迷失在大草原上的羔羊，寻不到归家的路，又不知该前往何处。

　　叶楠死后，她顺理成章继承白纱成为最年轻的总裁。日子不知过得多光鲜，光说每天身上的行头，发型，衣服，鞋子，背包，戒指，项链，合计最低就几百万，有时还超过一千万。

　　她很有钱，活得像女王，要什么有什么，但她却不快乐，因为叶楠。

　　想到这里，安琦莎倔强的眼睛不知不觉滑下一行清泪。

　　“叶楠……”她沉缓唤出这个尘封在心里的名字，某些沉重的记忆犹如潮水般袭涌而至。

　　“莎莎，记住，爸爸，妈妈都是叶家的人害死的！记住，白纱一定要抢回来！记住，一定替父母报仇！”

　　“妈妈，妈妈，你不要这样，莎莎答应你，一定会把白纱抢回来，一定会让害死爸爸的那些人通通下地狱，妈妈，妈妈……我会的……莎莎会的……你不要死……”

　　“莎莎……你发誓！你给我发誓！”

　　“妈妈……”

　　“发誓！”

　　“我发誓，我发誓一定要找叶家报仇，一定让叶家一败涂地，否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年，她十五岁，母亲在她面前服毒自杀，逼迫她向叶家复仇，并要她发毒誓。

　　母亲死后，她从此为复仇而活，对叶家的人恨之入骨，恨不得他们都去死。

　　所以，在复仇上位后，她对叶家从没有过自责。她不后悔自己把叶家搞得支离破碎，一败涂地。

　　唯有一件她是后悔的，她后悔自己明明可以救叶楠，却放眼让他去死。

　　叶楠在跟她对调喝下那杯有毒的水时，她是知道他对调的，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赌，用自己的性命赌她会救他。

　　可惜，她没有。

　　她至今还记得叶楠倒下那一刻对她的微笑，“莎莎，对不起，我无法改变你，所以我只能接受你。答应我，不要责备自己，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这是叶家欠你们安家的。”

　　然后……他倒下了，永远阖上了眼睛，永远不会再像唐僧念经一样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劝她放弃复仇，要她学会包容和释怀。

　　人是很犯贱的，往往失去后才会知道那人的可贵。叶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包容她，保护他，爱她的人。偏偏，她却害死了他……

　　她以为叶楠的死影响不了她，不想是她高估了自己。叶楠死了，她崩溃了，她在太平间里守着他的尸体七天七夜，直到他下葬。

　　“叶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跟你一起去死，咱们一起喝忘川水，一起过奈何桥，一起投胎转世。不过，在这之前我要跟阎王提一个要求，我要咱们下辈子不再是仇人，我要咱们是一对两小无猜的神仙眷侣！”

　　“呵呵，真傻，如果你死了，我是不会跟你一块去死的。我会找个深爱我的人嫁了，生儿育女，会好好活到自然死。”

　　“我不介意，我会在忘川河旁给孟婆打下手，一直等，等到你出现为止。”

　　“……”

　　往事如烟，一幕幕记忆浮上心头，这份记忆压得她心口不自禁的痛起来，痛得就快要撕裂。

　　“大概这就是报应吧……”安琦莎清丽的眸子盯着皎洁的月亮，老天爷果真是有眼的，她害死了叶楠，这笔债总是要还的。

　　“喂你，怎么一副如丧考批的模样，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呀？”一把邪魅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安琦莎闻声望去，只见念西枫坐在对面二楼廊上正玩味俯瞰着她。

　　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他看到她哭了？看到她窘迫的模样了？这样一想，一股气蹭上心头……

　　“偷窥狂，要你多管闲事！”她冷冷甩下这句话，转身走进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

　　随安琪莎入房，客栈小院瞬间一片冷寂。念西枫望着对面楼下那扇紧闭的门，眼角不禁弯成月牙形，若有所思。

　　“爷，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逗姑娘，你该不会瞧上那小丫头了吧？”吴飞打着呵欠从房里走出，他原是要去茅厕，碰巧撞见念西枫与楼下那丫头在斗嘴，忍不住就多嘴起来。

　　“多事，你最近越发没规矩了，果真皮痒了是吗？”念西枫邪魅的凤眼瞅着吴飞，手上不知在何时多出一条能伸缩的鞭子。

　　吴飞一瞧见那条鞭子，整一个睡意全没了，忙自我掌嘴道，“……爷，小的错了，再不多嘴了。”

　　“小爷我眼光高的很，只是瞅着这丫头性子烈，不像寻常姑娘，且我越看她越觉面善，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跟谁像。”念西枫说着，挥了挥手中的鞭子问他，“你整日跟着我，对她可有印象？”

　　吴飞寒了一下，在心里搜寻了一遍。突然眼光一亮，想起什么，忙道，“爷，小的……小的知道这小丫头像谁了。”

　　“还真有像谁？快说是谁？”念西枫眼睛危险一眯，一挥鞭子就朝吴飞打去。

　　吴飞反应快，一闪躲开了。念西枫又一鞭打来，他又闪开，一面着急道，“爷，爷，别打了，且听小的说，她长得像，像苏贵妃！”

　　念西枫收起鞭子，狭长的凤眼猛地一睁开，对，这小丫头长得像已故的苏贵妃！

　　“爷，这会子再细琢磨，那小丫头岂止跟苏贵妃长得像，根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她年龄小了些，眼神凶了些。爷你说，这苏府会不会有另外一个小姐？”吴飞一时八卦起来。

　　“你这张嘴啊！”念西枫从走廊上下来，脸上褪去平常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他抬手给了吴飞一暴栗，冷声道，“苏贵妃乃东国的禁忌，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提起。今日之事，当做没发生，休要再提！”

　　见爷这样严肃，吴飞后知后觉才知事情严重。曾经宫里头有宫女不小心提了“苏贵妃”三字，立刻就被打死了。另又有为官者家里人不小心提了苏贵妃，被家里多嘴的小厮报上去，立刻就被诛九族。再说宫外，一群闲人在茶楼里无聊嚼苏贵妃舌头，第二天全部横死街头。

　　苏贵妃在东国是一个不能提的禁忌，除了皇上，凡提必死，不论身份！

　　思及此，吴飞忙左右环顾是否有人偷听，见四周静悄悄，方才大松口气，“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小的这张嘴，该打，实在该打！”说着，抬手响亮给自己扇了两耳光。

　　念西枫看了眼吴飞，无奈摇头。吴飞自小跟他，他当他是兄弟一样，从没约束过他，才造就他没大没小，口无遮拦的毛病。

　　“罢了，再几天到卞城便与她分开，你见不到她，嘴巴自然就不会说不该说的了。”

　　“可爷不是对那小丫头有意思吗？”吴飞多嘴道。

　　“笑话！”念西枫蹙起眉头，不悦道，“小爷我喜欢听话的女人，像那种较真的母老虎就算了。”

　　他对安琪莎多留个心眼，不过是觉她面善。这会子问题结了，自然没兴趣了。

　　***

　　翌日，吃过早饭，三人又继续赶路。吴飞驾马车，念西枫与安琪莎同坐车内。念西枫只管看书，安琪莎只管闭眼小憩。

　　待她醒了，念西枫嫌车里太闷，主动问她，“你去卞城作甚？”

　　“找工作。”安琪莎淡淡地回。

　　女子能找什么工作？念西枫一时好奇，便又问，“你会做什么工作呀？”

　　安琪莎不答，只管闭眼催睡，没力气说话。她坐不惯马车颠簸，不睡觉只觉胃里不舒服。

　　念西枫吃了个闭门羹，心内不悦，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就这样，闷声不响赶路五日，终于到了卞城，两人在卞城城南门挥手作别。

　　“感谢念公子马车相送，这是我的一点酬谢。”安琪莎塞给他半吊银子作为自己叨扰他的路费。

　　念西枫一愣，原听说她要在卞城找工作，他已准备一袋银子给她，毕竟女子在卞城找工作实在不易。结果她竟付他路费，想她一路清高，一直不接受施舍，亦是不会接受他银子的。

　　他想了想，把银子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给她，“相识一场，若是在卞城遇到困难，可持玉佩到念府找我。”

　　看着那块晶莹的翡翠玉佩，安琪莎踌躇了一番，想想眼前这人性格虽有点吊儿郎当，到底算是正经人，一路上也没冒犯过她。自己对卞城又不熟悉，倘若遇上什么麻烦，有个后路也是好的。

　　“多谢。”她接过玉佩，对念西枫点头一笑，这一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

　　念西枫一怔，恍惚一瞬，扬眉笑道，“你终于对小爷我笑了，这是第一次。”

　　安琪莎愣了一愣，想想一路上他一直以礼相待，这会子还给她玉佩，她却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实在不该。

　　“抱歉，我这人对人对事比较冷淡，是性格问题。一路上多有冒犯，望念公子见谅。”安琪莎语气略带歉意。

　　念西枫嘴角玩味一扬，“没事，我原谅你，哈哈。”

　　安琪莎眉头一挑，眼前这人真是正经不到一分钟，马上又恢复这种吊儿郎当的嘴脸。偏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嘻嘻哈哈不正经的男人。才对他衍生的几分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那我先告辞了，再会！”云淡风轻说毕，她转身离开。

　　念西枫目送着她遥遥离去，脑中不自觉想起那夜在十里镇，她黯然神伤的模样。但凡生活美满的女子，心思都是单纯的。她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五，他在她身上却看不到少女的生涩，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似的。

　　“你说，若是五哥见到她，会怎样？”念西枫突然问吴飞。

　　“爷！”吴飞惊了一跳，爷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不说了吗？

　　“咳咳，”意识到自己失言，念西枫干咳了一声，“当小爷没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