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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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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外,冰天雪地白成一片。这里算得上是极北苦寒之地了吧,孙莑苦笑了一下,似无奈似自嘲,亦或许两者兼之。若不是他一心专修离经之道,将花间学了个稀疏,也不至于落入狼牙之手逃脱无法。
长安洛阳相继陷落之后,孙莑并未尊崇师命返回青岩,反而一路北上进入太原,哪知落脚当日他所在的东城便被狼牙攻占,乱世之乱这才真实的展现在他眼中。他跟着流民逃到了城郊,与他们共处一处,为他们看病施药,如此反到过了三五天安生日子,却不想一日夜里狼牙屠城,三百流民被屠了干净,单单只剩他一个被认出大夫身份掳进了狼牙大营。
原来狼牙统领重伤难治,东城中的大夫均被掳至一处,只为给那统领疗伤,凡是瞧了没有半点起色的立刻拖出去殁了人命,大夫本就不多,这再一杀更是稀有,也难怪狼牙连城郊也不放过,愣是把整个东城里里外外烧杀掳掠翻了个地朝天。
孙莑被押着跪坐在帐篷外面,在他之前进去的那位大夫几乎已经是古稀之年。老大夫在帐篷之内诊脉施针开方制药折腾了小半日,那狼牙统领却还是呼吸沉重毫无意识没有半点起色,副统领已是极不耐烦挥手就叫手下将人拖出去。
“这中医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怎么可能立竿见影!各位军爷请多给我些时日!一定能治好的!一定的!”
“给老子拖出去喂狗!”
帐篷里一阵乱响无数东西破碎的声音夹杂着老人的哀嚎和孙莑听不懂的狼牙的谩骂。
人被拖出帐篷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一直消失在视野里,孙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又被按了回去。
帐篷里静了片刻,才又响起那副统领的声音,依旧是孙莑听不懂的语言,押着他的两个狼牙士兵应了一声,拖着他进了帐篷扔在帐篷中间的一张大床脚下。
“看这身装扮似乎是万花谷的人!恭喜副统领,大统领有救了!听说这万花谷出来的大夫没有瞧不好的病症!”孙莑还未从地上爬起来,闻声只余光一撇,说话的穿着一身红色官服,想来是朝廷命官与这狼牙同流合污了,想不到朝廷之上竟堕落至此,不由得恨的牙痒。
副统领听到这番话,对孙莑立刻生出几分客气,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孙莑不言不语的走近床榻检查统领的身体,伤的很奇怪,全身上下只有背部有两道极深的伤口,看样子似乎是从背后被人捅了两刀几乎穿透了身体,奇怪的是,虽然伤口相同一个却是被烧的焦透另一个则泛着淡淡的蓝光血肉都被包裹在蓝光下仿佛被冻住了,一火一寒形成两股气势在那具身体里相互撞击愈演愈烈,以至于病人一边面目赤红充血一边手脚寒冷如冰。
“从伤口的位置来看,一个伤及肺部,一个并未伤及内脏,所以,”孙莑指着那道红色的伤口淡淡道,“致命伤只有这里。我会开些药调理他的内伤,用内力帮他疏通气血经络,但要立刻使他痊愈是不可能的。”孙莑看了眼副统领,后者看懂了那副“想治就等,等不及就别治”的眼神,奈何这是最后一个大夫又加上方才听来的这大夫的名头着实不好发作,便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遂默不作声的站在一边看着。
孙莑取了银刀在火面上漂了,手起刀落将那焦腐的肉剃了,又取了银针鱼线将伤口缝合,泛着蓝色的伤口也做同样处理,接着他在床边坐下来指尖按住气海穴缓缓的推入自己的内力。那人体内冰火的气势正冲撞得猛烈,被他这股清流般的内力缓缓的揉开,宛如阴阳两极渐渐划出分明。
两个时辰之后,大统领不再满面充血手脚冰冷,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待到第二天黎明便有了意识,副统领大喜过望,按照孙莑的指示吩咐人伺候了稀粥劝大统领用下,半个时辰后又送上配好的汤药,如此过了五日竟大好了。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孙莑被大统领奉为上宾以礼相待,给他安排了一个干净舒适的帐篷,有专门的侍卫仆人伺候着,甚至专门搜刮了珍贵的药材全数奉上,却唯独不让他踏出营地半步。
这日夜里,孙莑刚熄了灯准备休息,突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紧接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席卷而来凌厉的将他压在床榻上,孙莑趴在榻上激烈的挣扎起来,呼救的声音尽数被封死在手掌中,那人似乎嫌他挣的厉害一手反拧了他的手臂死死压在背上,力气大得几乎将他钉在榻上,另一手放开了口鼻却握紧了他的喉咙并往后拉去,别说呼救,连呼吸都困难。
“为什么救他。”
熟悉的声音。孙莑心里一颤,不再挣扎。他想要说话,却只艰难的发出细微的呻吟,脖子上的手松了一些,却似乎准备随时拧断他的脖子。
“我没有救他,”孙莑艰难的解释道,“我给他输入的内力,只是调和出平和的假象,那两股气势封在他体内只会肆意膨胀。不出一个月,那丝内力消磨殆尽之时,便是他暴毙之日。”
“医者仁心,就是你这样的?”
那人轻笑一声,不知在笑什么,握在他脖子上的手却又收紧了。
“若是叫我知道你和狼牙勾结,我会亲手了结你。”
身上的钳制突然消失了,孙莑喘着气爬起来,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年底,玄甲苍云发动奇袭,一夜之间将东城收复,又联合西南两面的部署,形成三面夹击之势,试图将这股狼牙势力围剿铲除。怎料雁门关外五十里驻守的苍云先锋营突发大火,整个营地化为火海,漫天火光连百里外的太原也能看见一片血红。盘旋在关外的狼牙余部突破重围杀入雁门关,与太原这股势力里应外合,竟与苍云军相持不下。三日后,天策大军一路北上绕至雁门关外三十里处,分成两股拦腰截断狼牙军队,至此这批狼牙势力被一分为二彻底铲除。
孙莑本想趁乱逃走,或是藏起来或是向朝廷的军队求救,奈何天策大军包抄过来的时候大统领当机立断的将他扯上战马,紧接着和一众将领形成一股利剑般的气势竟是生生的撕开一道口子杀了出去。无人恋战,在甩掉少许尾巴之后,他们立刻拐入附近林区连夜奔向北部总营。
森林里的夜晚要比寻常地方冷上许多,孙莑坐在马上已是冷的麻木,一来他本就畏寒,往日里总恨不得时时刻刻抱着火盆,二来自从苍云奇袭之后他就没吃过一口东西,所谓饥寒交迫不过如此,现下要不是大统领一直拦腰抱着他,只怕早已摔死在马蹄下。
当初为什么不愿修习花间呢,孙莑恍恍惚惚的想着这个问题,他只想做医者,自保的话轻功足够逃脱了,当时他是这么想的。现实真是很残酷啊,孙莑苦笑了一下,青岩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啧,大夫也会生病吗。”
头很痛,身体里的温度不停的往外串,很冷。忽然额头上多了一股热得发烫的源体,来的快去的也快,孙莑不甘心的追着热源离去的方向,一翻身便坠了下去,糟了这下真要被马踩死了,孙莑暗道不好奈何全身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揽住他的身体将他捞了回去,熟悉的如同包裹着烈火的躯体,暖得他很舒服,孙莑满意的哼了一声,沉沉的睡着了。
“现在还不能带你走,稍等几日,务必等我。”
孙莑昏睡的这几日,带着他的这队狼牙余部终于抵达总营,隔日,大统领暴毙。副统领认定总营是怀疑他们有异心,假意援手实则要将他们全部歼灭,遂暗中联系旧部意图反咬一口,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总营的眼睛,知道有人蓄意谋反当机立断下令斩草除根。就在总营内部相互厮杀的时候,玄甲苍云军和天策大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们包围起来,只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一举剿杀。孙莑是被一声巨响和腥辣烈火般的热浪惊醒的,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半晌,才听见帐外混乱的厮杀声。他吃力的爬起来硬撑着挪了两步,高烧过后身体极度虚弱,加上几日滴水未进粒米未取,几乎就要虚脱,孙莑感觉自己喘得厉害,有些力不从心的坐在地上慢慢调整呼吸,突然一声巨响砸在头顶上方,不待他抬头去看,一节带着火的圆木砸在他的面前。
一里外,天策将领看着突然炸得火光冲天的狼牙大营目瞪口呆,紧接着一支绿色的烟火冲上云霄。
“所有天策将士!今日之战乃最后之战!一个不留!杀!”
失火了。
孙莑堪堪的躲过火焰爬到一边,那圆木带来的火瞬间烧着了它燎过的地方,帐顶在烧,地毯在烧,帐篷就这么点儿大,门口的方向被火挡住了,无处可逃,滚滚黑烟只一瞬间便将他吞没。
有火的话,不就是应该被活活烧死吗,即便没有烧死也烫死痛死了。孙莑半昏半迷的躺在地上,有点无语,想不到自己一生怕冷,最终却要死在最向往的烈火之中,果然上天垂怜。可是他却没有等来被火烧燎的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凉了下来,接着他被圈进一个冰冰凉凉的怀里,孙莑皱了眉,不舒服并且嫌弃的推了那冰窟窿一把,抱着他的人僵了一瞬,立刻护着他冲出火海。
孙莑这一病足足拖了一个月,毕竟一路跌宕起伏祸事多端,愣是把他的底子给磨得七七八八了。师父气的不行,亲自到苍云领人,马不停蹄的将他带回青岩,同时命大师兄教导他学习花间心法,学不好两个一起罚。
“会阴指。”
孙莑盯着木桩,片刻,拍了个商阳指。
气氛凝固了。
“师父,大师叔”糯糯的却一本正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孙莑几乎感动得泪流满面,“有位客人请见师父。”
“可知是何人?”
“芕儿不认识,只瞧见那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这里到这里有个好长好长的疤。”
看着徒弟在胸口到腹部间来回比划着,孙莑愣了愣,随即蹲下来,正好与他的个头平齐,“知道他来找我做什么么?”
“不知道。祖师爷爷说小孩子不懂,叫我只管来找你。”
“好,”孙莑笑着,从药囊里摸出一片甘草递给他。
他还从未真正的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