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洛水煮花雕

1、01

　　孙莑从没见过冬天的倾盆大雨，青岩的雨水多是在春夏，却也从未有过如此吞天灭地的架势。他本就畏寒，入冬以来就恨不得直接在暖塌上冬眠到来年开春，何况这深冬阴沉沉的冰冷刺骨中再掺上厚重的湿气，似乎每呼吸一口那些湿气边会在他的肺里凝结成冰，冷生生的穿透他的五脏六腑。孙莑无奈的裹紧身上的毯子又往火盆里加了许多炭火，要不是担心被炭火腥味迷了过去或是烧撩了头发，大概他会多弄几个火盆围着自己摆成个圈儿。
　　天快亮了的时候孙莑迷迷糊糊的听见低沉的呻吟的声音，好像很近，就在耳边，又好像很远，在他的梦里朦胧不清。那声音又低低的模糊不清的闷哼了两声，孙莑蓦地睁开眼睛，醒了。沉闷的呻吟仍旧断断续续，就在他倚靠的暖塌上，孙莑原本睡得有些迷糊，突的想起自己早些时候救下的一个病人现下就躺在暖塌上，登时清醒了，利索的检查病人的情况。
　　还好，高热已经退下去了，褥子已经被发热时的汗水浸得湿透，纵跨胸腹一尺多长的伤口终于不再溃烂出浓水，这条命算是被他拉回来了。孙莑并不认识这个被他救了一命的人，他不属于这个镇子，单从样貌及衣着来看，也许是五毒那样的一个另一种族群也未可知，孙莑出谷游历不过两载，此时自认为是游历时间尚短不能识尽世间万事万物。
　　浸湿的被褥自然不能再睡，孙莑寻思片刻还是略带愧疚的叫醒了药铺的当家。两个月前孙莑游历至此随身带的药材所剩无几，恰逢镇上似有疫病，便寻了这里最小的药铺要求做坐馆大夫，为期两月，不收工钱只须配齐他所要的药材。不曾想，仅仅不到一月这间药铺便叫他在镇上做出了名头，人人当知这里有个万花谷的大夫，妙手回春药到病除，当家的将他视为活的金元宝，一边殷勤的供着一边绞尽脑汁想要将他留下来，哪怕不是一辈子，三年五载也是好的。
　　当下，当家的美梦中被叫醒，虽然极度不爽快但也只能憋着，毕竟财神为大，二话不说取了两床干净的被褥和一条长毛毯子亲自为财神换了。这万花大夫怜惜病人，他自然也要把病人供好了，不若万一惹了大夫不高兴那就是跟财神过不去，况且眼前这病人大夫格外上心，亲自守了两天三夜，说不准是个极重要的人，当家心里想着，打点完又立刻打了热水帮着孙莑给病人擦拭身体，末了照看了一圈火盆茶点方才退了出去，接着又把药童拎了起来，两人打着哈欠准备药材去了。
　　远远的已经有鸡鸣响起，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大亮了。给伤口换过药之后，孙莑取了些许温水一点点的喂给他，重伤之人终于不再低吟，屋里新烧旺的火盆和软软的暖塌垫子，撩的孙莑直犯困，索性趴在软绵绵毛茸茸的暖塌边沿上睡着了。

　　又过了几日，雨水已去，却更冷了起来，流经镇里的小河结了白白的一层薄冰，时不时的还飘下几点冰渣，在路边或者树枝上慢慢的积下晶莹剔透的一层。病人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虽然缝合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虽然脉象平稳气血畅通，但是却一直昏迷着，孙莑百思不解，日日施针喂药，却仿佛那日暴戾得草木皆兵几乎将他杀掉，以及在夜里低低痛吟的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每日白天，药童便在孙莑房里守着病人，孙莑则在前面铺子里给人瞧病，但是每隔一柱香他就会回来看看。当家的不止一次提出让他和药童在夜里照看病人，却都被婉言谢绝，以至于他也摸不清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只好作罢，倒是照顾得更加殷勤周到，一是两月之约即将到期，能挽留自然是好，即便不能挽留他这般款待至少能记个人情，二来这病人至今未醒，他在一日那人便绝不会离开，自己的生意也就能好上一日，这两月之后的每一日都是赚来的。
　　孙莑确实在药铺里多留了一个半月，而那重伤的人也一直未醒，这是重未见过的情况，甚至从青岩传来的师父的回信中，也未能知晓缘由。绷带已经尽数拆除了，那道一尺来长面目狰狞的伤口也只剩一道长长的一指宽的硬伽。孙莑在给他例行换药的时候硬伽翘起了一小块，他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脑袋里飞快的掠过许多猜测，却又都被逐一抹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他轻轻的用指甲捏住翘起的伽，慢慢的想把那一小块揭下来。
　　很快冬天过去了，春天的细雨潮湿，湿湿黏黏的让孙莑很不舒服，尤其倒春寒的时候，让他恍惚以为还在那个大雨倾盆的深冬寒夜。侧卧在暖塌边缘，只觉得湿冷的寒气宛如水鬼一般缠着他，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如此挣扎了大半夜，半梦半醒间突觉身上一沉，接着温暖的感觉慢慢的从背后升腾起来覆满全身。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孙莑梦见自己还在青岩，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隔绝了乱世的兵荒马乱。是了，听说长安沦陷了，他才离开几个月，繁华之都竟变得流民四散饿殍遍野，孙莑在梦里想着，不想梦境一转变成了硝烟四起的乱世长安，不由得心里一寒挣扎着想要醒来，在下一刻，有人在背后拉了他一把，自己冰凉的手碰到了腰间火热的手臂，没来由的，孙莑只觉得心安，安安稳稳的睡沉了，再也无梦。
　　孙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睡过头了，窗外难得明媚的阳光照在帘子上，投下一片枝桠的影子。
　　“孙先生！您没事吧？！孙先生！”
　　当家的敲着门，声音有些担心着急又有些小心翼翼。
　　“我没事，不小心睡过头了。”
　　孙莑一边起身一边答着，却发现哪里不对。屋外当家的笑着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屋内孙莑愣愣的抱着身上两层厚厚的棉被呆坐在暖塌中间。
　　那个人不见了。

　　“怕冷还盖这么少。”

　　“谢谢你。”

　　“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我该走了。”

　　耳语轻缓，如梦如幻。